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2
7.
葛倩眼中闪过一丝慌乱,却尖声反驳道:“你胡说!你怕我肚子里的孩子威胁你儿子的地位才污蔑我的!”
她转向李厉,“陛下,孩子是您的孩子啊,您不相信臣妾吗?”
李厉面色阴沉,挥退宫人。
今晚这一出闹得实在难看。
我缓步上前:“陛下,可还记得惠妹妹进宫第二天,臣妾端给您的银耳羹。”
李厉瞳孔骤缩。
我迎着他骤然惊骇的目光,继续道:
“那银耳羹确实是臣妾亲手为您准备的,喝下之后男子精气皆锁,终身......再无使女子受孕之能。”
葛倩猛地松开抓着李厉的手,脸上的血色彻底褪尽。
李厉死死盯着我,眼中翻涌着震惊、暴怒。
“你......”他嘶声道,“你说什么?!”
“臣妾是说,”我垂下眼,语气平静无波。
“陛下去年腊月起,便已无法令女子有孕。惠妹妹这一月有余的身孕......”
我顿了顿,看向瘫软在地的葛倩,微微一笑:
“不知是哪里来的野种?”
“不——!!!”葛倩的尖叫凄厉如鬼嚎。
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沈连竹......”他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碾出来的。
李厉的手猛地攥紧,指节泛白。
他口剧烈起伏。
我淡淡道:“陛下若是不信,即刻招太医过来询问便是,不过,此事若是传了出去......”
“够了!”李厉暴喝一声,一脚踹翻了面前的矮几。
瓷器碎裂的声音在死寂的殿内格外刺耳。
他转向葛倩,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子:“你肚子里的,是谁的种?”
葛倩猛地一颤,连滚带爬地扑过去抱他的腿:
“陛下!陛下饶命!臣妾......臣妾是被的!是那侍卫他......他强迫臣妾啊陛下!”
那侍卫早已面无人色,此刻闻言突然抬头,嘶声道:
“陛下!臣冤枉!是贵妃娘娘多次召臣入内,以金银相诱,臣......臣一时糊涂!但绝无强迫之事!”
“你闭嘴!”葛倩尖叫道。
“够了。”我缓缓开口。
我走到葛倩面前,俯视着她:
“惠贵妃葛氏,秽乱宫闱,混淆皇嗣,罪无可赦。传本宫懿旨,褫夺封号,废为庶人。即刻打入冷宫,终身不得出。”
“不——!!!”葛倩哭喊着。
“陛下!陛下救我!臣妾没有,臣妾没有啊陛下!”
李厉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的目光从葛倩身上移开,落在我脸上,那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
我转身,对殿外的侍卫道:
“还愣着做什么?”
侍卫上前拖起瘫软的葛倩。
那侍卫也被拖了下去,等待他的将是更残酷的刑罚。
殿内终于安静下来。
只剩我和李厉两个人。
烛火噼啪作响。
良久,李厉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他自己的:“为什么?”
我看着他:“陛下问的是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要这么做?”他死死盯着我。
“给朕下药,捧葛倩,一步步算计到今天......沈连竹,朕自问待你不薄。”
“你是朕的皇后,朕给了你中宫之位,给了你荣华富贵,你为什么要——”
“待我不薄?”我打断他,笑了。
那笑声在空荡的殿内回荡,冷得我自己都觉得陌生。
“陛下,您是不是忘了,我是怎么当上这个皇后的?”
8.
“是因为我父亲是当朝丞相,是因为我祖家满门忠烈,是因为您登基之初需要沈家的支持。”我走近一步,仰头看他。
“在您心里,我不过是一个用来巩固权势、绵延子嗣的女人,只不过我是最好用的那颗棋子罢了。”
李厉脸色一白:“你......”
我打断他:“从前臣妾傻,总以为真心能换真心。后来才明白,在这深宫里,真心是最不值钱的东西。您宠葛倩,我认了。您冷落晨昭,我也认了。可您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动我孩子的念头。”
他瞳孔猛地一缩:“朕没有......”
“您有。”我声音很轻,却很坚定。
“臣妾做了一个梦,在那个梦里,葛倩推我落水,您让我在她宫门口跪了三天。我的孩子没了,膝盖也废了,晨昭那会是一个已经成型的男孩。”
李厉怔住了,不明白我在说什么。
我继续道:
“在那个梦里,我死在冷宫里,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您大婚时送我的玉佩。您呢?您正抱着新封的贵妃饮酒作乐。”
“够了!”李厉厉声道,“那只是梦!”
