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2
5.
江水没顶的瞬间,刺骨的寒冷和窒息感如同实质的巨石压来。
我本能地挣扎,却任由自己向下沉去,怀里的牌位像母亲最后的拥抱。
意识模糊之际,一只有力的大手猛地抓住了我的胳膊。
紧接着,我被一股力量猛地拽向岸边。
“咳咳咳!”
我趴在冰冷的江岸泥地上,剧烈地咳嗽,吐出呛入的江水。
一件带着体温的军大衣裹住了我瑟瑟发抖的身体。
“蔓蔓,你这傻孩子!”
一个熟悉又焦急的声音在我头顶响起,带着哽咽。
我抬起头,泪水和江水模糊的视线里。
是舅舅秦列东那张刚毅却写满痛楚的脸。
他半跪在我面前,双手紧紧抓着我的肩膀,眼圈通红。
“舅......舅舅......”
我一张口,便是抑制不住的委屈和悲恸,化作嚎啕大哭。
“我对不起妈妈,我对不起她,我到现在才明白她有多难,我以前还觉得爸爸是英雄,我瞎了眼......”
舅舅没有说话,只是用力把我搂进他宽阔的怀里。
像小时候我受了委屈那样,轻轻拍着我的背。
他的怀抱温暖而坚实,与父亲那种带着距离感的威严截然不同。
“不怪你,蔓蔓,不怪你。”
舅舅的声音低沉而沙哑,“是舅舅不好,没能早点把你接走,让你和你妈受了这么多苦。”
哭了不知多久,情绪才稍稍平复。
我抽噎着,紧紧抱着怀里湿透的牌位,那是母亲唯一的遗物。
舅舅扶我站起来,我这才发现,我们在一处偏僻的江湾。
远处桥上隐约传来嘈杂的人声和父亲撕心裂肺的喊声,很快又被风声盖过。
“我们得赶紧走。”
舅舅警惕地看了看桥的方向,搀扶着我,“你爸那边,暂时让他以为你......这样对你们都是一种解脱。”
我点点头,心中一片冰冷的平静。
死过一回,那些绝望和冲动反而随着江水远去了。
我看着舅舅,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坚定:“舅舅,我不死了,我要活着,好好地活着,我妈用命换我活下来,我不是为了今天死在这里的。”
舅舅看着我,眼中闪过一丝欣慰和更深的痛惜:
“好孩子,这才像女儿,走,舅舅带你离开这儿,去一个没人认识你的地方,重新开始。”
我们沿着江岸,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沉沉的夜色中。
舅舅安排得很周到,有一辆不起眼的吉普车在远处等着。
上车前,我最后回头望了一眼那座灯火通明的桥。
那里上演的悲喜剧,那个名为父亲的男人此刻是痛不欲生还是依旧维持着他的体面,都已与我无关。
从今天起,林蔓已经死了。
6.
桥上,林国栋几乎要跟着我跳下去,被身边的警卫员和政委死死抱住。
“蔓蔓,我的蔓蔓啊!”
他挣扎着,向来挺得笔直的脊梁佝偻下去,发出野兽般的哀嚎,眼泪和鼻涕糊了满脸,哪里还有半分平的威严。
他徒劳地向着漆黑的江面伸出手,却只抓到一把冰凉的夜风。
孙小梅吓得脸色惨白,躲在人后小声啜泣。
几位领导的脸色都极其难看。
林蔓那番控诉,像一把尖刀,剖开了英雄表彰背后血淋淋的真相。
有人尴尬,有人同情,更有人心生疑虑。
“老林,冷静点,已经派人下去搜救了!”
政委李建国大声喝道,但眼神复杂地看着崩溃的林国栋。
他指挥若定的老战友,此刻像个失去一切的孩子。
救援队很快赶到,探照灯将江面照得雪亮,小船在江面上来回搜寻。
但夜色深沉,江水湍急,希望渺茫。
林国栋瘫坐在桥面上,目光呆滞地望着江心,嘴里反复念叨着:
“蔓蔓......爸爸错了......爸爸对不起你......对不起淑兰......”
李建国蹲下身,递给他一支烟,林国栋却毫无反应。
李建国叹了口气,自己点上火,烟雾缭绕中,他低沉开口:
“老林,蔓蔓刚才说的......关于那天晚上救援调度的事......”
