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2
6
包袱被扔在脚边,院门在身后重重关上。
李大个偷偷塞给我一小卷皱巴巴的毛票:
“烟丫头,红英姐在气头上,你先在外头住几天,等她消气......”
我接过钱,喉咙发紧:
“李叔,你信我吗?林书远真是带着任务来的。”
李大个眼神复杂:
“我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红英姐信不信。你......先顾好自个儿。”
我在附近找了个最便宜的小招待所住下。
林书远往大杂院跑得更勤了。
看见赵红英送他出院门时,脸上的笑容。
看见他们并排坐在槐树下,衣角被风吹起,看着竟有几分般配。
心如刀割。
但我没工夫难过。
我必须找到证据,在一切无法挽回之前。
林书远太狡猾,上次打草惊蛇后,他肯定把东西转移了。
我需要新的突破口。
七天后,机会来了。
院子里要办中秋聚餐,从外面请了放露天电影的。
林书远自然也在受邀之列。
我混进帮着搬放映机的人群里,脸上抹了灰,换了件破褂子。
院子里拉了电灯,摆了长条桌,摆着花生瓜子、散装白酒。
赵红英坐在主位,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外套,在灯光下格外扎眼。
林书远坐在她旁边,蓝布中山装净净,正给她倒酒。
“今儿个中秋,弟兄们敞开了喝!”
赵红英举起搪瓷缸子,一饮而尽。
众人起哄。
我躲在阴影里,死死盯着林书远。
酒过三巡,林书远起身,说去解手,朝后院厕所走去。
我跟了上去。
他走得很稳,穿过堆杂物的夹道,来到一处废弃的防空洞口。
那是院子以前存冬菜的地方,平时没人去。
防空洞里传来另一个男人的声音,压得很低:
“城里来信了,清查小组已经到区里了,最多十天就能下来。你爸吩咐,务必在这之前摸清他们的存货点和交易线。”
林书远的声音冷静:“知道了。赵红英已经信了我,三天内,我肯定能套出来。”
“那个赵妍......”
“一个搅局的,不用管。赵红英已经把她撵走了,正好方便咱们。”
我捂住嘴,大气不敢出。
“不过,”林书远顿了顿,“赵红英肚里的孩子,你爸怎么说?”
我脑中轰的一声。
妈已经怀上了?
“你爸说,混混的孩子,留不得。事成之后,一起处理。”
“明白了。”
我后退一步,踩到一块碎砖。
“谁?”洞内厉喝。
我转身就跑。
身后脚步声紧追不舍。
我慌不择路,竟跑到了胡同深处的死路。
林书远和那个黑衣男人堵住了退路。
月光下,林书远的脸不再温文尔雅,而是冰冷的意。
“赵妍,你真是阴魂不散。”
我背靠砖墙,退无可退:“林书远,你骗得了我妈,骗不了我。”
他笑了:“那又怎样?现在死的是你。”
黑衣男人抽出匕首,一步步近。
我看向远处,院子里的灯光依旧明亮,喧闹声隐约传来。
黑衣男人挥刀刺来。
我闭上眼。
“住手!”
一声厉喝,赵红英从拐角冲出来,手里的钢管狠狠砸在男人手腕上。
她身后跟着李大个和七八个兄弟。
她脸色苍白,目光在我和林书远之间来回,最后定在林书远脸上:
“林同志,解释解释?”
7
林书远的表情在瞬间变换。
从狰狞到错愕,再到委屈,快得让人眼花。
“红英,你听我解释。”他上前一步,语气急切。
“我晚上睡不着,出来转转,撞见这男人要对赵妍下手,正想救她......”
赵红英打断他,钢管仍指着黑衣人的方向。
“那这个人是谁?为啥拿着刀?”
黑衣人突然暴起,挣脱钳制,一刀刺向赵红英!
“红英姐小心!”
李大个扑上去,钢管砸在黑衣人手臂上,匕首“当啷”落地。
林书远见状,眼神一狠,竟从腰间摸出把折叠小刀,直刺赵红英后腰!
“妈!”我尖叫着扑过去。
小刀扎进我肩膀,剧痛袭来。
赵红英回头,看到这一幕,瞳孔骤缩。
她一脚踹翻林书远,接住我倒下的身子:“小妍!”
林书远爬起来,知道伪装已破,再不掩饰:
“赵红英,你跑不掉了。区里清查小组已经成立,十天内,你们这群街溜子一个都别想跑!”
赵红英搂着我,声音冷得像冰:
“所以,那些好话,那些保证,全是假的?”
林书远大笑:
“不然呢?你真以为我会瞧上一个女混混?可笑!我是部家庭出身,下来摸情况立功的。你不过是我往上爬的垫脚石!”
他指着赵红英的肚子:
“还有这个野种,本来还想留你到生下来,现在......没必要了。”
赵红英的手在颤抖。
不是害怕,是愤怒。
我从未见过她这样的表情,眼睛里烧着般的火焰。
“李大个。”她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按住。”
院子里的兄弟一拥而上。
林书远会几下拳脚,但双拳难敌四手,很快被按在地上。
赵红英撕下衣襟,为我包扎伤口,动作轻柔得不像她。
“为啥替我挡刀?”她问,不敢看我的眼睛。
我忍着疼,挤出笑:“因为你是我妈啊。”
她手一顿。
“你说啥?”
我看着她,眼泪流下来。
“你是我妈。三十年后,你会被这个畜生甩了,打断腿扔出去,一个人卖茶叶蛋把我拉扯大,受尽白眼,最后病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他的照片。”
赵红英的眼泪砸在我脸上,滚烫。
“我对不住你......妈对不住你......”
