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六
婚后第一年,我为他熬养胃的药膳。
他早年饮酒落下旧疾,一到阴雨天就胃疼。我便翻遍医书,请教京城的大夫,一样一样地试。试到第七种方子,他终于说了一句:“今的汤不错。”
就这一句,我高兴了三天。
我把自己的手藏得更深了。那些烫伤的印子,那些扎针留下的痕迹,我不想让他看见。我只想让他喝汤,不想让他知道这汤是怎么熬出来的。
婚后第二年,我夜夜为他留一盏灯。
他应酬多,常常深夜才归。我便让厨房备着热水,自己坐在窗边等。灯芯燃尽了,我就换一;换到第三的时候,门响了。
他从外面进来,带着一身酒气和寒意。看见我坐在那里,愣了愣:“怎么还不睡?”
“给你备了醒酒汤,趁热喝吧。”
我把汤端过去。他接过来,一口一口喝完,把碗还给我:“去睡吧。”
门关上了。
我端着空碗,站了一会儿,吹灭那盏灯。
有一回,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那几天我病了,在床上躺着。
他每天回来,都到我屋门口站一站。门关着,里头没点灯——丫鬟不让,说病着就早点睡,早早把灯吹了。
他就站在门口。手抬起来,又放下。站一会儿,转身走了。
第三我好了,照常给他熬汤。他接过去喝了一口,忽然问:“好了?”
我愣了一下,点头:“好了。”
他“嗯”了一声,没再说话,低头喝汤。
其实他那会儿想说:这几天回来,总觉得家里空落落的。
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那晚他回来得早,穿过垂花门时,看见我那屋的灯还亮着。本来该往书房走的,脚底下不知怎么的,就拐了个弯,走到我窗前。
窗纸上有我的影子。我低着头,手里拿着针线——是他的衣裳,那件石青色的袍子,袖口被茶渍烫了个洞,他自己早忘了。
我缝得很慢,每一针都很仔细。缝几下,就把衣裳举起来对着灯看看,然后又低下头去。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直到我抬起头,似乎察觉到什么,朝窗户这边看过来。他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隐进阴影里。
我看了一会儿,没看见人,又低下头去缝。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第二天,那件袍子叠得整整齐齐放在他榻上,破洞的地方绣了一朵小小的梅花——针脚细密,不仔细看,还以为是原本的花纹。
他看了一眼,什么都没说。
我也没问。
因为他不知道这叫“想念”。
我也不知道。
我只知道他问了一句“好了”,我便高兴了半。
婚后第三年,我开始收拾旧物。
我把当年他送的那支银簪拿出来看了看,又放回去。他把蜜饯给我那穿的衣裳,早就穿不下了,可我还收在箱底。我一样一样地看,一样一样地放回去。
我有一件旧衣裳,是十三岁那年穿的。那是他给我蜜饯那天穿的。我一直留着,压在箱底,偶尔拿出来看看。
柳执霜这个名字,是阖府的禁忌,我从不提。
只一次。
那天他难得早归,我备了一桌酒菜,想与他好好吃一顿饭。他坐下来,吃得心不在焉,眼睛一直看着窗外。
我忽然问:“夫君,你我成婚那,可还记得说过什么?”
他怔了怔:“什么?”
“你说,既为夫妻,自当相敬如宾。”
他点头:“是,我说过。”
我笑了笑,没再问。
我其实想问的是另一句。
可我没有。
七
皮婚那,我去了医馆。
我腹痛数月,近越发难忍。刘大夫诊完脉,把我留在后堂,说了那些话。
走出医馆时,天色还早。我站在后巷,看着巷口来来往往的人,看了很久。
我想起养父临终前说的话:“念晚,你往后......要为自己活。”
我当时没听懂。
现在我懂了。
可为时已晚。
回到府中,我让厨房备了一桌酒菜,又让人往谢归尘常去的茶楼传话:今早些回来,有事相告。
传话的人回来时,面色古怪。
“夫人,”那人低着头,“侯爷在茶楼......与一位女客叙旧。那位女客,是江南陈家的和离娘子,姓柳。”
我点点头:“知道了。”
“夫人,要不要再去......”