林国栋身体猛地一颤,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却空洞得吓人。
他好像本没听清李建国的话,只是喃喃重复着:
“蔓蔓,我的蔓蔓在水里,她最怕冷了......”
他猛地抓住李建国的手臂,力气大得吓人,“老李,给我条船,我要下去找她,她肯定在等我!”
李建国看着老友这副模样,心里堵得难受,只能安抚道:
“有专业救援队,老林,你在船上反而添乱!我们在岸上等消息。”
可林国栋本听不进去。
他挣脱开搀扶,踉跄着就要往桥下冲,被警卫员再次死死拦住。
最后,几乎是被半押着,他才上了其中一艘救援船。
船在漆黑的江面上颠簸,探照灯的光柱扫过湍急浑浊的江水,除了翻滚的浪花,什么也看不见。
林国栋像一尊石雕般站在船头,任凭冰冷的江水打湿了他的裤腿和鞋袜。
李建国站在他身旁,看着他这副样子,所有关于当晚救援调度的疑问都咽了回去。
此刻,任何质问都显得残忍。
搜寻持续了整个后半夜,又延续到第二天白天。
天色大亮,江面的情况看得更清楚,希望却也更加渺茫。
林国栋滴水未进,嘴唇裂起皮,眼睛里全是红血丝,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魂魄,只有盯着江面的眼神还带着一丝偏执的光。
直到下午,下游搜救队传来消息:
在距离大桥近十公里的一处回水湾,发现了一只女式布鞋。
当那只沾满污泥的鞋子被送到林国栋面前时,他死死地盯着它,像是认不得这是什么。
那是我的鞋,右脚的那只。
他颤抖着手,想去碰那只鞋,指尖却在即将触到时猛地缩回。
一天一夜紧绷的弦,在这一刻,彻底断了。
“啊!!!!!”
一声不似人声的哀嚎从林国栋喉咙里迸发出来。
他一把抢过那只鞋,紧紧抱在怀里,像抱着世上最珍贵的宝物,又像是抱着烧红的烙铁。
他佝偻下腰,额头重重磕在船舷上,发出沉闷的响声,肩膀剧烈地抽搐着。
“为什么......为什么......”他语无伦次地念叨着。
突然,他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直起身,疯狂地撕扯着自己军装上衣口袋上方。
那里,别着那枚被他仔细缝回去的二等功勋章。
线头崩断,勋章被他攥在手心,那冰冷的金属和坚硬的棱角,此刻仿佛都在嘲笑他的虚伪和愚蠢。
“英雄?大公无私?狗屁!都是狗屁!”
他双目赤红,看着掌心里那枚曾经代表无上荣光的勋章,脸上是前所未有的憎恶和痛恨。
他用尽全身力气,将勋章狠狠摔在甲板上,又用脚发疯似的去踩,去碾!
“都是因为它!”金属扭曲变形,发出刺耳的嘎吱声,“是我害死了淑兰!是我死了蔓蔓!我不是人,我是畜生!”
李建国和船上其他人想上前阻止,却被他状若疯魔的样子骇住。
他一边践踏着勋章,一边痛哭流涕,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流进他裂的嘴里也浑然不觉。
最终,他力竭地瘫倒在冰冷的甲板上,蜷缩着身体,怀里还紧紧抱着那只湿漉漉的破鞋,失声痛哭。
搜救又持续了两天,最终一无所获,以“失踪人口,推定死亡”结案。
林国栋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行尸走肉般被送回了家。
7.
可他如今的家,早已不是原来的家属院。
自从秦淑兰去世后,他为了表现不搞特殊,主动将那个承载了十几年家庭记忆的小院让给了新调来的副团长一家。
他自己搬进了部宿舍,那里冰冷、整齐,没有一丝烟火气,更没有一丝属于秦淑兰和我的痕迹。
他鬼使神差地走回了原来的家属院。
小院的门锁已经换了,隔着院墙,能看到里面晾晒着陌生的衣物,窗台上摆着不同的花盆。
他曾亲手为秦淑兰搭的葡萄架还在,但下面嬉戏的,已是别人家的孩子。
他站在熟悉的巷口,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却再也找不到回家的路。
这里曾经有妻子的唠叨,有我的笑声,有饭菜的香味,有温暖的灯光。
可现在,什么都没了。
连我们存在过的痕迹,都被他亲手抹去了。
他踉跄着转身离开,背影仓皇而狼狈。
回到冰冷的宿舍,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吃不喝。
外面传来轻轻的敲门声,是孙小梅怯生生的声音:“林叔叔......您开开门......我给您熬了粥......”
