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5.
我想我的表情一定很滑稽,瞪着眼睛,张着嘴像是被雷劈了一样。
心里有无数个问题在翻江倒海。
什么时候的事?
这男的多大了?
陈劲南知道吗?
却一个字也问不出来。
看我这样,婆婆非但没有像往常一样嫌弃我。
而是摸了摸肚子,脸上露出了母性的光辉。
看着那个男生说,
“你也算是长辈,那你先跟儿媳妇打招呼吧。”
那男生上前半步,朝我伸出手:
“你好,我叫周叙。是若云的男朋友。我常听她提起你。”
若云?
我花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这是婆婆的名字。
王若云。
我愣愣地伸出手,碰了碰他的指尖,又缩回来。
“你......你好。”
婆婆笑了一下,
“看你这傻样。周叙比你小,不过论辈分,你可以叫他一声公公。”
我头皮发麻,尴尬得只想原地消失......
周叙脸上有点无奈,但没反驳。
婆婆收了笑,看着我。
“还在不像跟陈劲南离婚?”
我没吭声。
想到病房里枯瘦的父亲,想到那没着落的医药费,
虽然对陈劲南伤透了我的心,可这婚,我怎么敢轻易离?
离了,我爸怎么办?
婆婆嗤了一声,上下打量我几眼,
“你伺候人还行,手脚也算利索。这样吧,你来伺候我,我按市场价给你开工资,不比你赖在那里强?”
说完,她不等我反应,直接拿起手机作了几下。
我兜里的手机紧接着一震,屏幕亮起。
银行到账通知,五万块。
这笔钱,够我爸用好一阵子进口药了。
“这钱算是预付,也是给你应急。”
婆婆说完,很自然地挽住了周叙的胳膊,
“我先走了,你考虑清楚。”
看着他们相携离去的背影,一个荒谬又清晰的认知砸进我脑子里:
这个家,真的要天翻地覆了。
6.
回到家,还没进门就听见里面的笑声。
客厅里,陈劲南正喂林薇薇吃葡萄。
看见我,笑声停了。
陈劲南皱眉:
“你还知道回来?”
林薇薇坐直,抚着肚子:
“姐姐这是去哪了?脸色这么难看,该不会是......去找下家了吧?”
“不过也是,劲南哥不要你了,你是得打算打算。只是啊,别什么脏的臭的都往跟前凑。”
陈劲南眼神变得厌恶:
“沈少音,警告你,别拖延离婚!协议律师在准备了,你识相点,签了字赶紧走!家里一分钱你都别想!”
我换了鞋,没看他们,往次卧走。
林薇薇不依不饶,
“听说你爸又欠费了?真是无底洞。”
“劲南哥,你那十万块怕是打水漂了,这病啊,治不好的,纯粹是拖累......”
我猛地转过身。
“你们说我可以,说我爸,不行!”
陈劲南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愣了两秒,随即嗤笑出声:
“不行?沈少音,你长本事了?怎么个不行法?离了我,你和你那病鬼爸喝西北风去?”
林薇薇也掩嘴笑起来,眼底尽是嘲讽:
“姐姐,认清现实吧。离了劲南哥,你什么都不是。现在嘴硬,到时候可别哭着回来求我们。
我看着他们得意又轻蔑的脸,一股恶气直冲头顶。
“你,还有你妈,除了抢别人老公,当寄生虫,还会点什么?”
“靠着肚,很光彩?”
“你妈用过的手段,你再捡起来用,还真是一脉相承的......贱。”
林薇薇脸涨红,指着我:
“你......你敢骂我?劲南哥!你看她!”
陈劲南站起来,指着我:
“沈少音!你发什么疯!给薇薇道歉!”
看着他那张扭曲的脸,我的心里只剩一片冰冷。
我扯了扯嘴角,
“陈劲南,该道歉的是你们。不过,我也不稀罕了。”
“离婚。我签。”
客厅安静了一瞬。
陈劲南愕然,随即眼神阴鸷:
“你想清楚了?离了婚,你一分钱都拿不到!你爸那边......”
我打断他,
“我想清楚了。”
“协议什么时候好?越快越好。我爸不劳你费心。”
陈劲南被我噎住,脸色难看。
“好!好得很!看来你是找到下家了!行,我成全你!”