“不必了。”
我独自坐在满桌酒菜前,等到月上中天。
菜凉了,我让厨房热一热;又凉了,我没再让人热。
我等到烛泪堆成小山,等到腹痛如绞,等到一口血呕出来,染红了桌上的碗碟。
我用帕子擦净嘴角,把碗碟收拾好,扶着墙慢慢走回卧房。
那一夜,他没回来。
第二清晨,我照常去厨房熬汤。丫鬟们看见我,都愣了愣:“夫人,您脸色怎么这么差?”
我摇摇头:“昨夜没睡好,不碍事。”
我把汤熬好,装在食盒里,让人送去书房。
此后数,我依旧熬汤,夜夜留灯。
只是开始收拾旧物。
我把那些贴了标签的药膳一袋一袋装进木匣。把银簪和旧衣裳包起来,托人送去当铺。当来的银子,在城郊寻了一处小院,付了一年的租金。
那处小院外,有一片野生的丈菊。
我去看过一眼,就定了下来。
我喜欢丈菊,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十三岁那年,我刚进侯府,不敢乱走,只敢在偏院附近转悠。偏院后墙外有一片野地,长着几株野生的丈菊。
我蹲在那里看了很久。
那么大一朵花,黄灿灿的,傻乎乎地朝着太阳。不管阴天下雨,太阳一出来,它就转过去。
我问养父:“为什么丈菊老跟着太阳?”
养父说:“因为它喜欢太阳呗。”
我想了想,又问:“那太阳下山了怎么办?”
养父说:“等着呗。明儿一早,太阳又出来了。”
我后来常常去看那些丈菊。看着它们从发芽到开花,从开花到结籽,然后枯萎,然后第二年又长出来。
我想,我也是丈菊。
那个人是我的太阳。
我朝着他,一直朝着他,从十三岁朝到二十三岁。阴天也朝着,雨天也朝着,他不看我,我也朝着。
因为丈菊就是这样傻。
沈书颜来看我那天,我把木匣交给她。
“若有一,”我说,“你替我把这个给他。”
沈书颜是太傅府的嫡女,与我相识于三年前的春。
那年沈书颜随母亲来侯府赴宴,在园子里迷了路,走到一处偏僻角落,看见一个人在采药。
那人蹲在草丛里,手指捻着药草的叶子,神情专注,仿佛天地间只有她和那些草。
她看了一会儿,忍不住问:“这是什么?”
那人抬头。
一张素净的脸,眉眼清淡,眼睛却很亮,像山间的清泉。
“蒲公英。”那人说,“清热解毒的。”
沈书颜在她旁边蹲下来,看着她把蒲公英的挖出来,小心翼翼地放进篮子里。
“你懂医术?”
“略懂一些。”那人笑了笑,“给我养父熬药用。”
沈书颜看着她那双沾了泥土的手,忽然有些羡慕。
这个人活得真安静。
不用应付继母,不用看人脸色,只需要采药、熬药、照顾养父。
她不知道,这个人心里也有一片苦海。只是那个人从不把苦露出来。
那天她们聊了很久。沈书颜问她叫什么名字。
“苏念晚。”
“念晚......这名字真好听。”
苏念晚低下头,耳朵尖微微红了。
那是沈书颜第一次看见她害羞。
后来她才知道,这名字是谢归尘念过的。
沈书颜接过木匣,打开一看,脸色就变了。
“念晚,你这是......”
我没说话。
沈书颜盯着我看了半晌,忽然抓住我的手:“你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病了?”
我摇摇头:“没有。”
“那你这是做什么?”
“只是未雨绸缪罢了。”我笑了笑,“他那个胃,离了我这药膳,只怕又要疼。”
沈书颜不信,可也问不出什么,只好把木匣收好。
临走时,她回头看了我一眼:“有事一定要告诉我。”
我点头:“好。”
八
柳执霜约我见面那,是个晴天。
茶楼的雅间里,柳执霜坐在窗边,一身素白衣裙,眉眼温柔得像画里的人。可仔细看,眼角有细细的纹路——那是三年江南岁月熬出来的。
我在她对面坐下。
柳执霜打量着我,笑了笑:“谢夫人,我们这是头一回正经见面吧?”
我点头。
“我在江南那些年,常听人提起你。”柳执霜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说归尘娶了个贤惠的妻子,为他熬汤,夜夜为他留灯,把侯府上下打理得妥妥当当。”
我不语。
“你可知道,我与归尘相识多少年了?”
