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05
二弟那一声“妈!不好了!”喊得撕心裂肺。
我妈原本还坐在地上撒泼,听到这话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猛地爬起来,脸色煞白,“宋楠,你真敢?!”
周围看热闹的邻居已经围了三层,平里点头之交的、不认识的,此刻都伸长了脖子。
我甚至看到了几个小区里相熟的宝妈。
她们牵着孩子,眼神里满是惊诧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理解。
我一手护着女儿,一手将手机屏幕转向他们:
“法院传票电子版已经发到你们邮箱了。”
“白纸黑字,借款合同、转账记录、你们的亲笔签名、按的手印,一样不缺。”
三弟冲过来想抢手机,我迅速收回,冷冷看他:
“动手?监控都拍着呢。非法侵占、意图伤害,我不介意再加两条。”
三弟的手僵在半空,脸憋得通红。
二弟媳这会儿也慌了神,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大姐,这......这何必闹到法庭呢?都是一家人,我们回去好好商量不行吗?”
“商量?”我笑了,“过去十年,我跟你们商量得还少吗?”
“哪一次不是再等等,马上就还,你又不缺这点钱?”
我妈像是终于反应过来,又恢复了那副胡搅蛮缠的架势:
“告啊!你去告!我看哪个法官敢判女儿告亲妈!天打雷劈的不孝女!”
我的声音平静:
“妈,法官依法判案,不看亲情,只看证据。”
“借条上写的清清楚楚,您是共同借款人,担保人。”
“法律上,您和二弟、三弟对这二百万承担连带责任。意思是,你们仨,谁有钱谁还,或者一起还。还不上的话......”
我顿了顿,目光扫过他们骤然紧张的脸:
“房子、车子、存款,都可以强制执行。”
“强强和健健上的私立学校,一年学费十几万吧?不知道没了这些,还能不能继续读。”
这句话像一把刀子,精准地捅进了二弟三弟两家的心窝子。
三弟第一次声音里带了真切的恐慌:
“姐!你不能这样!健健还那么小!”
我看着他的眼睛:
“嘉嘉也很小。”
“当她被自己的亲外婆骂‘赔钱货’‘晦气’的时候,你们谁站出来说过一句不能这样?”
场面彻底僵住了。
我妈还想骂,被二弟死死拽住。
二弟媳和三弟媳凑在一起,低声急促地商量着什么,脸色越来越难看。
邻居们的议论声渐渐大了起来。
“两百万啊......这借的也太多了......”
“听这意思,是当姐姐的一直在补贴弟弟,结果女儿还被欺负?”
“十块钱红包......这太过分了,我家再困难,给小孩压岁钱也没少于两百的。”
“害死人啊......”
这些话语像细密的针,扎在他们脸上。
我妈一辈子好面子,此刻在众人指指点点的目光下,彻底慌了神,只剩下色厉内荏的喘粗气。
我低头,看着一直紧紧抓着我衣角的女儿。
她的小脸埋在我腿边,没有看那群喧闹的大人。
我蹲下身,摸了摸她的头发:“怕吗?”
她摇摇头,抬起脸,眼睛亮晶晶的:“妈妈在,不怕。”
那一瞬间,所有的疲惫和心寒都被注入了力量。
我站起来,最后看了那堆所谓的“家人”一眼。
“一周。”
“正式开庭前,还有一周调解期。要么还钱,要么,咱们法庭见。”
说完,我牵着女儿,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单元门。
电梯门合上,将外面所有的嘈杂、哭嚎、咒骂隔绝开来。
狭小的空间里,只有我和女儿轻轻的呼吸声。
“妈妈,”她小声问,“我是不是......没有外婆了?”
我心脏一缩,蹲下来抱紧她:
“嘉嘉,有些人即使有血缘关系,但如果他们只会让你难过、受伤,那我们就可以选择远离。”
“外婆......她可能永远学不会怎么爱我们。”
“但妈妈会永远爱你,加倍地爱你。我们还有彼此,还有很多会真心对我们好的人,对吗?”
