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抹茶文学

第2 2章

更新时间:2026-07-09 18:13

第2章 2

6

包袱被扔在脚边,院门在身后重重关上。

李大个偷偷塞给我一小卷皱巴巴的毛票:

“烟丫头,红英姐在气头上,你先在外头住几天,等她消气......”

我接过钱,喉咙发紧:

“李叔,你信我吗?林书远真是带着任务来的。”

李大个眼神复杂:

“我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红英姐信不信。你......先顾好自个儿。”

我在附近找了个最便宜的小招待所住下。

林书远往大杂院跑得更勤了。

看见赵红英送他出院门时,脸上的笑容。

看见他们并排坐在槐树下,衣角被风吹起,看着竟有几分般配。

心如刀割。

但我没工夫难过。

我必须找到证据,在一切无法挽回之前。

林书远太狡猾,上次打草惊蛇后,他肯定把东西转移了。

我需要新的突破口。

七天后,机会来了。

院子里要办中秋聚餐,从外面请了放露天电影的。

林书远自然也在受邀之列。

我混进帮着搬放映机的人群里,脸上抹了灰,换了件破褂子。

院子里拉了电灯,摆了长条桌,摆着花生瓜子、散装白酒。

赵红英坐在主位,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外套,在灯光下格外扎眼。

林书远坐在她旁边,蓝布中山装净净,正给她倒酒。

“今儿个中秋,弟兄们敞开了喝!”

赵红英举起搪瓷缸子,一饮而尽。

众人起哄。

我躲在阴影里,死死盯着林书远。

酒过三巡,林书远起身,说去解手,朝后院厕所走去。

我跟了上去。

他走得很稳,穿过堆杂物的夹道,来到一处废弃的防空洞口。

那是院子以前存冬菜的地方,平时没人去。

防空洞里传来另一个男人的声音,压得很低:

“城里来信了,清查小组已经到区里了,最多十天就能下来。你爸吩咐,务必在这之前摸清他们的存货点和交易线。”

林书远的声音冷静:“知道了。赵红英已经信了我,三天内,我肯定能套出来。”

“那个赵妍......”

“一个搅局的,不用管。赵红英已经把她撵走了,正好方便咱们。”

我捂住嘴,大气不敢出。

“不过,”林书远顿了顿,“赵红英肚里的孩子,你爸怎么说?”

我脑中轰的一声。

妈已经怀上了?

“你爸说,混混的孩子,留不得。事成之后,一起处理。”

“明白了。”

我后退一步,踩到一块碎砖。

“谁?”洞内厉喝。

我转身就跑。

身后脚步声紧追不舍。

我慌不择路,竟跑到了胡同深处的死路。

林书远和那个黑衣男人堵住了退路。

月光下,林书远的脸不再温文尔雅,而是冰冷的意。

“赵妍,你真是阴魂不散。”

我背靠砖墙,退无可退:“林书远,你骗得了我妈,骗不了我。”

他笑了:“那又怎样?现在死的是你。”

黑衣男人抽出匕首,一步步近。

我看向远处,院子里的灯光依旧明亮,喧闹声隐约传来。

黑衣男人挥刀刺来。

我闭上眼。

“住手!”

一声厉喝,赵红英从拐角冲出来,手里的钢管狠狠砸在男人手腕上。

她身后跟着李大个和七八个兄弟。

她脸色苍白,目光在我和林书远之间来回,最后定在林书远脸上:

“林同志,解释解释?”

7

林书远的表情在瞬间变换。

从狰狞到错愕,再到委屈,快得让人眼花。

“红英,你听我解释。”他上前一步,语气急切。

“我晚上睡不着,出来转转,撞见这男人要对赵妍下手,正想救她......”

赵红英打断他,钢管仍指着黑衣人的方向。

“那这个人是谁?为啥拿着刀?”

黑衣人突然暴起,挣脱钳制,一刀刺向赵红英!

“红英姐小心!”

李大个扑上去,钢管砸在黑衣人手臂上,匕首“当啷”落地。

林书远见状,眼神一狠,竟从腰间摸出把折叠小刀,直刺赵红英后腰!