“律师明天送协议!你最好别反悔!”
“不会。”
我说完,转身进了次卧,关上门。
背靠着门,腿有点抖。
我说出来了。
离婚比想象中顺利。
陈劲南找的律师,协议条款很苛刻,几乎要我净身出户。
我没争。
就在我以为真要一无所有时,婆婆打了个电话给陈劲南。
我不知道她说了什么,只记得陈劲南接完电话脸色铁青,骂骂咧咧。
协议改了。
除了我的个人物品,还有一笔五十万的“离婚补偿金”。
我拿着协议,愣住了。
陈劲南坐在对面,眼神淬了毒:
“沈少音,我小看你了!原来在这儿等着我?”
“装清高,骨子里就是个捞女!五十万?你也配?”
“拿着这脏钱,给你爸买棺材去吧!”
每一个字都像刀子。
我死死咬着唇,没让眼泪掉下来。
当年我是真心实意爱过他,不要彩礼不要房,一心只想和他好好过子。可现在,竟然落得这么个评价。
可当我看到手机银行里那串实实在在的数字时,心中的疼痛,忽然麻木了。
我慢慢收起手机,抬眼看他,心里那片曾经为他柔软的地方,已经寸草不生。
我想,捞女就捞女吧。
至少,这钱能救我爸的命。
8.
我很快搬进了婆婆名下另一处公寓。
开始正式照顾怀孕的前婆婆。
说来也怪,从前在同一个屋檐下剑拔弩张的婆媳,如今换了身份和情境,关系竟缓和下来,甚至渐渐融洽。
我们有时会聊聊天,避开那些不堪的往事,说说天气,说说饮食,竟也有了几分忘年交的意味。
我爸那边,有了持续的经济支持,治疗走上了正轨,虽然依旧艰难,但总算有了希望。
婆婆肚子一天天显怀,孕期反应也来了。
腰酸,腿肿,夜里抽筋......
我尽力照顾,查资料,问医生,学着按摩,调整食谱。
有时深夜她不舒服,我起来给她揉腿,两人在昏暗灯光下沉默。
她会说:
“还行,比陈劲南有用。”
几个月后,婆婆顺利生产,是个健康的男婴。
我开始了更忙碌的月嫂生涯,一边照顾新生儿,一边伺候月子里的婆婆。
看着襁褓中红润的小脸,和婆婆产后逐渐恢复光泽的面容,我心里头一次生出一种自豪的感觉。
这份工作,我做得尽心尽力,也做得越来越好。
我和婆婆的关系,也在复一的相处中,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有时她会叫我“阿音”,我会叫她“云姐”,叫完两人都一愣,随即又笑起来。
那些过往的嫌隙,在共同抚养一个新生命的过程中,似乎被悄悄掩埋了。
9.
一天下午,我推着婴儿车在小区花园里晒太阳,竟迎面撞见了陈劲南和林薇薇。
两人看起来有些憔悴,陈劲南身上的名牌衣服也显得皱巴巴的。
毕竟云姐彻底断了给他的经济支持,他自己的工作又高不成低不就,坐吃山空,子已然窘迫。
即使如此,看见我,陈劲南习惯性的优越感和怒气又冒了出来。
他上下打量我,目光落在我推着的婴儿车上,嗤笑:
“怎么,野种已经生出来了?”
“你那个野男人呢,也识破你的真面目把你扔下了?”
林薇薇凑过来,扶着腰:
“真是造孽。没名没分的野孩子,以后怎么活。”
“姐姐,你再缺男人,也不能这么随便,孩子多无辜。”
他们声音不小,引得旁边老人侧目。
我站起身,挡在车前,
“你们胡说什么!”
“这不是......”
“不是什么?”
陈劲南打断,
“不是野种?难道是你捡的?”
“沈少音,别狡辩了!看你心虚的样子!”
“拿着陈家的钱,在外面养野男人生野种,你真对得起我!”
林薇薇帮腔,
“就是!当初装清高,结果呢?”
“骨子里!离了男人活不了!这孩子长大了,要知道他妈这样,怕恨不得没生出来!”
我气得发抖。
想解释孩子是他的亲弟弟,可他们本不听,依旧一口一个“野种”。
正闹得不可开交,一个冷冷的声音了进来:
“谁敢说我儿子是野种?”
