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丹开着车,陈平安坐在副驾驶。
车窗外,是连绵的青山和蜿蜒的乡道。
陈平安看着窗外的景色,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感觉。
近乡情更怯。
半年没有见到爷爷了,那张被岁月刻满皱纹的脸,那双浑浊却依然透着精光的眼睛,还有那双布满老茧的手。
回到家乡工作快一个月了,除了偶尔打过几个电话,陈平安一次都没有回来过。
有点大禹治水的意思。
“你家在哪个乡?”张丹问。
“青龙乡,陈家坳。”
张丹噗嗤一笑,“你可真行。家住怀安最东头,工作在最西头。”
“君住长江头,妾住长江尾。思君不见君,共饮......”念了一半,张丹突然觉得这首诗有点不合适。
诗里这对少年男女,倒是跟他俩很像。
想到这,张丹的嘴角不禁微微翘起。
“共饮长江水。”陈平安接过诗句,“不过咱们这没有长江。只有这连绵的险山峭壁,阻碍情人相会。”
陈平安心里想的,是这连绵青山,对交通的阻碍。交通的不畅,对发展经济的影响。
青龙乡的情况相对好一点,起码各村进村的水泥路是修通了的。
只是那些散居在山中的住户,出行稍稍有些不便。
县城到青龙乡,也就十多分钟的车程。
车子拐了几个弯,到了村口,青龙乡陈家坳。
村口的老槐树还在,路边多了几栋新盖的小楼,这在龙岩乡很少见。
张丹把车停在村口,跟着陈平安往里走。
村里很安静。
年轻人大多外出务工了,只剩下老人和孩子。
偶尔有几只土狗懒洋洋地趴在墙下,看到陈平安,还会摇摇尾巴。
“平安回来啦!”
一个坐在门口择菜的老太太笑着打招呼。
“王好。”陈平安停下脚步,恭敬地点头。
“哎哟,这是女朋友?”老太太看到张丹,眼睛一亮,“长得真俊!”
张丹的脸腾地红了。
陈平安笑了笑,没有解释,拿了一包点心放在王旁边,走向旁边的院子。
身后传来老太太的笑声,还有她对着屋里喊的声音:“老头子,快出来看,平安带女朋友回来啦!”
张丹低着头,耳都红透了。
陈平安看着她的样子,戏谑到:“这就遭不住啦?一会全村人都跑来围观,你可怎么办。”
张丹低着头,伸手使劲在陈平安腰间一拧。
陈平安哎哟两声,赶紧开口求饶。
张丹看他弯腰作揖的样子,甚是滑稽。不禁笑出了声,这才放过了他。
眼前的院子不大,只有三间房。
跟别的农户不同,院里没有鸡鸭的喧闹。种着几棵果树,树下摆着一张石桌和几个石凳。
院门虚掩着。
陈平安推开门,喊了一声:“爷爷,我回来了。”
屋里传来一声轻咳,缓缓走出一个老人。
老人虽然是普通农夫的打扮,却没有寻常老人的暮气,腰背挺得笔直,像一棵扎在院里的老松。整个人透着一股仙风道骨的气质。
陈青山。
陈平安把给爷爷买的营养品拿进屋,突然想起张丹还杵在那里。赶紧出来拉着张丹走到爷爷跟前,笑着介绍,“爷爷,这是张丹,我的高中同学,她送我回来的。”
陈青山看着周丹,脸上的皱纹开成一朵花:“丫头不错。好看,一脸福相。”
张丹被陈青山夸的不好意思,只是稍显害羞地朝他鞠了个躬,“陈爷爷好,谢谢陈爷爷夸奖。”
“嗯,好!丫头快进来坐。”陈青山把张丹让进房里。扭头看见陈平安手臂上的纱布,眉头微微一皱。
陈平安连忙上前解释,“昨儿个晚上走路不小心,被车刮了一下,划了个小口子。”
陈青山瞪了陈平安一眼,端起茶壶就要泡茶。
陈平安赶紧走上前去帮忙。
看着爷爷坐下,陈平安给张丹倒了杯茶,递给他,“山茶。爷爷自己采的,比平时喝的茶要好,你可以尝尝。”
说完又给陈青山倒了一杯。挨着陈青山和张丹,坐在两人中间。
陈青山的眼神在孙子和张丹的身上来回转了几遍,这才打开话匣。
“丫头,爷爷这里条件简陋,你可别嫌弃啊。”
“陈爷爷。您这里可不简陋。”张丹连忙摆手,她抬头打量着屋内环境,啧啧称奇。
几件老式的木头家具,古色古香,透着沉甸甸的年代感。
墙上几幅水墨画,明明纸张已经泛黄,边角甚至有些残破,可上面的墨色分明,笔锋凌厉,由里向外的苍劲古意扑面而来。
张丹不懂水墨,可她站在画前,竟有一种山风拂面,人欲乘风归去的恍惚。
她小心翼翼地拉了拉陈平安的衣角,“这些......都是古董吧?”
“你倒是眼光挺好,这可是我陈家的传家宝。”陈平安一脸的浑不在意。
看着张丹满脸的震惊,陈青山哈哈大笑,“丫头,你别听平安在那胡诌。这就是爷爷早年没事的时候随手画的。”
“丫头,坐下喝茶。爷爷给你们做饭去。”
陈青山说完,起身就走向旁边的厨房。
张丹连忙站起来,“爷爷,我给您打下手。”
堂屋里就剩陈平安一人。
他静静地坐着,抬头看向墙中间挂的那幅字,那是一幅行书。
记忆里,爷爷写这幅行书的时候,他一个字都不认识,就缠着爷爷问。
爷爷说,等你长大就认识了。
现在他长大了。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这是理学大师张载的名句。
横渠四句。寥寥二十几个字,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千年的时光里走出来,带着沉甸甸的分量,砸在陈平安的心口上。这句话,对现在的他,何其适用!
恍惚间,陈平安忽然觉得,十几年前爷爷写这幅字,就是为他今天准备的。
为社会重建精神价值,为民众确立生命的意义,为前圣继承已绝之学统,为万世开拓太平之基业。
这不正是他现在想做的,正在做的吗?
陈平安在这幅字前站了很久。
直到陈青山招呼着吃饭,他才从思绪中走出来。
陈青山走过来,见他正在看这幅字,于是走上前,从旁边的柜子里拿出一个用油纸包着的东西。
“这个,给你。”
他把东西递给陈平安。
里面是一本线装古书,封面上写着四个字:《麻衣神相》。
“爷爷……”陈平安看着这本书,愣住了。
这是陈家真正的传家宝。陈平安的眼睛有点湿,他猜到了些什么。
“我教你的,都在这本书里。”陈青山说,“但书上的东西,终究是死的。真正的相术,在于心。”
他指了指自己的口。
“你要记住,相由心生。看人,先看心。看山,先看势。看水,先看脉。”
陈平安认真地听着。
“这些年,我一直没让你给外人,你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会沾因果。”
“天机不可泄露。你算得越多,泄露得越多,沾的因果就越重。”
“风水相术,只是术,是一种手段,终究不能作为立身的本。而‘道’......”
陈青山抬头看着自己写的这幅字,“这就是我当年为你写下这幅字的原因。种善因,结善果。这是我陈家老祖陈抟立下的家规。”
他指着那幅字,“这就是我要教给你的‘道’。”
老爷子看着陈平安眼角的湿润,知道他心中所想,轻轻笑着说,“别担心,生老病死,人生常态。我还有几年阳寿。”
陈平安这才放下心来,收起古书,和爷爷一起走到饭桌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