“二十年。”
柳执霜笑了:“你知道得倒是清楚。”
她把茶盏放下,目光落在我脸上:“谢夫人,我们来赌一局如何?”
我抬眼看她。
“若今他抛下你来寻我,你便放手,如何?”
我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光落在桌面上,把茶盏的影子拉得很长。
“好。”我说。
柳执霜似乎没想到我答应得这么痛快,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就这么说定了。”
她起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谢夫人,你别怪我。我只是想看看,这二十年的情分,到底还剩多少。”
门关上了。
我独自坐在雅间里,把面前那盏茶慢慢喝完。
茶凉了,有点苦。
我喝完茶,起身离开。
走出茶楼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那间雅间的窗户。
柳执霜还站在那里,望着窗外。
我忽然想:这个人,也不容易。
可我没时间想这些了。
当夜,谢归尘果然匆匆离去。
柳执霜遣人传话,说“手伤难忍”,他便连我递来的汤碗都没放下。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扶着桌角,缓缓滑坐在地。
我又呕出一口血,染红了衣襟。
我跪在那里,用帕子一点一点擦净地上的血迹。擦着擦着,忽然笑了。
我笑自己傻。
二十年的情分,和三年能比吗?
我拿什么去赌?
九
那夜,沈书颜来接我。
太傅府的马车等在角门外,沈书颜红着眼把我扶上车。她什么都知道了——我前些子把那只木匣托付给她,她便什么都猜到了。
“你这个傻子,”沈书颜一边给我擦嘴角的血,一边掉眼泪,“病了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要一个人扛着?”
在车壁上,笑了笑:“告诉你做什么?让你跟着我一起难受?”
“我可以给你找大夫!京城的大夫不行,就去江南找,去蜀中找——”
“刘大夫说,已经晚了。”
沈书颜愣住了。
“我其实知道的,”我说,“三个月前就知道了。那时候我就想,还有多少子呢?三个月?半年?一年?够不够我把那些药膳都做完?”
沈书颜捂住嘴,眼泪大颗大颗地落下来。
“书颜,别哭。”我握住她的手,“我不怕死。我只是......”
我顿了顿。
“我只是有点不甘心。”
城郊的小院外,有一片野生的丈菊。
我让人把榻移到窗前,每望着那片花海。沈书颜来陪我,熬药、擦身、说些京中趣事。说着说着,眼泪就掉进药碗里。
有一天,沈书颜问我:“念晚,你后悔吗?”
我想了想,摇头。
“不后悔?”
“我十三岁那年,在梅林里看见他。那一眼,我就知道我这辈子完了。”我笑了笑,“可我那时候不知道,完了也挺好的。”
沈书颜不明白。
我看着窗外的丈菊,轻声说:“丈菊这东西,傻乎乎的,就知道朝着太阳。不管阴天下雨,太阳一出来,它就转过去。我就是这样。从他给我那包蜜饯开始,我就朝着他了。朝了十年,改不了了。”
沈书颜沉默了很久。
“那你呢?”我忽然问,“你怎么办?”
沈书颜愣了一下:“什么我怎么办?”
“你家里......不是一直在给你张罗亲事吗?”
沈书颜苦笑:“能拖就拖着呗。”
我看着她,忽然说:“书颜,你要为自己活。”
沈书颜怔住。
这句话,养父也跟我说过。
我当时没听懂。
现在我懂了。
可我希望能早点听懂。
我渐消瘦,最后几,几乎睁不开眼。
临终那,沈书颜把我推到花田边。
秋的阳光薄薄地落在脸上,我眯着眼睛,看着那片丈菊。它们都朝着太阳的方向,黄灿灿的,不知愁苦。
我手里攥着一朵枯的丈菊——那是沈书颜从花田里采来给我的。
“书颜,”我忽然开口,“替我跟他说......”
