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迁开口的时间,比所有人预想的都短。
谢玄度从内廷狱回来时,天还没黑。他手里多了一卷供词,纸张边缘被墨迹洇湿了几处,像写的人手一直在抖。
"陛下,赵迁认了。"他将供词呈上,"他承认三件事。第一,六月十二以修车为名,让车夫王大力将一包药粉带出城,交给西市一个叫麻三的药贩查验成色。第二,六月十五借东宫废弃旧铜器出库的机会,把药粉夹在铜器箱底运回陆府后巷,由周嬷嬷接走。第三,六月十七晨,陆姑娘入宫当,他从周嬷嬷手里收回最后一只空竹篮,篮底残渣已验,与安神酒壶中剩余药粉同源。"
殿中静了一瞬。陆漓坐在榻边,手炉已凉,指尖却比炉壁更凉。
"同源。"萧承峥把这个词重复了一遍。
"是。太医院已验过,百合羹残渣、旧衣领口药粉、安神酒壶余液,三样东西出自同一张方子。"谢玄度翻开太医院递来的验单,"方名安神饮,寻常助眠方,但其中一味酸枣仁若以酒送服,剂量稍过便会神思昏聩、肢体无力。若再叠加银香球中的苏合香,便是陛下寝殿那枚香球,苏合香性烈,与酸枣仁相激,足以让中酒之人完全失去知觉。"
陆漓攥紧袖口。不是一种药。是一张方子拆成三份,分别从羹、衣、酒三条路送进她体内,最后用香球把所有分量同时引爆。
"赵迁说这方子是谁给的?"萧承峥问。
"他不敢说。"谢玄度道,"臣问了三遍,他每次答到'方子是'便停住,然后改口说不知道。但他的供词里有一句,'方子是从一件旧器里拿出来的'。"
旧器。
"什么样的旧器?"
"赵迁说是一件青玉酒注。东宫旧物,器底有半龙刻纹,原本是一对,另一只是白玉杯。三年前东宫翻修器库时,白玉杯不慎打碎,青玉酒注便一直锁在旧器柜深处,无人过问。"谢玄度停了一下,"直到三个月前,赵迁在旧器柜中取东西时,发现青玉酒注的底座被人撬开了。底座是中空的。方子就藏在里面。"
陆漓抬起眼。"白玉杯。杯口有缺的那只?"
"正是。那只杯被摔碎后,碎片一直收在东宫废器箱中。臣已命人取来核对,缺口与陆姑娘所述完全吻合。"
白玉杯和青玉酒注本是一对。三年前白玉杯"不慎打碎",青玉酒注被锁进旧器柜。三个月前酒注底座被撬开,藏在里面的药方重现。然后六月十二,车夫王大力带着第一批药粉出城。
"那只青玉酒注,现在在哪里?"萧承峥的声音很淡,但陆漓听出了那平淡底下的锋刃。
"赵迁说被取走了。就在昨夜,有人趁着东宫忙乱,从旧器柜中取走了酒注和底座。只是,"谢玄度抬头,"取走酒注的人留下了底座。底座底部有一行细刻小字,是当年进献此器之人的落款。"
"谁?"
"太子萧景珩。"
殿中温度骤然降了下去。
陆漓闭上眼。不是别人。是太子自己。三年前就进献了对器,白玉杯与青玉酒注,而那张藏在酒注底座里的方子,是早就写好的。太子在三年前就为自己留了一条可以用药控人的后路。原主不是第一个被选中的目标,只是第一个被推出来的人。
"这就说得通了。"她低声道。
萧承峥看向她。
"为何周嬷嬷对接的人不是太子本人。"陆漓睁开眼,"因为赵迁不敢让太子知道自己在替他做具体的事。他是被降职的司库,若太子知道他还在用旧权限调动器物、夹带药物出库,太子第一个就会处理他。所以赵迁对接周嬷嬷,周嬷嬷对接陆府,赵迁的妹妹赵婉对接太子侧妃,这是一条绕开太子本人、但每一步都在执行太子意图的暗线。"
"而太子只需要表达过一个意思。"萧承峥缓缓道。
"对。他只需要在三年前、或者更早的时候,在赵迁面前提过一句:'若有一种药,能让一个人身不由己地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那该多好。'"陆漓的声音轻了下去,"赵迁记住了。他等了三年,等到太子需要一个准太子妃消失在龙榻上的那天,然后把三年前就备好的方子从旧器里掏出来。"
殿中无人说话。谢玄度的笔停在纸上,墨迹在笔尖聚成一颗将落未落的黑珠。
良久,萧承峥开口:"青玉酒注底座上的落款,能对得上太子的笔迹?"
"能。臣已取东宫奏折对过。五处落笔习惯,全部吻合。"
"方子呢?有没有太子的笔迹?"
"没有。方子是另一个人抄的。字迹工整,像是刻意收起了笔锋。但,"谢玄度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纸,"臣在底座夹层里找到了这个。"
他展开。是一张极薄的纸片,边缘发黄,上面只有三行字。每一个字都写得极慢,像写的人一边落笔一边在计算什么,剂量、时辰、配合之物。
"这字是谁的?"