女儿似懂非懂。
但她用力地点了点头,把脸埋进我的颈窝:“嗯,有妈妈就够了。”
06
接下来的几天,我的手机几乎被来自老家的陌生号码打爆。
有亲戚“劝和”的,有指责我“心狠”的。
也有极少数了解内情、偷偷告诉我“做得对”的。
我一律不接,只通过律师与他们沟通。
律师反馈,我妈和两个弟弟起初态度强硬,坚称是“家庭赠予”,并非借款。
甚至反咬我一口,说我“编造债务敲诈亲人”。
直到律师将一摞摞整理好的证据复印件寄到他们手上。
从最早的五万、十万的银行转账凭证,到后来几十万的借款合同。
每一张都有他们的亲笔签名和红手印,时间跨度长达十年。
他们的气焰才终于矮了下去。
尤其是我妈作为担保人签字的那些,白纸黑字,抵赖不得。
他们又试图打亲情牌,找我舅舅、姨妈轮番上阵。
我直接让律师转达:
“谈钱,找我的律师。”
“谈感情,我和他们之间,早在他们用十块钱羞辱我女儿的时候,就没感情可谈了。”
调解期最后一天,我的律师打来电话:
“对方同意还款,但要求分期,二十年还清,无利息。”
我差点气笑:“告诉他们,免谈。要么一次性还清,我可以酌情减免部分利息。”
“要么法庭见,到时本金、利息、诉讼费、律师费,一分不能少,外加强制执行可能带来的后果,让他们自己掂量。”
当天晚上,二弟用一个陌生号码给我打了个电话,声音是前所未有的低三下四:
“姐......真的不能再商量了吗?两百万,我们一下子真的拿不出来啊!卖了房子也不够!”
我声音冰冷:“那是你们的事。”
“宋朝,你儿子一双球鞋几千块,你老婆一个包几万块,你一投就是十万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拿不出来?”
“我的钱是大风刮来的吗?我熬夜加班、应酬喝酒的时候,你们在什么?”
“姐,我知道错了......妈也知道错了,她就是老思想......”
“错了?”我打断他,“如果我真的,法院判决下来,你们成了失信被执行人,强强以后考大学、考公务员都可能受影响。”
“到时候,你们才会真正知道什么叫‘错了’。现在,你们只是‘怕了’。”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只有粗重的呼吸声。
“最后24小时。”
我挂了电话。
我知道他们会选。
他们爱孩子,至少爱自己的儿子。
就像我妈,她可以肆意践踏我和嘉嘉,但对强强和健健,那是实实在在的“疼”。
毕竟,那时他们老宋家的。
现在这份“疼”,成了他们最大的软肋。
07
开庭前一天下午,我的银行账户收到了一笔一百八十万的转账。
紧接着,律师来电:
“剩下的二十万,你母亲和两个弟弟打了欠条,承诺半年内还清。”
“他们愿意以你母亲老家镇上的那套小房子作为抵押,并已经办理了公证。这是他们能拿出的全部了,你看......”
我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花园里和保姆王阿姨一起玩耍、笑得无忧无虑的嘉嘉。
那套镇上的小房子,是我外公外婆留给我妈的。
小时候,我和弟弟们还在那里住过。
后来家里条件好了,在县城买了房,那套老房子就一直空着。
我妈曾说过,那房子以后留给孙子。
现在,它被抵押给了我,为了还她口中“赔钱货”女儿的钱。
讽刺吗?
或许吧。
但我的心已经泛不起太多波澜。
我说:“可以,签和解协议吧。”
“另外,让他们签一份补充声明,从此以后,我和嘉嘉与他们再无任何经济瓜葛,各自生活,互不打扰。”
“明白。”
协议签署的过程,我没有露面,全权委托律师处理。
据说,我妈签字时手抖得厉害,几次写不好自己的名字。
二弟三弟面色灰败,弟媳们在一旁默默流泪。
不知是心疼钱,还是终于意识到,那座他们依靠了多年、予取予求的“金山”,从此真的轰然倒塌,并且再也不会为他们遮风挡雨了。
拿到那份签好字的和解协议和抵押公证书时,我正在给女儿读绘本。
夕阳的余晖洒进来,暖洋洋的。
“妈妈,这是什么呀?”