沈书颜俯下身,把耳朵凑到我嘴边。
“成婚那,他问我想要什么贺礼。我说,只要他往后唤我一声‘念晚’,便足矣。”
我的声音很轻,像风里的絮。
“他唤了我三年‘苏姑娘’。我等的那个‘念晚’,终究没等到。”
手垂落时,那朵枯的丈菊从掌心滑出来,落在榻边。
窗外,丈菊依旧向着光,不知人间悲喜。
十
谢归尘寻到那小院时,已是七后。
他站在院门口,看着那片丈菊花田,看着窗前那张空荡荡的榻,整个人像被抽空了。
沈书颜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捧着一只木匣。
“这是她留给你的。”
他接过来,打开。
里面是三十七袋药膳,每一袋上都贴着标签:何熬煮,配何药材,忌与何物同食。
最上面有一封信。
他展开信纸,上面只有寥寥数语——
“养父曾说,辜负真心的人,是要遭的。我不愿你遭,只愿你余生安康。若有来生,愿我不要再遇见你。”
他攥着信纸,怔在原地。
“她......”
他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她什么时候病的?”
沈书颜看着他,眼眶红着,却一滴泪都没落。
“你们皮婚那,她让人去茶楼传话,请你回来。你在哪里?”
他愣住了。
皮婚......那是柳执霜刚回京,约他在茶楼叙旧。他记得有人来传话,说夫人有事相告。可柳执霜当时正说着那些年受的委屈,他便说,晚些回去。
后来他赶回去时,已是深夜。她屋里的灯还亮着,他推门进去,她正坐在窗边看书。见他回来,只问了一句:“用过饭了吗?”
他说用过了。
她便没再问。
“她等了你一夜,”沈书颜说,“等到菜凉了又热,热了又凉。等到呕出一口血,染红了桌上的碗碟。”
谢归尘的瞳孔猛然收缩。
“那一夜,她自己收拾净,第二天照常给你熬汤。你可曾问过她一句,那一夜她等了多久?你可曾注意过,她的脸色一天比一天差?”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他没有问过。
他从来没有问过。
她为他熬汤,他只道是理所当然。她夜夜为他留灯,他只当是寻常。她从不问他去了何处,他只当她性情温顺,从不多心。
他从未想过,她为什么从不问他。
因为她不敢问。
因为她知道,问了也是自取其辱。
“后来柳执霜约她见面,说要与她赌一局——赌你会不会抛下她去寻自己。”沈书颜的声音在发抖,“她答应了。她明明知道自己时无多,还是答应了。”
“那一夜,你果然去了。她一个人跪在地上,一边吐血,一边把血迹擦净。她怕被人看见,怕给你添麻烦。”
谢归尘的膝盖一软,跪在了地上。
“成婚那,她问你要什么贺礼?你可还记得?”
他记得。
那夜他问她想要什么,她低着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他没听清,又问了一遍,她便摇头说没什么。
他从不知道,她说的是那一句。
只要他往后唤她一声“念晚”。
三年。
他唤了她三年“苏姑娘”。
她等的那一声“念晚”,等了三年,等到死,都没等到。
十一
那夜,谢归尘没有回府。
他守在那间小院里,守着那张空荡荡的榻,守到月上中天。
后半夜,他忽然起身,走到院子里。
月光下的丈菊都垂着头,花瓣合拢,睡熟了。
他站在花田边上,张了张嘴。
“念晚。”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没有人回应。
只有风吹过花田,发出细细碎碎的响声。
他又唤了一声:“念晚。”
“念晚。”
“念晚——”
一声比一声大,一声比一声哑。到最后,几乎是嘶吼出来的。
可那个会应他的人,再也听不见了。
他跪在那里,忽然想起很多很多事。
想起她第一次端汤来时,手冻得通红。他看见了,然后移开了眼睛。
想起她脸色一天比一天差,他看见了,然后以为是没睡好。
想起她站在廊下目送他出门,他看见了,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他看见了,只是没在意。
这才是他最恨自己的地方。
他不是不知道,他是不在意。
因为她在那里,一直在那里,所以他以为她会一直在那里。
他从来没想过:她会走。
她真的会走。
后来他才知道,成婚三载,她为他熬汤,夜夜为他留灯。而他从不曾问过她爱吃什么,不曾陪她去过那片丈菊花田,不曾唤过她一声“念晚”。
后来他才知道,她离世那,他正在柳府为柳执霜请大夫。柳执霜的手只是被茶盏划了一道浅浅的口子,血流了一滴,便吓得花容失色。他赶过去时,她的伤口已经包好了,正靠在榻上喝参汤。
后来他熬她留下的那些药膳,却再也熬不出她的味道。
当归三钱,黄芪两钱,生姜三片,与乌鸡同炖。
他照着方子一样一样地放,火候也照着时辰,可熬出来的汤,总是差了点什么。
差什么呢?
