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抹茶文学

第二章

更新时间:2026-07-09 18:15

第二章

9.

三天后,她又问我要糖葫芦。

“你不是说仙族不吃凡间的东西吗?”

“我说的是‘不吃’。”她理直气壮,“不是‘不爱吃’。”

我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去不去?”她挑眉。

“去。”

我又去了那家铺子。铺子里还是没人,架子上又多了几串糖葫芦。我拿了两串,想了想,又多拿了一串。

回去的路上,我遇到了一个受伤的魔族士兵。

他躺在废墟里,腿被压断了,血流了一地。看见我,他挣扎着想爬起来,可动不了。

我蹲下来。

“你......你是......”他认出了我。

“嗯。”

“你......你要我?”

我看着他。

很年轻。

可能刚满二十岁。

脸上还有没长硬的绒毛。

“你叫什么?”我问。

他愣住了。

“我......我叫阿七......”

“为什么来打仗?”

他的眼眶红了。

“魔尊说......了你......我们就能过上好子......”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

“我娘病了。魔尊说,了你,给发军饷,够抓三副药。”

我愣了一下。

他低下头。

“我知道是骗人的。可我没办法。”

“你信?”

他没说话。

我撕下自己的衣角,给他包扎。

他看着我,眼睛瞪得老大。

“你......你为什么......”

“我不人。”我说,“尤其是被人骗来送死的傻子。”

包扎完,我站起来,拿着糖葫芦走了。

走出很远,我听见他在后面喊——

“你......你叫什么名字?!”

我没回头。

回到城墙上的时候,清晏看着三串糖葫芦,笑得弯下腰。

“你是想把人家铺子搬空吗?”

“你不是爱吃?”

她愣了一下,接过糖葫芦,低头咬了一口。

我看不见她的表情。

可她的耳朵,红了。

红得发烫。

她咬完一口,偷偷抬眼瞟我,又飞快低下。

她忽然问:“刚才那个人,你救了?”

“嗯。”

“他叫什么?”

“阿七。”

她沉默了一下。

“你救了他,他以后会记得你吗?”

“不知道。”

她抬眸看着我。

“我会记得。”

10.

我愣住了。

“你救了我。”她说,“我记得。”

那天晚上,我站在城墙上。

风里有血腥味。

很重。

重得像整个天地都在喘。

清晏走到我身边。

“你闻到了?”

“嗯。”

“那是亡魂。”她说,“太多了,天道都净化不过来。”

我看着她。

“会怎么样?”

她沉默了很久。

“不知道。”

风又吹过来。

更重了。

11.

魔族又来了两次。

第三次攻城的时候,清晏受了重伤。

不是魔族的刀,是她自己。

她去跪天门了。

那天我在城墙上,看见她化作金光冲上云霄。然后停在那里,面对着一道看不见的门。

她说了什么。没回应。

又说了什么。还是没回应。

然后她跪了下去。

那道金光越来越亮,那是她用尽全力的样子。她跪在那里,一遍一遍地说,嘴唇都在流血。

天门始终没有开。

就在这时,门缝里探出一个小小的身影。

是一个仙童。

后来我才知道,他叫阿启。

三年前,清晏在战场上救过一个孩子。那孩子浑身是伤,躺在死人堆里,是她亲手抱出来的。

那孩子,就是阿启。

他那时候太小,没来得及问她的名字。

可他一直记得她的脸。

当时他穿着青色的袍子,梳着两个发髻,看着也就十一二岁。他躲在门缝里,偷偷看着跪在外面的清晏,眼睛里全是泪。

他想出来。

可他不敢。

门里有人在喊他。

他回头看了一眼,又转过来,忽然把什么东西从门缝里扔了出来。

一个小小的玉瓶。

清晏接住,愣住了。

仙童冲她摇摇头,用口型说了两个字——

“快走。”

然后门缝关上了。

再也没有开过。

12.

清晏落回城墙上的时候,手里还攥着那个玉瓶。里面是药,仙族的药,最好的那种。

她看着那个玉瓶,很久很久。

“他叫什么?”我问。

“不知道。”她的声音很轻,“我没见过他。”

“他会被罚吗?”

她沉默了一下。

“会。”

我没说话。

她打开玉瓶,把药倒在伤口上。

“疼吗?”我问。

“不疼。”她说。

她撒谎。

我看见她的手在抖。

城外,那些没来得及收的尸首堆在那里。

天上的云,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灰白色。

后来那个仙童被罚得很重。

可他什么都没说。

那天夜里,我又闻到了那股味道。

血腥味。

比之前更重。

我抬头看天。

月亮是红的。

边缘还有一圈灰白。

清晏也看见了。

她站在我身边,很久没说话。

“澜渊。”

“嗯。”

“如果有一天......”