“是啊,只是梦。”
我微笑,“可那个梦太真了,真到臣妾醒来时,浑身都冷。”
“所以这一次,臣妾想通了,既然真心换不来真心,那就换点实在的。”
我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比如,一个健康的嫡子。比如,无人能撼动的后位。比如......这万里江山,最终都要交到我儿子手里。”
李厉踉跄后退,像是第一次真正认识我。
“你......你怎么敢......”
“臣妾怎么不敢?”我反问。
“就凭我是丞相家的嫡长女,是中宫皇后,是您唯一嫡子的生母。”
“陛下,您别忘了,您能坐上这个位置,沈家出了多少力。”
“您若真要动我,不妨先想想,前朝那些老臣会怎么说,天下人会怎么看。”
他死死瞪着我,膛剧烈起伏,半晌才嘶声道:
“那我们之间......十年的情谊......算什么?”
我看着他,这个我爱了十年,也恨了十年的男人。
“算什么?”我轻轻重复,然后笑了。
“算我看走了眼。算我运道不好。算我......晦气。”
最后两个字,我说得很轻,却像一把钝刀子,狠狠扎进他心里。
李厉猛地一震,脸上铁青。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只是站在那里,怔怔地看着我,眼神空茫。
我不再看他,转身朝殿外走去。
“连竹......”他在身后唤我,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我没有回头。
殿门在我身后缓缓关上,将他和那满室狼藉一同隔绝。
夜风吹来,带着初夏的暖意。
天快亮了。
9.
那之后,李厉大病了一场。
太医说是急火攻心,加上酒色伤身,需要长期调理。
他不再上朝,政务暂由几位阁老代理。
偶尔召见大臣,也是在寝宫里,脸色苍白,说话有气无力。
我开始频繁出入养心殿。
以皇后的身份,亲自侍奉汤药。
“陛下,该喝药了。”
我端着药碗走到床边,语气温柔得像个最贤惠的妻子。
李厉靠在床头,眼神晦暗地看着我。
不过月余,他整个人瘦了一圈,眼窝深陷,颧骨突出。
再没了从前意气风发的模样。
“连竹......”他哑声道。
“我们能不能......回到从前?”
我舀起一勺药,轻轻吹凉,递到他唇边:
“陛下说什么胡话。来,先把药喝了。”
他盯着那勺药,眼神闪烁:
“这药里......你又加了什么?”
我笑了:“陛下多虑了。这是太医院开的调理方子,对您的身子好。”
他沉默片刻,最终还是张开了嘴。
我看着他一口口把药喝完,眼神平静无波。
药里确实加了东西。
五石散,少量,让人精神恍惚,渐衰弱。
太医院首是我的人。
我要他活着,亲眼看着我是如何一步步把晨昭扶上那个位置的。
也要他活着,慢慢体会什么叫众叛亲离,什么叫孤家寡人。
“陛下好生歇着。”
我替他掖好被角,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听见他在身后低声说:
“连竹,朕......梦到了一些奇怪的事。”
我脚步微顿。
“朕梦到......你跪在雪地里,哭得撕心裂肺。”
“梦到你殿里......端出一盆一盆的血水。”
“梦到你死在冷宫里,手里攥着朕送你的玉佩......”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带着某种恍惚的痛楚:
“那些梦......太真了。真到朕醒来时,心口疼得喘不过气。”
“连竹,你告诉朕......那些真的只是梦吗?”
我转过身,看着他。
他靠在床头,眼神涣散,面色灰败。
“陛下,”我缓缓开口。
“如果臣妾说,那不是梦呢?”
李厉猛地睁大眼睛。
“如果臣妾说,那些都是真真切切发生过的事呢?”
我走回床边,俯视着他。
“上一世,葛倩推我落水,您让我跪了三天,我的孩子没了,腿废了;葛倩说我家功高震主你就判了我一家流放;我在冷宫里冻死那晚,您正和葛倩在寝宫饮酒作乐......”
“这些,都是真的。”
李厉的嘴唇开始哆嗦,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
“不......不可能......”