他不知道。
沈书颜来过一次,他留她喝汤。她喝了一口,愣住了。
他问:“怎么?”
她摇摇头:“没什么。”
走出院子,她才回头看了一眼。
那汤的味道,和苏念晚熬的一模一样。
原来他不是熬不出来。
他是从她熬的那一天起,就已经喝惯了那个味道。那个味道里有她掌心烫伤的痕迹,有她深夜等待的时辰,有她说不出口的那句“念晚”。
他喝的不是汤,是她。
所以他才熬不出来。
因为他再怎么熬,也熬不出一个“她”来。
后来他常常在深夜惊醒,恍惚间仿佛看见她站在廊下,端着汤碗冲他笑。他张口想唤她,却发现自己连她的名字都叫不出口——
他欠她的那一声“念晚”,这辈子,再也还不上了。
十二
第二年春天,沈书颜来看他。
她带来一样东西——那支银簪。
“在她箱底找到的。”她说,“她没当掉。”
他接过来,看了很久。
“我送她那一年,她才十五岁。”他说,“那时候她还是个孩子,躲在廊柱后面偷看我,我一眼就看见了。”
沈书颜怔住。
“我知道她在那里。每次去梅林读书,我都知道她在那里。”
“那你为什么......”
“因为她只是个孩子。”他打断她,“我以为她对我,只是小姑娘的一时仰慕。等长大了,遇见更好的人,就忘了。”
他顿了顿。
“我不知道她会等那么久。”
沈书颜沉默了很久。
“她等了你十年,”她说,“从十三岁,到二十三岁。嫁给你三年,又等了三年。”
“她等的那声‘念晚’,你到现在才给。”
谢归尘没有说话。
风吹过花田,丈菊轻轻摇晃。
“你知道她最后跟我说了什么吗?”
他抬起头。
“她说,若有来生,愿不要再遇见你。”
他握着银簪的手,抖了一下。
“可我不这么想。”沈书颜说,“我想,若有来生,她还是会遇见你。还是会躲在廊柱后面偷看你。还是会为你熬汤,为你留灯,等你唤她一声。”
“因为她就是那样的人。”
“她傻,她痴,她把一颗心捧给你,你不接,她就捧着,一直捧着,捧到捧不动了,才放手。”
沈书颜转身走了。
走出几步,又回头说:“那片丈菊,是你种的吧?”
他没回答。
她也没再问。
第三年春天,柳执霜来过一次。
她站在院门口,看着那片丈菊花田,看着那个正在给花浇水的人,看了很久。
“归尘。”她唤他。
他直起身,回头看她。
“你......还好吗?”
他点点头:“还好。”
柳执霜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咽了回去。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走出很远,她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那里,背对着她,继续浇花。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梅林里,他倚树读书,落梅覆了满肩。她躲在廊柱后看他,看了很久,不敢出去。
后来她才知道,那时候还有另一个人,也躲在廊柱后面看她。
只是那个人,比她躲得更远,比她藏得更深。
那个人叫苏念晚。
她站在那里,忽然想起那年在茶楼,苏念晚坐在她对面,安安静静地听她说话,然后说了一声“好”。
她当时以为那是认输。
现在她知道了,那不是认输。
那是放手。
那个女人,早就知道自己要死了。她来赴约,不是来赌的,是来看一眼——看看那个被他放在心里二十年的人,到底是什么样子。
她看了,然后走了。
什么都没说。
柳执霜忽然觉得眼眶发酸。
她这辈子,做过很多选择。选对过,也选错过。可那一刻她忽然明白,她这辈子最大的错,不是在城门口没掀帘子,而是回来之后,还要去招惹那个人。
她不该去的。
那个傻姑娘,用命在爱他。她凭什么去赌?