她没说下去。

我看着她。

她笑了一下。

“没什么。”

可我知道,她想说什么。

13.

第四次攻城的时候,人皇战死了。

我看着那面金色龙纹旗从城头坠落,落在尸山血海里。城墙塌了一半,活着的人不足三千,城外还有数万魔族大军。

“清晏。”我喊她。

她转过头。满脸是血,可眼睛很亮。

“还有多少力气?”

“够再一轮。”

我点点头:“够了。”

“你呢?”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已经不抖了。

“够陪你到最后。”

她笑了一下。这么多天以来,她第一次笑。

然后她站起来。

“我去求援。”

她化作金光,冲向云霄。

我看着她,忽然想,如果仙族肯出手,人间就有救了。如果仙族肯出手,她就不用这么累了。

那道金光在半空停住了。

她面对着一道看不见的门,说了什么。没回应。又说了什么。还是没回应。

然后她跪了下去。

我猛地站起来。

我看见那道金光越来越亮,那是她用尽全力的样子。我看见她的嘴唇在动,一遍又一遍,说的应该是那两个字——

求援。

求援。

求援。

天门始终没有开。

门缝里,那个小小的身影又出现了。

阿启。

他比上次更瘦了,脸上有伤,像是被打的。他躲在门缝里,看着跪在外面的清晏,眼泪流了满脸。

他想出来。

可他不敢。

门里有人在骂他。他缩了一下,却没有退回去。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从门缝里塞了出来。

不是药。

是一封信。

14.

清晏接过去,展开,看完。

她的眼泪掉下来了。

她落回城墙上,我冲上去接住她。

“上面写的什么?”

她看着我,很久很久。

然后她说:“新魔尊叫冥渊。”

“嗯。”

“他了老魔尊那天,老魔尊临死前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

她的声音在抖。

“‘他不是祸,你们才是。’”

我愣住了。

我站在那里。

一动不动。

一万年。

一万年来,仙族说我是祸。魔族说我是祸。连那道预言,都说我是祸。

可老魔尊临死前说——

他不是祸。

你们才是。

15.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在抖。

不是因为怕。

是因为有人信我。

有人到死,都信我。

“澜渊。”

清晏喊我。

我抬头。

她看着我,眼睛红红的,可她在笑。

“有人信你。”她说,“你听见了吗?有人信你。”

我没说话。

可我的眼泪,掉下来了。

我抬头看天。

那道裂缝,好像又大了一点。

16.

那道金光终于暗下去。

她的身影从半空坠落,我冲上去接住她。

她的脸白得像纸,眼角有血渗出来。

“他们......”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他们不肯开。”

我抱紧她。

“别说了。”

“他们说......预言......”

“我让你别说了!”

沉默。

只有她的呼吸,越来越弱。

“他们说,你活着,三界就会毁灭......”

“我让你别说了!”

她看着我,眼泪终于落下来。

“对不起。”她说,“我让你觉醒仙族血脉......我以为......”

“你以为仙族会认我?”

她没有说话。

我闭上眼睛。

一万年来,我早就知道。仙族不会救我,也不会救任何人。对他们来说,预言比命重要。别人的命。

可她还是去跪了。

跪到眼睛流血。

我睁开眼,看着她。

“清晏。”

她抬头。

“疼不疼?”

她愣住了。

我伸出手,擦掉她眼角的血。

“我问你,疼不疼?”

她的眼眶红了。

“不疼。”她说。

“撒谎。”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哭着笑。

“澜渊。”她喊我。

“嗯?”

“他们不来,我们就自己来守。”

“好。”

她从怀里摸出一个东西,塞到我手里。

我低头一看——是一串糖葫芦,压扁了,沾着血。

“一直留着?”我问。

“你说要请我吃的。”她笑,“我怕你赖账。”

17.

我握着那串压扁的糖葫芦,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傻子。”她说,“等打完了,再请我吃。”

“好。”

“请十串。”

“好。”

“一百串。”

“好。”

她笑了。

我也笑了。

这是这么多天以来,我第一次笑。

那天夜里,有人来敲门。

是一个少年。

穿着破破烂烂的衣服,脸上全是灰,瘦得皮包骨头。可他的眼睛很亮,不像一个被仙族扔掉的人有的。

清晏看见他,愣住了。

“你是——”

“是我。”少年笑了一下,“那个扔药的。”

清晏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你怎么......你怎么下来的?”