云姐不知何时走了过来,她产后恢复得很好,气色红润,此刻面罩寒霜,眼神锐利得像刀子。
儿子?
陈劲南脸上错愕茫然,眼睛瞪大,死死盯着云姐,
“这孩子......是你的?你......你生的?”
他目光飘向云姐身后跟出来的周叙。
云姐轻轻晃婴儿车,
“不然呢?你以为是谁的?”
“少音帮我照顾孩子,你们有意见?”
林薇薇尖叫,
“不可能!”
“妈,您开什么玩笑!您这年纪......”
“年纪怎么了?”
婆婆扫她一眼,那眼神让林薇薇瞬间噤声。
“需要我把出生证明和亲子鉴定拍你们脸上吗?”
看着我和婆婆坦然的神色,陈劲南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他看着云姐,孩子,最后看我。
我知道,他信了。
10.
从那以后,陈劲南开始花样百出。
他先是难以置信地愤怒,觉得婆婆“丢人现眼”、“老不正经”。
发现这招没用后,又试图打亲情牌,跑来装孝顺,提着廉价的水果,说着言不由衷的关心话。
硬的不行,他试图卖好。
托人送昂贵中药材礼盒。
东西送到,云姐刚喝完我炖的当归黄芪乌鸡汤,面色红润。
她瞥一眼礼盒,对跑腿人说:
“退货,拒收。我不吃来历不明东西。”
他得知云姐腰酸,买最新款按摩椅,抬到公寓楼下,打电话讨好:
“妈,我给您买了按摩椅,进口的,对腰好!这就抬上去安装!”
云姐半躺沙发,我坐小凳子,用加热中药包给她敷腰,按压位。
她舒服眯眼,对着手机,声音懒洋洋:
“不用了。少音手法不错,比机器舒服。你那椅子,留着自己松筋骨吧,我看你最近火气大。”
他甚至打亲情牌。
翻出自己小时候照片,做成电子相册发来,回忆母子情深。
云姐面无表情看完,说:
“删了。小时候还算个人,怎么长大就歪了。”
和我为云姐做的事相比之下,他那点迟来的“孝顺”,显得可笑又苍白。
大概是真的走投无路,陈劲南和林薇薇,竟然真憋出了一个又蠢又毒的招。
他们打探到了宝宝每天下午雷打不动的阳台“光浴”。
婆婆那套公寓的阳台是半封闭式。
栏杆间隙说宽不宽,说窄不窄,对一个满月不久的小婴儿来说,足够危险。
那天下午,和往常一样,我把铺好柔软绒垫的婴儿车推到阳台固定位置,调好遮阳棚的角度。
宝宝刚喝了,睡得正香。
我转身回屋去拿要晒的小被子,特意留了条门缝听着动静。
就这几分钟的空档,我透过玻璃门,看见陈劲南顺着隔壁的阳台爬了过来。
他一只手搭在了婴儿车的扶手上,另一只手悄悄移向了刹车栓。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但我没动,只是把手机录像功能悄悄打开,镜头对准了阳台。
阳台地面为了排水,有极轻微的坡度,平时刹车锁着毫无感觉,一旦松开......
陈劲南回头飞快地瞥了一眼屋内,确定没人注意到,手指用力一拨,婴儿车后轮的刹车被他解开了。
他做完这个,迅速顺着阳台想要爬回隔壁。
中间却没忍住回头看向婴儿车。
我猛地拉开门冲了出去。
就在陈劲南以为“意外”即将发生,脸上几乎要露出得逞笑容的瞬间,
我一把牢牢握住了婴儿车扶手,
另一只手迅速“咔哒”一声,将刹车重新扣死。
婴儿车纹丝不动,宝宝在睡梦中咂了咂嘴。
隔着阳台,我看见没来得及回去的陈劲南和等待着林薇薇的表情,瞬间从期待变成了惊愕。
他们不知道,这几个月,我早已不是当初那个逆来顺受的沈少音。
为了更好地照顾宝宝,我专门去考了正规的育婴师和母婴护理证,
是个持证上岗、警惕性极高的“专业人士”。
我举起一直握在手里的手机,屏幕正对着他们,
“没想到你功夫还挺不错,我一定交给警察,让他们好好欣赏。
11.