她后来没有再嫁。
一个人住在柳府,深居简出。偶尔会去城门口站站,站在当年马车驶过的地方,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
丫鬟问她在看什么。
她说:“看一辆马车。”
丫鬟不明白。
她也不解释。
她看的那辆马车,是十六年前的。那个跪在尘土里的人,已经不在了。可她每次经过这里,还是会想起那一幕——想起自己没有掀帘子,想起他跪下去的声音,想起自己攥着帘子的手,在发抖。
她有时候想,如果当年掀开帘子呢?
如果跳下马车呢?
如果回头呢?
可她知道,没有如果。
她就是那样的人。会选择自保,会在该走的时候走。
所以她输给了一个不会走的人。
十三
又过了很多年。
丈菊一年一年地开着,谢归尘一年一年地住着。
他老了,头发白了,背也驼了。可那片花田,他始终种着。
每年春天,他都把地翻一遍,把种子撒下去,浇水,除草,看着它们发芽、长大、开花。
每年秋天,他都坐在窗前,看着那片金黄的花海,一看就是一整天。
后来他走不动了,就让人把榻搬到窗前,像她当年那样,躺着看。
临终那,是个晴天。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他眯着眼睛,看着窗外那片丈菊。
它们都朝着太阳,黄灿灿的,不知愁苦。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新婚那夜,她问他要什么贺礼。
他没听清她说什么。
现在他知道了。
他张了张嘴。
“念晚。”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我来找你了。”
手垂落时,丈菊依旧向着光,不知人间悲喜。
窗外,风吹过花田,发出细细碎碎的响声。
像有人在应答。
沈书颜来送他那天,也是个晴天。
她站在花田边上,看着那些人把他的棺椁抬出来,装上马车,慢慢走远。
风很大,丈菊被吹得东倒西歪。
她站了很久,直到马车消失在路尽头,才转身走进那间小屋。
屋里还是老样子。
窗前的榻还在,桌上的药罐还在,墙上还挂着她送他的那幅字——那是苏念晚生前写的,她托人带给他,他便一直挂着。
沈书颜站在那幅字前,看了很久。
“念晚,”她轻轻说,“他来寻你了。”
风吹进来,把字幅吹得轻轻晃动。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苏念晚临终那,说的那些话。
她说,若有来生,愿不要再遇见你。
沈书颜当时没反驳她。
可心里想的却是另一句——
若有来生,你一定会再遇见他。
因为你就是这样的人。
沈书颜走出小屋,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阳光落在花田上,金灿灿的一片。
她忽然发现,今年的丈菊,开得比往年都好。
十四
很多年后,京城里流传着一个故事。
说城郊有一片丈菊花田,是一个男人为他死去的妻子种的。他种了一辈子,种到自己也死了,埋在那片花田边上。
说那个男人年轻时辜负了妻子,等她死了才知道后悔,搬去她住过的小屋,熬她留下的药膳,年年种她喜欢的丈菊。
说他临死前,唤的是她的名字。
说那片花田里,夜里有时候能听见有人在说话。一个男声,一个女声,听不清说什么,只是轻轻柔柔的,像是在聊天。
有人说那是闹鬼。
有人说那是他们终于团圆了。
沈书颜听了,只是笑笑。
她老了,头发也白了,可每年秋天,她还是会去那片花田走一走。
今年去的时候,花正开得好。
她站在田埂上,看着那片金黄,忽然想起一句话。
是苏念晚当年说过的。
“丈菊这东西,傻乎乎的,就知道朝着太阳。不管阴天下雨,太阳一出来,它就转过去。”
她当时问:“那你呢?”
苏念晚笑了笑,没说话。
现在沈书颜知道了。
她也是。
她也是傻乎乎的,就知道朝着那个人。不管他心里有没有她,不管他唤不唤她的名字,她就那么朝着他,一直朝着他,朝了一辈子。
风从花田上吹过,发出细细碎碎的响声。
沈书颜闭上眼睛。
恍惚间,她好像又听见了那个声音——
“念晚。”
轻轻的,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然后另一个声音响起,更轻,更柔,像是风里的絮。
“嗯。”
沈书颜睁开眼。
花田依旧金黄,丈菊依旧朝着太阳。
只是风里,似乎有什么不一样了。
她笑了笑,转身离开。
身后,花田轻轻摇曳,不知人间悲喜。
那年城门口的尘土,早就被风吹散了。
可她知道,有两个人,终于在一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