“偷跑的。”少年说得轻描淡写,“被发现了,被打了一顿,然后扔下来了。”

“扔下来?”

“嗯。”少年挠挠头,“仙族说我是叛徒,不要我了。”

清晏看着他,说不出一句话。

少年却看向我。

“你就是澜渊?”

“是。”

他打量着我,上上下下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她跪天门的时候,一直喊你的名字。”他说,“喊了一百多遍。”

我愣住了。

清晏的脸一下子红了。

“你胡说什么——”

“我没胡说。”少年躲开她的手,跑到我面前,“喂,你知道她有多傻吗?她跪到额头流血,还在喊你的名字。”

18.

我看着清晏。

她低着头,耳朵红得像要滴血。

“我知道。”我说。

少年愣了一下。

“你知道?”

“嗯。”

“那你怎么不去救她?”

“我救不了。”我说,“她是去跪天门,我上不去。”

少年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他又说:“那你以后对她好一点。”

“好。”

“非常好。”

“好。”

“特别好。”

“好。”

少年满意地点点头,转身就走。

“你去哪?”清晏喊住他。

“不知道。”他头也不回,“反正仙族不要我了,我去找饭吃。”

“等等。”

我喊住他。

他回头。

我走进屋里,拿出三串糖葫芦。

“给你。”

他接过糖葫芦,眼睛亮了一下。

“这是什么?”

“糖葫芦。”

“好吃吗?”

“好吃。”

他咬了一口,脸上的表情忽然变得很奇怪。

“好酸。”

清晏噗嗤一声笑了。

少年看看她,又看看我,忽然也笑了。

“你们俩......真有意思。”

他拿着糖葫芦走了。

走出很远,我听见他在喊——

“我叫阿启!记住了!”

清晏笑了。

我也笑了。

可我不知道,这是我最后一次笑。

魔族第五次攻城的时候,天变了。

天空裂开一道口子,里面涌出来的不是光,是灰白色的混沌。那东西淌过的地方,一切都在消失——风停了,血停了,连尸体都在消散。

“那是什么?”

“天道。”她的声音在发抖,“亡魂太多,天道要重塑三界。所有人都会死。仙族、魔族、人族,全都会死。”

“能阻止吗?”

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转头看着我。

“澜渊。”

“嗯?”

“糖葫芦,我吃不到了。”

“你什么意思?”

她笑了一下。

和第一次见面时一模一样的笑。

不像个快死的人。

“替我守着他们。”

她从我身边走开,走向那道裂缝。

“清晏!”

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我生于苍生。”她说,“当归于苍生。”

“你在说什么?!”

她终于回头。

看了我一眼。

很久。

久到我以为时间停了。

然后她的嘴角弯起来——和第一次吃糖葫芦时一模一样的弧度。

“傻子。”

“别忘了我。”

19.

她化作金光,冲进那道裂缝。

我追上去,被一股力量弹开,摔在废墟里。我爬起来,看见那道金光冲进混沌,看见混沌剧烈翻涌,看见——

光。

铺天盖地的光。

裂缝里涌出来的不再是混沌,而是金色的、温暖的光。那些光洒在战场上,洒在尸体上,洒在活着的人身上。

无数亡魂升起来,像河流,流向那道光里。

而她的身影,在光中越来越淡。

“清晏——!”

我的喉咙撕破了。

她没有回头。

光终于散去。

她的声音从天际传来,很远,又很近:

“仙魔界......开。”

“凡混血者......凡无处可归者......皆可入此界。”

“和平共处......不容侵犯......”

“若有违者......天道逐之......”

我跪在废墟里,仰着头,看着那道裂缝。

手里还攥着那串压扁的、沾着血的糖葫芦。

身后有人在哭。

是阿启。

他跪在地上,哭得像个孩子。

“姐姐......”他喊,“姐姐......”

我回头看着他。

忽然想起那天他说的话——

“她跪天门的时候,一直喊你的名字,喊了一百多遍。”

一百多遍。

我在心里喊她的名字。

一万遍。

十万遍。

一百万遍。

她听不见。

20.

仙魔界开了。

第一天,来了三个混血的孩子。他们跪在我面前,叫我“君上”。

我没说话。

我站在仙魔界的入口,看着那道永远遥不可及的光。

阿启站在我旁边。

“你真的要留在这儿?”他问。

“嗯。”

“等什么?”

“等她。”

他沉默了。

很久之后,他说:“她是天,回不来了。”

“我知道。”

“那你还等?”