陈劲南的脸瞬间苍白,声音颤抖:
“你......你录下来了?”
我没理他,直接按下了110的拨打键。
“不!阿音!别!”
陈劲南扑过来想抢手机,被我侧身躲开。
他慌得语无伦次,
“我们......我们就是开个玩笑!没想真的......妈!妈你出来!你管管她!”
云姐闻声从屋里走出来,
她看了一眼我手机上的录像,又看了一眼面如死灰的儿子和瑟瑟发抖的林薇薇,眼神变得冰冷。
“玩笑?”
“对着你亲弟弟,开这种‘玩笑’?”
警笛声由远及近,格外刺耳。
陈劲南彻底慌了神,
他“扑通”一声跪在云姐面前,眼泪鼻涕一下子全涌出来,跟刚才那副狠毒模样判若两人。
“妈!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我就是一时鬼迷心窍,我害怕......我怕您有了弟弟就不要我了,我怕家产没我的份了......”
“妈您原谅我这一次,就这一次!我是您儿子啊,您唯一的儿子啊!”
他哭喊着,想去抱云姐的腿。
云姐后退了一步,避开了他的触碰。
她低下头,看着这个她十月怀胎生下,精心养育了三十年的儿子。
看着他此刻为了脱罪而痛哭流涕的丑陋模样,
看着他身边那个同样脸色惨白、眼神躲闪的女人。
没说一句话。
警察敲门进来的时候,陈劲南还瘫坐在地上,像一滩烂泥。
林薇薇已经吓得说不出话。
证据确凿,动机卑劣,两人被带走时,陈劲南还在徒劳地回头哭喊:
“妈!妈你救我啊!我知道错了——”
声音凄厉,充满恐惧后悔。
林薇薇也在另一边哭骂,责任全推陈劲南身上。
云姐抱着重新睡着的孩子,站离他们几步远。
灯光下,她脸上没表情,看陈劲南眼神如同看陌生令人作呕的物件。
她声音平稳,对警官说,
“警察同志,一切按法律程序办。”
然后,她转身,不再看哭天抢地的两人,抱孩子回屋。
12.
一切尘埃落定后,生活似乎才真正步入正轨。
小男朋友周叙似乎想要个更正式的名分,但云姐对此不置可否。
他也没强求,只是依旧细心地帮着带孩子,一副“贤夫良父”的模样。
一个阳光很好的下午,我和云姐坐在公寓的阳台上。
她逗弄着婴儿车里咿呀学语的儿子,我则摆弄着刚送来的新茶具,泡了一壶清茶。
茶香袅袅中,我们谁都没有说话。
窗外是熙攘的城市,窗内是难得的安宁。
陈劲南的案子判得很快。
非法侵入住宅,故意伤害,证据确凿,加上云姐拒绝谅解,他进去了。
刑期不短。
林薇薇那边,听说是在陈劲南被抓后,受了,提前发动,孩子没保住,生下来就是个死胎。
大出血,抢救过来,人却不太对了。
有时疯疯癫癫说孩子还活着,有时又骂陈劲南害了她。
她娘家如今也败落了,没人管她,听说被送进了精神疗养院。
这些消息,是周叙专门去打听的。
云姐听了,只是淡淡“嗯”了一声,继续低头给孩子喂米糊,仿佛听到的是陌生人的事。
也好。
他们终于都得到了该有的下场。
只是这下场里,夹杂着一个未曾出世就凋零的生命,让人心头发沉,却也生不出多少怜悯。
种什么因,得什么果。
周叙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条小毯子,轻轻盖在孩子腿上。
“风有点凉。”
他低声说,手指在孩子柔嫩的脸颊上碰了碰,眼神柔软。
云姐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端起我斟好的茶,喝了一口。
周叙在旁边的小凳坐下,默默看着孩子。
阳光落在他年轻的侧脸上,似乎有些委屈,但更多的是慈爱。
未来的变数太多了。
但起码现在,他在用他的方式,守着这一方小天地。
我给自己也倒了杯茶。
温热的液体滑入喉咙,涤荡了些许心头的滞涩。
有钱,有闲,有自己的生活,还有一个......不算家人、却胜似家人的陪伴。
这样的子,好像才算是,刚刚开始。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