若是以前,听到这个被他救下的女孩的声音,他或许会感到一丝慰藉,一丝牺牲值得的自我安慰。
但此刻,这声音却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狠狠扎进他的心脏。
他猛地捂住耳朵,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想起我在桥上声嘶力竭的控诉,想起孙小梅戴着红花给他挂上勋章时,我那绝望的眼神。
“滚!滚开!”他对着门口发出沙哑的低吼,声音里充满了痛苦和厌恶。
“我不想见到你!不想!”
门外的脚步声迟疑了一下,最终远去了。
房间里恢复了死寂。
林国栋颓然滑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冷的房门。
黑暗中,他仿佛又看到了秦淑兰温婉却带着哀愁的脸,看到了我小时候仰着笑脸叫他“爸爸”的模样,看到了我拄着拐杖、倔强地挺直背脊离开礼堂的背影......
巨大的痛苦和空虚如同水般将他淹没。
他的人生,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8.
他开始频繁地做梦。
梦里,时光倒流,画面却清晰得刺眼。
他看见十二岁的我,前戴着大红花,作为全县第一站在学校颁奖台上,小脸兴奋得发红,眼睛亮晶晶地在台下家长中搜寻。
来的却是穿着洗得发白衣裳的妈妈,在台上局促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散会后,他才恰好路过学校,却听见两个老师低声议论:
“林团长也太不近人情了,孩子这么大的荣誉都不来......”
“听说在家也是,孩子的事从来不管,全是秦淑兰撑着......”
他当时听见了,心里掠过一丝不快,但旋即被军务繁忙、以身作则的理由压下,甚至隐隐觉得淑兰不够懂事,没能给孩子树立正确的榜样。
梦里,他却看清了我眼底那抹迅速黯淡下去的失落,看清了淑兰强作欢颜背后的委屈。
画面又是一转。
是我十六岁那年,夜里肚子疼得打滚,淑兰急得团团转。
第二天,他回家拿文件,淑兰红着眼圈,小声说后勤处的人说话难听,连该发的卫生纸都不给。
他当时在看一份作战计划,头也没抬,语气是惯常的不耐烦:“一点小事也计较,你是军属,要自觉。钱不够我给你。”
梦里,我惨白着脸从里屋出来,淑兰没再说话,默默转身去厨房,他听见了极力压抑的、细碎的哽咽。
他当时只觉得女人家琐碎,影响他思考大事。
如今在梦里,那哽咽声却放大成擂鼓,一下下敲打在他良心上。
......
每一个被他忽略的瞬间,每一句被他敷衍的话语,此刻都在梦境中被无限放大。
“啊——!”
林国栋从噩梦中惊醒,浑身冷汗,心脏狂跳,窒息感扼住喉咙。
他大口喘息,黑暗的房间里,只有他粗重痛苦的呼吸声。
没有淑兰温柔的询问,没有我睡在隔壁的安稳气息,只有无边无际的、将他吞噬的孤独和悔恨。
他开始出现幻觉。
有时仿佛听见我在门外用拐杖敲地的声音,有时又好像看见淑兰在厨房忙碌的背影。
他不敢开灯,怕灯光驱散这虚假的幻影。
他迅速消瘦下去,眼窝深陷,胡子拉碴,军装穿在身上空荡荡的。
团里的事他完全不理,李建国来看过他几次,见他这副模样,也只能叹息。
直到那天,他恍惚地走到食堂,听见两个年轻部在小声议论,话语飘进他耳朵里:
“......所以说,有时候太讲原则也害人......林团长家那事儿,听说上头在重新查那天晚上的调度命令......”
“嘘,小声点,不过也是,再怎么说,当时家属院那边情况更紧急吧?听说林团长的爱人就是死在门口,要是救援力量在......”
“唉,谁知道当时怎么想的,可能是怕影响不好?毕竟是自己家......”
“怕影响不好,就能看着老婆孩子......”