我没说话。

他叹了口气。

“傻子。”

我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她以前也这么叫我。”

第五百年,仙魔界有了城。那些无处可归的人在这里盖房子、种地、娶妻、生子。他们建了一座城,叫“归处”。

我在城北开了一家铺子。

卖糖葫芦。

阿启也来了。

他说他没地方去,就赖在这儿了。

他帮我做糖葫芦,帮我卖糖葫芦,帮我赶走那些偷糖葫芦的小孩。

有一天,他问我:“你做这个嘛?她又吃不到。”

我看着天,很久很久。

“我知道。”我说,“可万一有一天,她想吃了呢?”

21.

那天傍晚,铺子外来了一群人。

十几个。

都穿着破旧的衣裳,脸上带着伤。

领头那个,走到我面前,忽然跪下了。

我愣了一下。

他抬起头。

那张脸,我认出来了。

阿七。

老了很多,头发都白了。

可他跪在那里,眼睛还是亮亮的。

“君上。”他说,“我带着他们来了。”

“他们?”

“都是被骗来你的。”他笑了一下,“后来不了,跑出来了。”

我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我。

是一串糖葫芦。

自己做的,歪歪扭扭,糖都化了。

“我一直记得你。”他说,“记得你救我的那天。”

我接过糖葫芦。

咬了一口。

很甜。

阿七笑了。

我也笑了。

后来,他们留在了仙魔界。

阿七在城东开了个铺子,也卖糖葫芦。

他做的没我好吃。

可每次我路过,他都会塞给我一串。

“君上,尝尝。”

我接过来,咬一口。

很甜。

和阿启串的一样甜。

21.

他没说话。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串糖葫芦。

我看不见他的表情。

可他的肩膀,在抖。

第一千年。

第五千年。

第八千年。

她没回来。

他没走。

22.

第一千年,有个孩子来买糖葫芦。

她五六岁的模样,扎着两个小揪揪,踮着脚趴在柜台上。

“伯伯,这个是什么?”

“糖葫芦。”

“好吃吗?”

“好吃。”

“那你为什么不吃?”

我看着手里的糖葫芦,没说话。

“伯伯?”

“我在等一个人。”我说。

“等谁?”

“一个傻子。”

孩子歪着头,没听懂。

我把糖葫芦递给她。

“送你。”

“真的吗?”

“真的。”

孩子接过糖葫芦,咬了一口,眼睛亮起来。

“好吃!”

我笑了一下。

她以前也是这么笑的。

孩子走后,阿启走过来。

“第几个了?”

“什么?”

“送出去的糖葫芦。”

我想了想。

“不记得了。”

他看着天,忽然说:“你猜,她在上面看得见吗?”

我愣了一下。

“应该......看得见吧。”

“那她知道你在等她吗?”

我没说话。

风忽然吹起来,树上的花落了一地。

我听见一个声音,很远,又很近:

“我知道。”

我的心脏猛地收紧了。

“清晏?”

没有回应。

只有风,只有花,只有那道永远遥不可及的光。

阿启看着我。

“你听见了?”

“嗯。”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她一直都在。”

我点点头。

“我知道。”

23.

第三千年,阿启老了。

他明明是个仙童,不会老的。可他说,他被逐出仙族那天,仙骨就断了。

他现在像个凡人,头发白了,腰弯了,走路都要扶着墙。

可他还是每天来铺子里,帮我串糖葫芦。

“你歇着吧。”我说。

“不歇。”他头也不抬,“歇着就死了。”

我没说话。

他忽然问:“君上,你有喜欢的人吗?”

我愣了一下。

“有。”

“那她呢?”

“她成了天。”

他抬起头,看着那道裂缝,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那你不想她吗?”

我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曾经过魔、救过人、握过刀、也握过她的手。

“想。”我说,“每天都想。”

“那你怎么不去找她?”

“我守在这里,她就不会走。”

他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笑了。

“你们两个,都是傻子。”

我也笑了。

“嗯,都是。”

第五千年,阿启死了。

死之前,他拉着我的手,说了一句话。

“我当年......给她扔药......不是因为我认识她......”

“那是为什么?”

他笑了一下。

“是因为......她跪在那里......喊你的名字......喊得我心都碎了......”

我愣住了。

“我......也想知道......被人这样惦记着......是什么感觉......”

他的眼睛慢慢闭上。

我握着他的手,很久很久。

然后我说:“你感受到了吗?”

他已经听不见了。

可风里好像有个声音,替他回答了——

“感受到了。”

后来,我在院子里种了一棵树。

阿启喜欢的树。

每年开花的时候,我都会摘一朵,放在他坟前。

清晏的坟前,放糖葫芦。

阿启的坟前,放花。

有一天,一个孩子问我:

“君上,为什么阿启爷爷的坟前放花?”