“妈!”我尖叫着扑过去。

小刀扎进我肩膀,剧痛袭来。

赵红英回头,看到这一幕,瞳孔骤缩。

她一脚踹翻林书远,接住我倒下的身子:“小妍!”

林书远爬起来,知道伪装已破,再不掩饰:

“赵红英,你跑不掉了。区里清查小组已经成立,十天内,你们这群街溜子一个都别想跑!”

赵红英搂着我,声音冷得像冰:

“所以,那些好话,那些保证,全是假的?”

林书远大笑:

“不然呢?你真以为我会瞧上一个女混混?可笑!我是部家庭出身,下来摸情况立功的。你不过是我往上爬的垫脚石!”

他指着赵红英的肚子:

“还有这个野种,本来还想留你到生下来,现在......没必要了。”

赵红英的手在颤抖。

不是害怕,是愤怒。

我从未见过她这样的表情,眼睛里烧着般的火焰。

“李大个。”她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按住。”

院子里的兄弟一拥而上。

林书远会几下拳脚,但双拳难敌四手,很快被按在地上。

赵红英撕下衣襟,为我包扎伤口,动作轻柔得不像她。

“为啥替我挡刀?”她问,不敢看我的眼睛。

我忍着疼,挤出笑:“因为你是我妈啊。”

她手一顿。

“你说啥?”

我看着她,眼泪流下来。

“你是我妈。三十年后,你会被这个畜生甩了,打断腿扔出去,一个人卖茶叶蛋把我拉扯大,受尽白眼,最后病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他的照片。”

赵红英的眼泪砸在我脸上,滚烫。

“我对不住你......妈对不住你......”

她抱住我,抱得那么紧,肩膀颤抖。

林书远被五花大绑,嘴里塞了破布,拖进后院柴房。

赵红英召集全院弟兄,当众说清了真相。

群情激愤。

“狗的文化人!弄死他!”

“红英姐,咱们跟他们拼了!”

赵红英抬手,压下喧哗。

“林书远不能。”她说,“他是部子弟,了他,咱们就真没活路了。”

“那咋办?等着被清查?”

赵红英抚上小腹,眼神变得坚定:“我有法子。”

8

那一刀扎得不深,但得养着。

赵红英把我接回院里,亲自照顾。

她笨手笨脚地熬粥,差点把锅烧穿。

夜里守在我床边,我稍一动她就惊醒。

“妈,我没事。”第五天,我终于能坐起来了。

赵红英端着药碗,吹了吹,递到我嘴边:“别说话,喝药。”

我乖乖喝完,苦得咧嘴。

她塞给我一颗大白兔糖。

我们都愣了一下。

她把糖扔出窗外,又从兜里掏出另一颗:

“这是李大个新买的,净。”

我含着糖,甜味化开。

第二天,赵红英去卫生院,把肚子里的孩子拿了。

没休息,下午就召集核心兄弟,说了她的打算。

“林书远说清查小组十天后到,咱们得在这之前,拿到他爹的证据。”

李大个不解:“红英姐,咱们就是倒腾点东西,还要啥证据?”

“不。”赵红英摇头,“咱们得让人知道,红星大院不是普通街溜子。”

她铺开一张手绘的胡同地图:“这些年,咱们弄来的粮票、布票、钱,分给街坊邻居的账,我都记着,一笔一笔清清楚楚。前院孙、中院赵瘸子、后院刘寡妇......这些受过咱们接济的,都能作证。”

“但这不够。”我说,“上头不会因为几个街坊的话就信。”

“所以需要林书远。”赵红英冷笑,“他不是部子弟吗?我要他亲笔写下认罪书,承认他爹跟区里某些人勾结,倒腾计划物资,为掩盖罪行,栽赃咱们是混混团伙,想灭口。”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这......能成吗?”

“不成也得成。”赵红英看向柴房方向,“李大个,你去跟林同志聊聊。告诉他,要是不写,我就把他交给他爹坑过的那几家苦主。他们报仇的法子,可比咱们狠多了。”

李大个狞笑:“明白!”