后面的话林国栋没听清,但“怕影响不好”这几个字,像一道惊雷,劈开了他浑噩的头脑,也照亮了他内心深处最不堪的动机。
“我是罪人......我才是罪魁祸首......”
他喃喃自语,眼神却逐渐疯狂。
他不再犹豫,猛地转身,没有回宿舍,而是直接朝着政委李建国的办公室走去。
他脚步虚浮,却带着一股不顾一切的气势。路上有人跟他打招呼,他恍若未闻。
推开李建国办公室的门时,李建国正在看文件,抬头看见他,吓了一跳:
“老林?你怎么......”
“老李,” 林国栋打断他,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他站得笔直,仿佛用尽了全身残余的力气来维持这最后的体面,“我要举报。”
李建国愣住了:“举报?举报谁?”
“举报我自己。”
林国栋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从腔里挤出来的血块,“举报原团长林国栋,在去年‘五·一七’暴乱事件中,因私心作祟,担心优先救援家属院会影响个人声誉和前途,在明知家属院情况万分危急、且仓库被困人员仅有孤女一人的情况下,依然违规擅自更改既定救援方案,抽调全部主要救援力量前往仓库,致使家属院救援严重滞后,八名群众死亡,十九人受伤,其中......包括我的妻子秦淑兰,并间接导致我女儿林蔓终身残疾,最终......不堪忍受,愤而投江。”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最后的生命在陈述:
“我,假公济私——不,是‘假公无私’以营私,我违背了军人保护人民的本职责,更不配为人夫、为人父!我请求组织,撤销我一切职务和荣誉,并对我进行最严厉的审查和处分!”
说完,他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但眼神却死死盯着李建国,等待着审判的降临。
9.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南方小城,阳光正好。
在舅舅的悉心安排和鼓励下,我已经逐渐适应了“秦晓”的生活。
经过一段时间的康复训练和适应,我安装上了合适的假肢。
第一次靠着假肢和拐杖的辅助,相对平稳地独立行走了一小段路时,舅舅眼眶红了,而我自己,望着窗外明媚的阳光,心里有一种新生的、坚实的温暖在蔓延。
舅舅托关系,为我在一家新成立的街道服装厂里找到了一份质检员的工作。
工作不累,需要细心和耐心,正好适合我。
更重要的是,这里的同事不知道我的过去,她们只当我是新来的、有些沉默但做事认真的姑娘秦晓。
女工们都很朴实热情。
王大姐会给我带她自家腌的咸菜,李阿姨看我腿脚不便,总抢着帮我打热水。
中午在食堂吃饭,大家围坐在一起,聊着家长里短,孩子丈夫,物价涨跌,偶尔也说说电影和时新的衣服样子。
那些话语琐碎、平常,却充满了鲜活的生活气息。
我沉默地听着,心里却掀起惊涛骇浪。
原来,正常的家庭里,丈夫是会记得妻子生的,父亲是会参加孩子家长会的,家里遇到难处,家人是会互相商量、一起扛的。
原来,军属的身份,不意味着必须无限度的忍让和牺牲,也可以有正常的抱怨和诉求。
原来,那些被父亲斥为“不懂事”、“拖后腿”的母女之间最自然的情感需求,在别人家里,是再平常不过的温暖。
有一次,厂里张姐的儿子踢球摔伤了胳膊,张姐急得当场请假就要去医院,车间主任二话没说就批了,还嘱咐“孩子要紧,快去吧”。
那一刻,我怔怔地站在原地。
忽然想起妈妈抱着高烧的我去求父亲开药时的情景,想起父亲那句冰冷的“按程序走”。
原来,不是所有程序都比家人的命重要。
我的腿还会痛,心里也还有伤疤。
但在这个无人认识我的南方小城,在舅舅给予的避风港里,在这份平凡却踏实的工作中,我第一次感觉到,我在真正地活着。
而关于北方的那一切,关于那个名叫林国栋的男人和他的勋章、他的痛苦、他的悔恨......
似乎都已经遥远得像上辈子的事了。
偶尔想起,心口仍会闷痛,但那份痛里,不再只有毁灭的恨意,更多的是为自己和母亲感到的悲哀。
我的路还很长,假肢磨合得还不够好,未来的生活还有许多不确定。
但我知道,我已经从那条冰冷的江水里爬了上来。
至于举报自己的林国栋的下场,谁在乎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