女儿指着那摞文件。
“这是一些过去的句号。”我合上文件,放到抽屉最深处,“和一些新开始的保证。”
“哦。”
她似懂非懂,很快又被绘本里的小动物吸引。
“妈妈,继续讲嘛,小兔子后来找到胡萝卜了吗?”
我亲了亲她的额头:
“找到了。而且,它再也不用跟别人分享,可以自己拥有整整一大片胡萝卜田了。”
08
子仿佛骤然间平静下来。
住家保姆王阿姨五十来岁,净利落,做饭好吃,更重要的是真心喜欢孩子。
女儿很快就跟她亲近起来,“王”叫得甜丝丝的。
我再也不用担心她在家会不会受委屈,会不会被恶言恶语中伤。
我可以全身心投入工作,下班回家,等待我的是热腾腾的饭菜和女儿扑过来的拥抱。
春节假期结束后,我带着女儿,请几位知心好友吃了一顿饭。
正式感谢她们在我最艰难时的支持。
席间,一个自己做公司的闺蜜私下跟我说:
“楠楠,你之前不是说想换个更有挑战性的岗位,但总怕忙起来顾不上家吗?”
“现在家里安定了,要不要考虑一下?我们市场部刚好缺个总监,我觉得你非常合适。”
我心中一动。
之前因为家庭牵扯太多精力,我一直不敢接需要大量出差和应酬的职位。
现在......
“妈妈,你去吧!”
坐在我旁边的女儿忽然仰起小脸,认真地说:
“王会照顾我,我也会自己乖乖的。妈妈要去变成更厉害的超人!”
一桌人都笑了,我的心却软得一塌糊涂。
“好。”我搂紧她,“妈妈去试试。”
我开始投入新职位的竞聘准备。
忙,却充满劲。
女儿的画里,我终于不再是愁眉苦脸的样子。
而是穿着漂亮西装,踩着高跟鞋,身后还有翅膀。
三月的一天,我送嘉嘉去上学后,绕道去了市中心一家很好的儿童乐园,咨询了生派对套餐。
嘉嘉的八岁生快到了,往年都是在我妈家随便吃个饭。
弟弟们的孩子喧宾夺主,嘉嘉连生歌都听得怯生生。
今年,我要给她一个真正的、充满欢笑和祝福的生派对。
正和客户经理聊着细节,手机震了一下。
是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内容很长:
“楠楠,我是你三姨。有些话憋心里很久了。”
“你妈他们做的事,确实不地道,我们老一辈好些人都看不过去。”
“但毕竟是亲妈,血脉连着筋。你妈这阵子病了,高血压犯了,躺在床上天天哭,说后悔了,想你,想嘉嘉。”
“人老了,糊涂事做多了,临了还是念着孩子的。”
“你能不能......抽空回来看看?哪怕打个电话呢?算三姨求你了。”
我静静地看着这条短信,看了很久。
夕阳透过玻璃幕墙,在光洁的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后悔了吗?
或许是有的吧。
在失去女儿的经济支持,在面子丢尽,在可能影响孙子前程的恐惧之下,在病榻的孤清之中,那偏执了一辈子的心,或许真的有那么一瞬间,闪过一丝悔意。
但我想起年夜饭桌上那皱巴巴的十块钱。
想起家族群里那句“没爹要的晦气丫头”。
想起嘉嘉攥着十块钱、眼圈通红却不敢哭的样子。
想起她站在客厅门口,苍白着小脸问“是不是我带来晦气”的恐惧。
那一点点迟来的、掺杂了太多其他因素的“悔意”,太轻了,抹不平那些深深的伤痕。
我没有回复短信,而是轻轻按下了删除键。
然后,我抬起头,对面前的客户经理露出一个微笑:
“刚才说的那个星空主题的派对套餐,就定这个吧。请柬设计,我想加一句话。”
“您说。”
我望向窗外繁华的街景,缓缓说道:
“祝贺我最珍贵的宝贝,来到这个世界的第八年。愿你的天空,永远星辰璀璨,再无阴霾。”
是的,我的天空,我和嘉嘉的天空,曾经阴云密布,风雨交加。
但如今,云开了,雾散了。
我们亲手拨开了它。
未来或许还会有风雨,但我们已经学会了为自己撑伞,并且,拥有了彼此这片最晴朗的港湾。
这就够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