“为什么不可能?”我轻笑。
“就因为您现在后悔了?就因为您现在说您爱我?陛下,您现在的这副样子,只会让我觉得恶心。”
“不......不是这样的......”他挣扎着想坐起来,却浑身无力。
只能徒劳地喘着气,“朕不知道......朕不知道那些是真的......如果朕知道......”
“如果您知道,您会怎么做?”我打断他。
“会为了我废了葛倩?会收回流放的旨意?还是会在我冻死的那晚,来看我一眼?”
我摇摇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故事:
“您不会。因为对您来说,我只是一个工具。”
“至于我的心,我的命,我家人和孩子的命——都不重要。”
李厉死死盯着我,眼泪毫无预兆地滚了下来。
这个九五之尊,这个曾经高高在上俯视众生的男人,此刻哭得像个孩子。
“连竹......对不起......对不起......”
我看着他,心里一片平静。
没有恨,没有怨,甚至没有快意。
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疲惫。
“陛下不必道歉。”我说。
“都过去了。”
那些爱,那些恨,那些撕心裂肺的痛,都在漫长的时光里慢慢磨平了棱角。
如今剩下的,再也掀不起波澜。
我转身,再次朝门口走去。
“连竹!”他在身后嘶喊。
“你再给朕一次机会......就一次......”
我没有回头。
殿门在我身后缓缓关上,将他的哭喊隔绝在内。
10.
遗诏是三月前便拟好的,那时他神智尚清,一字一句地口述。
传位于嫡长子李晨昭,因新帝年幼,由太后沈氏垂帘听政,辅政大臣从旁协助。
宣读遗诏那,养心殿内跪满了黑压压的文武百官。
素白的帷幔垂落,殿外天色阴沉,似要落雨。
我抱着一岁的晨昭,一身玄色太后宫装,裙摆绣着暗金的凤穿牡丹,头上除了一支素白玉簪,再无半点珠翠。
“跪——”
内侍总管尖细的声音划破寂静。
百官如水般伏地,额头触在冰凉的金砖上。
山呼万岁的声音层层叠叠涌来,震得殿梁微颤。
我缓缓坐下。
凤座设在龙椅之侧,面前垂下一道细密的珍珠帘。
百余颗的南海珠串成屏障,而从内向外看,底下每一张脸,每一道眼神,都清晰可见。
礼部尚书双手高捧紫檀木匣,躬身上前。
匣盖开启,露出里面那方沉甸甸的玉玺。
我伸出手,指尖触到微凉的玉身。
将它握入掌心时,分量压得手腕微微一沉。
温润的玉石贴着肌肤,那冰凉顺着血脉蔓延,像一种无声的烙印。
这就是天下。
“众卿平身。”
我的声音透过珠帘传出去,不高,却足够清晰。
平静,沉稳,带着经年累月淬炼出的不容置疑的威严。
衣料窸窣,百官起身,按品级分列两班。
我环视殿内,目光缓缓扫过。
有老臣低垂的眼帘下藏不住的疑虑,有年轻官员眼中闪烁的揣测,有勋贵武将绷紧的下颌线,也有我父亲,沈阁老,站在文官首位,深深埋首。
“先帝骤然崩逝,举国哀恸。”我开口,每个字都落在恰当的间隙。
“然国不可一无君,朝不可一无纲。今新帝继位,哀家蒙先帝遗命,垂帘辅政,自当殚精竭虑,以安社稷,以慰先帝在天之灵。”
“即起,一切政务照常运转。六部各司其职,不得懈怠。若有急务,可递折子入宫,哀家自会与诸位辅政大臣细细商议,妥为处置。”
“臣等遵旨——”
声音再度响起,整齐划一,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撞出隐隐的回音。
我微微颔首。
御前太监立刻上前一步,拉长了嗓音: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百官再次跪拜。
殿内终于彻底安静下来。
在凤座坚实的椅背上,轻轻吐出一口气。
我抬起头,目光越过珠帘,望向殿外。
那些前尘往事都在这片澄澈的天光下,如同曝晒在烈下的薄雪,悄无声息地消融。
到如今,尘埃落定,万籁俱寂。
从今往后,坐在这里的,只是太后沈氏,与年幼的皇帝。
只是这万里江山,与即将徐徐展开的、漫漫长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