01.精彩节选
一语既出,满堂死寂。
“竖子欺人太甚!”
颜伯怀掌重重叩击梨花木案几,
“李丞相,江漓,王侍郎!这般勾连抱团,分明是要将我颜家入绝境!”
李家散播市井流言,污损蓁蓁闺誉,是欲以舆论困锁颜家。
工部王氏主动结交新科状元江漓,便是公然缔结盟约,互为依仗。
一朝新贵状元,一朝工部实权侍郎,背后更有当朝丞相坐镇撑腰,步步算计。
颜伯怀知晓此间利害,眉宇间戾气郁结不散。
周氏面色一瞬褪尽血色,指尖泛白,微颤道:“这可如何是好?”
“三家联手施压,分毫余地不留,这是断咱们颜家的生路啊。”
颜清安双拳死死攥紧,指节泛青,眼底赤红郁结,中愤懑难平。
“二叔!江漓忘恩负义、构陷良善,委实欺辱人到家了!”
“侄子这便去往江府,当面问一问江漓,昔我颜家倾力帮扶,他何以背信弃义,伙同外人构陷于我们!”
言罢,他抬步便欲起身出堂。
“站住。”颜伯怀沉声厉喝,“你此刻贸然登门,除却打草惊蛇、授人以柄,徒增祸事,又能做成何事?莫非嫌家中祸事尚少,还要自投罗网?”
严声呵斥落下,颜清安脚步僵立堂中,背脊紧绷。
他心知二叔所言句句属实,可是想到父亲对江漓......
现在阖家遭人算计,满腔愤懑堵在心口。
“扑哧。”
一道清浅细碎的轻笑,突兀破开满堂愁云。
众人循声侧目,皆望向端坐一侧的颜蓁蓁。
“二叔、二婶、哥哥嫂嫂、诸位姐妹,何以个个蹙额愁眉,如临大敌?”
这一声轻笑问话,直叫满堂众人俱是一愣,满眼错愕。
周氏最先回过神,又急又无奈,轻拍一下她的肩头:“你这孩子,眼下祸事临门,家门将困,如何还能笑得安稳?”
颜清安亦蹙紧眉头,眸中满是不解:“蓁蓁,如今三家合围,流言满城,已是危局,你……”
“我为何笑不得?”颜蓁蓁眸光轻转,澄澈杏眼温润透亮,看透此间局中利害。
她缓缓起身,款步踱至厅堂正中,浅柳黄的襦裙轻旋。
“依我看,此番变局,反倒有趣得很。”
颜伯怀凝着自家侄女,心头郁结火气稍稍平复,敛眉沉声问道:“蓁蓁此言,是有何见解?”
颜蓁蓁敛去面上浅淡笑意。
“二叔细想,此三家仓促联手,步步紧,这般急不可耐,缘由何在?”
“究其本,不过一字,惧。”
“李家惊惧,惧我今御前得帝后垂青,分走李清瑶京中贵女翘楚声名,更惧陛下心念颜家,抬举我家门楣,压过李氏风头。”
“王家惶恐,生怕那湖畔旧事被我公之于众,王家闺阁失仪,累及门第前程,落得满门非议。”
谈及江漓二字。
颜蓁蓁声线微敛,添了几分淡漠:“至于江漓,他心底惧意最甚。”
“他惧我往后风生水起,境遇胜他;惧世人诟病他眼拙识珠、弃良择势;惧旁人言他为攀附权贵,舍弃璞玉。是以他急于将我碾入尘埃,污我名节,证明他昔抉择并无差错。”
颜伯怀眸光骤然震颤,此番才真正看清自家侄女。
不愧是大哥的女儿,竟有这般洞彻人心的眼界。
颜蓁蓁瞥见阖家众人依旧凝重神色,柔声宽慰。
“他们越是仓促抱团、急着构陷,越露心底虚怯。”
她回身缓步走近周氏,亲昵挽住妇人臂膀。
“一群心亏气短之人仓促结盟,看似来势汹汹合围施压,实则皆是自掘坟墓。”
“二婶,外界不是传我恃恩骄纵,拿着鸡毛当令箭么?”
“那咱们便顺了世人口舌,合他们心意,演一出闺阁本分、恭谨知礼的戏码,予全京城众人细看。”
周氏听得心神微动,茫然蹙眉:“演戏?咱们要如何做?”
颜蓁蓁眸光流转,心计落定。
“其一,等楚楚妹妹的及笄礼过后,我便抱恙称病。缘由便是骤然蒙受天家恩典,福薄难承圣宠,心神惶惶,夜寐难安。此后京中各类闺阁宴请、雅集赴会,尽数婉言推辞,既避旁人口舌非议,亦躲开各方明枪暗箭,以示弱安众人之心。”
“其二,御前赏赐的赤金流苏步摇,需得恭敬供奉。二婶明遣下人收拾一处清净净室,设檀香案几,将御赐步摇端正供奉案上。我焚香祝祷,感念帝后天恩,为皇室国运、后宫安康祈福。此事不必刻意张扬,只需府中仆妇下人闲谈漏出风声,传遍京中高门即可。”
“其三,亦是破局关键。”颜蓁蓁侧首看向颜伯怀,“二叔明早朝,需专程寻访一人。”
“何人?”颜伯怀下意识前倾身子,故意沉声问询。
“御史台秦中丞。”颜蓁蓁继续说道:“秦中丞一身傲骨,清正刚直,素来最厌朝臣结党营私、权贵抱团。二叔朝堂相见,不必剖白恩怨纠葛,只淡淡言道:家中小女侥幸蒙受圣恩,无端招惹满城流言,家门不宁,阖家惶惑便可。”
颜伯怀、周氏、颜清安尽数怔立原地,心底震撼难言。
谁也未曾料到,瞬息之间,少女便谋定全局。
自身称病示弱,消解旁人忌惮。
供奉御赐首饰,恭顺忠君,反手碾碎“恃恩跋扈”的流言蜚语。
借力御史台清流,斩断对方步步紧的算计。
颜伯怀长舒中郁结浊气,眉眼间阴霾尽数散去,满目皆是对侄女的赞许赏识。
“以退为进,借力打力!”
“明早朝,我亲自赴御史台拜会秦大人。”颜伯怀沉眸落定决断,“三家急着泼污构陷,那此番,便请御史清流彻查底,看一看究竟是谁居心叵测,心底藏鬼。”
众人如梦初醒。
唯有颜蓁蓁知晓。
此番交锋,不过开局伊始。
颜清安凝着身侧从容淡然的妹妹,欲言又止,终是默然颔首。
李家率先出手发难,刻意挑起纷争。
来天光破晓,这一把火,便该原样焚回三家身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