我想了想。

“因为他没吃过糖葫芦。”

孩子歪着头。

“那他吃过什么?”

我没说话。

风吹过来,树上的花落了一地。

我忽然想起阿启死前说的那句话——

“我......也想知道......被人这样惦记着......是什么感觉......”

我低下头,看着坟前的花。

他现在知道了。

24.

第八千年,树开花了。

白色的,小小的,落在院子里,落在我肩上。

我站在树下,抬头看着天。

天光落下来,照在我脸上。

我的头发白了。

可我还在这里。

“傻子。”

我猛地回头。

没有人。

风在吹,树上的花落了一地。

我知道是幻觉。

可我还是笑了。

“清晏。”我说,“你又喊我傻子。”

没有回应。

可我听见风里有笑声,很轻,很短,像很多年前那天夜里,她第一次笑的声音。

“糖葫芦还有。”我说,“你要不要吃?”

风停了。

什么都没有。

我低下头,看着手里那串刚做好的糖葫芦。

“我知道你吃不到。”我说,“我就问问。”

我咬了一口。

糖衣很甜,山楂很酸。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爱吃这个。

可我还是做了一万年。

第一万年,仙魔界来了一个孩子。

半仙半魔,和我一样。

他站在我的铺子前,看着那些红彤彤的糖葫芦,眼睛亮亮的。

“君上,这个是什么?”

“糖葫芦。”

“好吃吗?”

“好吃。”

“那我可以要一串吗?”

我拿了一串,递给他。

他接过去,咬了一口,皱起小脸。

“好酸。”

我笑了。

“她第一次吃,也说酸。”

“谁?”

“一个傻子。”

孩子歪着头看我。

“君上,你喜欢她吗?”

我没说话。

“喜欢的话,为什么不去找她?”

我抬头看着那道裂缝。

很久很久。

“她在那里。”我说。

孩子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

“那是天。”

“嗯。”

“她变成天了?”

“嗯。”

孩子沉默了一会儿。

“那她看得见你吗?”

“应该......看得见吧。”

“那她知道你在等她吗?”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风忽然吹起来,树上的花落了一地。

我听见一个声音,很远,又很近:

“我知道。”

我的心脏猛地收紧了。

“清晏?”

没有回应。

只有风,只有花,只有那道永远遥不可及的光。

我站在那里,很久很久。

然后我笑了。

“你知道就好。”

孩子看着我,忽然问:“君上,你在哭吗?”

我愣了一下。

伸手摸了摸脸。

湿的。

“没有。”我说,“风太大。”

第一万年整。

我站在树下,手里拿着一串糖葫芦。

“清晏。”我说,“一万年了。”

风很轻。

“你让我别忘了我。”

“我没忘。”

“你呢?”

风停了。

然后我听见那个声音,很远,又很近:

“傻子。”

“我也没忘。”

我愣住了。

然后我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下来了。

“我知道。”我说,“我一直都知道。”

风里有笑声。

很轻,很短,像一万年前一样。

我抬头看着那道裂缝。

她无处不在。

可她再也不在。

可我知道——

她在。

一直都在。

从第一天起,就在。

从第一声“傻子”起,就在。

从那串压扁的糖葫芦起,就在。

她一直都在。

只是我看不见。

只是我摸不着。

只是我——

只能等。

一万年。

两万年。

三万年。

等到我变成灰,变成土,变成风。

她还在。

我也在。

她没有归处。

但她成了所有人的归处。

他没有归处。

但他——

成了所有无处可归之人的,

归处。

阿七的铺子,在城东。

阿启的树,在城北。

我每天都会路过。

路过阿七的铺子,他会塞给我一串糖葫芦。

路过阿启的树,我会放一朵花。

有时候阿七会跟着我一起去。

我们站在树下,谁也不说话。

风吹过来,花落下来。

阿七忽然问:“君上,你说他们在上面看得见吗?”

我看着天。

“看得见。”

“你怎么知道?”

我没说话。

因为风里,有笑声。

每年那天,我都会去城墙上。

带一串糖葫芦。

放在垛口上。

然后坐在旁边,看着天。

第一年。

第十年。

第一百年。

第一千年。

第一万年。

糖葫芦从一串,变成十串,变成一百串。

摆满了整个城墙。

孩子们问:“君上,这是在做什么?”

我说:“请人吃的。”

“请谁?”

我抬头看着天。

“一个傻子。”

孩子歪着头。

“她什么时候来吃?”

我笑了一下。

“她一直都在。”

风吹过来。

糖葫芦的红,映着天光。

像一万年前,她第一次咬下去的时候,

嘴角那点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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