"不认识。"谢玄度道,"但臣查过安神饮这张方子。太医院没有记录。太医院之外,能开出这种药方的人,只有先帝废后身边那位已经故去的女医,姜姑。而姜姑的笔迹,臣在旧档中找到了一份。九分像。"
先帝废后。女医姜姑。旧年废后案。所有线索忽然被一张发黄的纸片串在了一起。
陆漓看着那张纸片,轻声道:"半裂玉佩的另一半,是不是也和这个有关?"
萧承峥的目光从纸片上抬起,落在她脸上。不是审视,是某种她越来越熟悉的注视,等她说下去。
"臣女记得那枚玉佩是合符。两半拼在一起才能打开什么东西,或者证明什么身份。太子三年前进献对器,把药方藏在青玉酒注底座里。三年后又让臣女握着半枚玉佩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这两件事之间,少了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合符的另一半,能打开什么。"
谢玄度动笔。萧承峥看着陆漓,忽然问了一个不在他原本计划里的问题。
"若赵迁说的是真话,青玉酒注昨夜被取走。你觉得取走它的人,现在最怕什么?"
陆漓想了想。"最怕和底座一起被找到。"
萧承峥唇角微微动了一下。这一次不是笑,是认同。他把供词和纸片一并推给谢玄度。
"青玉酒注在东宫旧器柜里锁了三年,昨夜突然被取走。说明昨夜有人急了。查昨夜东宫所有进出旧器库的人。查谁最近调阅过姜姑的旧档。查废后案当年的证物清单,朕要里面所有与合符有关的东西。"
"臣遵旨。"
谢玄度退到殿门前,停了一步。
"陛下,还有一事。赵迁说,陈奉的油布包里装的不是药,是一只旧铜匣。铜匣的锁孔,正好能容下半枚青白玉符。"
陆漓口一紧。半枚玉符。不是信物,是钥匙。而钥匙的另一半,不在赵迁手上,不在陈奉手上,不在太子侧妃手上,在谁手上才是问题。
萧承峥的眸色沉下去。"油布包给了谁?"
"赵迁不知道。他说陈奉那天出门时只说了一句:'送去给该收的人。'没有名字。但臣查了陈奉失踪前的行踪,他最后见的人,不是东宫的人。"
"是谁?"
谢玄度从袖中抽出一张对折的小纸,放在案上。
"青穗。"
殿中又是那种被抽走空气的静。
青穗。她的陪嫁侍女。在东宫门前哭昏的人。喝了迷药、替她当了拦门石的人。陈奉最后见的人,是她。
陆漓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腕上那道尚未褪尽的红痕,然后慢慢抬起眼,看向案上那张对折的纸。
"陛下。"她轻声道。
萧承峥已经知道她要说什么。
"如果青穗知道油布包的去向,那她现在的处境,和周嬷嬷被拿之前一样危险。"
萧承峥起身,从案后走出来。他停在陆漓榻前三步的地方,没有继续靠近。但陆漓感觉到,从这一刻起,他看殿门方向的眼神已经不一样了。不是防备东宫。是防备任何可能从殿外伸进来的手。
"谢玄度。"
"臣在。"
"找到青穗。找到之后,带她来见朕。任何人不得先朕一步见到她。任何人。"
"臣明白。"
谢玄度快步退下。殿门合上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刀刃入鞘。
陆漓看着萧承峥站在自己三步之外的背影。他仍然没有回头看她,但她知道,方才那句"任何人"里已经包括了他自己。他不再把她交给任何人,哪怕是陆家、太子、礼部、清议,任何一方的压力都不足以让他放她从这条缝里出去。
不是因为他信她了。
是因为这局已经到了他不能输的地步。而她是这局里唯一一个从头到尾没有撒过谎的人。
"陆漓。"
"臣女在。"
"等青穗开口,你就能知道陈奉把油布包给了谁。"他转过身,"到那个时候,"
"到那个时候,臣女就不再是唯一的证人了。"她轻声接上。
萧承峥看她。看了很久。
"你不怕再被送一次安神酒?"
"怕。但怕的不是酒。"陆漓抬起眼,"是怕到了最后,发现送酒的人和送手炉的人,原来站在同一边。"
这句话她说完,自己也微微一怔。不是失言,是把一件她从清晨就在想的事,终于说了出来。
萧承峥没有回答。他把案上那只已经凉透的手炉拿起来,放到炭盆边,往里添了一块新炭。动作不重,炭火碰到炉壁时发出一声极轻的叮。
他没有回头看她。只是说了两个字。
"不会。"
陆漓心口轻轻一跳。她不确定他说的是不会站在同一边,还是不会让她发现他在另一边。但她看着那块新炭在炉中慢慢变红,忽然觉得从今晨到现在,这是她听到的第一个没有刃的字。
窗外暮色渐沉。偏殿里没有掌灯,只有炭火映在萧承峥肩侧的一点暖光。
陆漓坐在那片暖光照不到的阴影里,把方才那句"不会"慢慢收进掌心。她没有往下想。但她也没有把它放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