林书远是个软骨头。

不到一天,他就哭爹喊娘地写下了认罪书,不仅招了他爹倒腾物资的事,还扯出了好几个同伙。

赵红英将认罪书抄了好几份,派兄弟连夜送去市里。

不是给清查小组,而是给市里几个有名的“青天”部,还有跟林家不对付的人。

同时,她联系了附近几条胡同同样被扣过帽子的兄弟,通了气。

“清查小组来了,咱们硬扛不过。”她说,“但咱们能让他们不敢动。”

“咋不敢动?”

赵红英指了指市里方向:

“当清查报告递上去的时候,举报林部贪赃枉法、打击报复的检举信,也会同时送到。到时候,谁还敢动咱们?”

众人恍然大悟。

我在一旁看着妈运筹帷幄的样子,心里既骄傲又酸楚。

这才是她本该有的模样。

不是厂门口怯懦的卖茶叶蛋妇人,而是胡同里说一不二、有情有义的大姐头。

计划有条不紊地进行。

第七天,市里传来消息:林部被停职审查。

第八天,清查小组在街道办住下,没了动静。

第九天,赵红英亲自去街道办,跟小组负责人谈。

我坚持要跟去。

“太险。”她不答应。

“你在哪,我在哪。”我握住她的手,“这辈子,我绝不让你一个人扛。”

她看了我很久,最终点头:“成。”

9

街道办小会议室,烟雾缭绕。

赵红英穿着那件洗白的外套,没带家伙,只带着我和认罪书的副本。

负责人姓赵,是个脸色严肃的中年部。

他看完认罪书,眉头紧锁。

“赵红英同志,单凭这个,不能证明你们清白。”

“那加上这个呢?”赵红英又递上一本厚厚的笔记本。

赵部翻开,里面是红星大院这些年“收”“支”记录。

何时从哪家黑心贩子手里弄来东西,折了多少钱,几成留给兄弟们吃饭,几成分给困难户,写得明明白白。

最后一页,是几十个红手印,来自胡同里十几户人家。

“红星大院不是混混团伙,是街坊们互相帮衬。”赵红英说,“我们弄的是不义之财,帮的是揭不开锅的邻居。部要是不信,可以随便找街坊问。”

赵部合上笔记本,长叹一声:

“我信你。但任务在身,清查的指示已经下来,要是空手回去,我没法交代。”

“部不用为难。”赵红英微微一笑,“红星大院可以散。”

我猛地看向她。

她朝我摇摇头,继续说:“愿意回家的,给点路费;没处去的,可以安排进街道办的劳动服务队,戴罪立功。只求部一件事......”

她站起身,郑重地说:“请部向上头反映,还红星大院一个公道,严惩贪赃枉法的人,照顾真正困难的群众。”

赵部动容:“赵红英同志,你够义气。只是......你自己呢?”

赵红英抚着小腹:“我累了,想找个地儿,安安生生过子。”

谈得很顺利。

赵部答应上报,并保证不再追究红星大院众人。

作为交换,赵红英需交出林书远,并提供更多贪腐线索。

离开街道办时,夕阳西下。

赵红英牵着我的手,走得很慢。

“妈,你真要散伙?”

“嗯。”她望着胡同深处,“混了十几年,够了。现在我就想当个普通妈,跟你好好过。”

我鼻子一酸:“那咱以后去哪儿?”

“南方吧。听说那边暖和,子好过。”

我们相视而笑。

然而,刚回到大杂院,变故突生。

林书远跑了。

柴房里只剩下一截磨断的绳子,和一张字条:

“赵红英,你毁我前程,我要你母子偿命!”

李大个脸色铁青:“是看门的兄弟被他忽悠了,刚发现......”

话音未落,胡同口传来嘈杂声。

清查小组去而复返,把院子团团围住。

赵部站在最前,面色难看:“赵红英同志,对不住。林书远逃到小组,反咬一口,说你绑架部子弟,伪造证据,意图对抗审查。现在......我也保不了你了。”

赵红英看着胡同里黑压压的人,笑了。

“果然,狗急跳墙了。”

她转身,对众兄弟说:

“按原计划,愿意走的,从防空洞的暗门出去。李大个,带小妍走。”

“我不走!”我抱住她,“要死一块儿死!”

“傻闺女。”她摸摸我的头,“你有你该做的事。”

“啥?”

她凑到我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然后,一把推开我:“李大个,带她走!听我的!”

我被李大个强行拖进防空洞。

回头时,看见赵红英独自走向院门。

她走得笔直,像一棵压不垮的野草。

10

暗门出口在两条街外的煤场。

我一出来,就疯了般往回跑。

李大个拉住我:

“小妍,你不能回去!红英姐拖住他们,就是为了让咱们活!”

“放开我!”我嘶吼,“我要去救她!”

“你救不了!”李大个红了眼,“那么多人,你回去就是送死!”

“那我也要和她死在一块儿!”

我挣脱他,抢过一辆停在路边的自行车,冲向胡同。

远远地,我看见冲天的火光。

大杂院,烧起来了。

院门前,赵红英被围在中间。

她身上有伤,但站得笔直,手里握着那跟了她十几年的钢管。

林书远站在赵部身边,笑容得意。

“赵红英,认输吧。看在过去情分上,我给你留个全尸。”

赵红英啐了一口血沫:“你也配提情分?”

林书远脸色一沉:“顽固!动手!”

棍棒如雨。

赵红英挥钢管格挡,但人太多了,一棍子砸在她腿上,她单膝跪地。

“妈!”我尖叫着冲过去。

人群被我撞开一个缺口。

我扑到赵红英身边,用身体护住她。

“小妍......”她看着我,眼泪混着血,“你咋这么傻......”

林书远看见我,眼神更狠:“两个一起收拾!”

第二波棍棒袭来。

这一次,更密更重。

我转身将赵红英完全护在身下。

剧痛从后背传来。

一下、两下、三下......棍棒砸在我的背上、头上。

“小妍!”赵红英的尖叫撕心裂肺。

我咳出血,却对她笑:“妈......这次......换我护着你......”

远处传来急促的自行车铃声和喊声。

“市里急电!停止行动!”

通讯员飞驰而来,高举文件袋:

“市里紧急通知,林书远父子贪污渎职、打击报复,证据确凿,立即押回审查!红星大院赵红英反映情况属实,其情可悯,不予追究!”

但太迟了。

我倒在地上,血浸透衣裳。

赵红英抱着我,手抖得厉害:“小妍......别闭眼......看着妈......”

“妈......”我抬起手,想擦她的眼泪,却没了力气,“孩子......没了......”

“没了,都没了!”她哭喊着,“妈就剩你了,你不看看妈吗?”

我想笑,却涌出更多血。

林书远被按倒在地,他疯狂大笑:

“死了!死了好!赵红英,我要你一辈子活在悔恨里!”

赵红英猛地抬头,眼中意滔天。

她轻轻放下我,捡起地上的钢管。

一步一步,走向林书远。

通讯员想拦,赵部却摇头:“让她去。”

赵红英站在林书远面前,钢管抵住他的喉咙。

“林书远。”她的声音冷得结冰,“你见过人是怎么被活活打死的吗?”

林书远的笑容僵住。

“我会一棍一棍,亲手敲碎你每一骨头。”

她举棍。

“妈!”我轻声喊她。

她手一顿,回头看我。

我摇头:“别......别脏了手......”

赵红英的棍子掉在地上。

她跑回我身边,抱起我:“好,妈听你的,都听你的......”

在她的怀里,感觉很暖。

“妈......唱首歌吧......胡同里那首......”

赵红英哽咽着,哼起那首胡同里孩子们跳皮筋时的童谣。

调子简单又鲜活,就像她本该有的样子。

我的视线开始模糊。

“妈......好好活......自在点......活......”

“别卖茶叶蛋了......想喝酒就喝......想笑就笑......”

她的手紧紧握住我的:“妈答应你,妈都答应你......”

声音越来越轻。

最后一眼,我看见她被火光映红的脸。

真美。

像那张老旧照片里,站在人群中央、眼神倔强的姑娘。

红星大院赵红英在此,哪个敢挡道。

妈,这一世,你终于能做自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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