她抱住我,抱得那么紧,肩膀颤抖。
林书远被五花大绑,嘴里塞了破布,拖进后院柴房。
赵红英召集全院弟兄,当众说清了真相。
群情激愤。
“狗的文化人!弄死他!”
“红英姐,咱们跟他们拼了!”
赵红英抬手,压下喧哗。
“林书远不能。”她说,“他是部子弟,了他,咱们就真没活路了。”
“那咋办?等着被清查?”
赵红英抚上小腹,眼神变得坚定:“我有法子。”
8
那一刀扎得不深,但得养着。
赵红英把我接回院里,亲自照顾。
她笨手笨脚地熬粥,差点把锅烧穿。
夜里守在我床边,我稍一动她就惊醒。
“妈,我没事。”第五天,我终于能坐起来了。
赵红英端着药碗,吹了吹,递到我嘴边:“别说话,喝药。”
我乖乖喝完,苦得咧嘴。
她塞给我一颗大白兔糖。
我们都愣了一下。
她把糖扔出窗外,又从兜里掏出另一颗:
“这是李大个新买的,净。”
我含着糖,甜味化开。
第二天,赵红英去卫生院,把肚子里的孩子拿了。
没休息,下午就召集核心兄弟,说了她的打算。
“林书远说清查小组十天后到,咱们得在这之前,拿到他爹的证据。”
李大个不解:“红英姐,咱们就是倒腾点东西,还要啥证据?”
“不。”赵红英摇头,“咱们得让人知道,红星大院不是普通街溜子。”
她铺开一张手绘的胡同地图:“这些年,咱们弄来的粮票、布票、钱,分给街坊邻居的账,我都记着,一笔一笔清清楚楚。前院孙、中院赵瘸子、后院刘寡妇......这些受过咱们接济的,都能作证。”
“但这不够。”我说,“上头不会因为几个街坊的话就信。”
“所以需要林书远。”赵红英冷笑,“他不是部子弟吗?我要他亲笔写下认罪书,承认他爹跟区里某些人勾结,倒腾计划物资,为掩盖罪行,栽赃咱们是混混团伙,想灭口。”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这......能成吗?”
“不成也得成。”赵红英看向柴房方向,“李大个,你去跟林同志聊聊。告诉他,要是不写,我就把他交给他爹坑过的那几家苦主。他们报仇的法子,可比咱们狠多了。”
李大个狞笑:“明白!”
林书远是个软骨头。
不到一天,他就哭爹喊娘地写下了认罪书,不仅招了他爹倒腾物资的事,还扯出了好几个同伙。
赵红英将认罪书抄了好几份,派兄弟连夜送去市里。
不是给清查小组,而是给市里几个有名的“青天”部,还有跟林家不对付的人。
同时,她联系了附近几条胡同同样被扣过帽子的兄弟,通了气。
“清查小组来了,咱们硬扛不过。”她说,“但咱们能让他们不敢动。”
“咋不敢动?”
赵红英指了指市里方向:
“当清查报告递上去的时候,举报林部贪赃枉法、打击报复的检举信,也会同时送到。到时候,谁还敢动咱们?”
众人恍然大悟。
我在一旁看着妈运筹帷幄的样子,心里既骄傲又酸楚。
这才是她本该有的模样。
不是厂门口怯懦的卖茶叶蛋妇人,而是胡同里说一不二、有情有义的大姐头。
计划有条不紊地进行。
第七天,市里传来消息:林部被停职审查。
第八天,清查小组在街道办住下,没了动静。
第九天,赵红英亲自去街道办,跟小组负责人谈。
我坚持要跟去。
“太险。”她不答应。
“你在哪,我在哪。”我握住她的手,“这辈子,我绝不让你一个人扛。”
她看了我很久,最终点头:“成。”
9
街道办小会议室,烟雾缭绕。
赵红英穿着那件洗白的外套,没带家伙,只带着我和认罪书的副本。
负责人姓赵,是个脸色严肃的中年部。
他看完认罪书,眉头紧锁。
“赵红英同志,单凭这个,不能证明你们清白。”
“那加上这个呢?”赵红英又递上一本厚厚的笔记本。
赵部翻开,里面是红星大院这些年“收”“支”记录。
何时从哪家黑心贩子手里弄来东西,折了多少钱,几成留给兄弟们吃饭,几成分给困难户,写得明明白白。
最后一页,是几十个红手印,来自胡同里十几户人家。
“红星大院不是混混团伙,是街坊们互相帮衬。”赵红英说,“我们弄的是不义之财,帮的是揭不开锅的邻居。部要是不信,可以随便找街坊问。”
赵部合上笔记本,长叹一声:
“我信你。但任务在身,清查的指示已经下来,要是空手回去,我没法交代。”
“部不用为难。”赵红英微微一笑,“红星大院可以散。”
我猛地看向她。
她朝我摇摇头,继续说:“愿意回家的,给点路费;没处去的,可以安排进街道办的劳动服务队,戴罪立功。只求部一件事......”
她站起身,郑重地说:“请部向上头反映,还红星大院一个公道,严惩贪赃枉法的人,照顾真正困难的群众。”
赵部动容:“赵红英同志,你够义气。只是......你自己呢?”
赵红英抚着小腹:“我累了,想找个地儿,安安生生过子。”
谈得很顺利。
赵部答应上报,并保证不再追究红星大院众人。
作为交换,赵红英需交出林书远,并提供更多贪腐线索。
离开街道办时,夕阳西下。
赵红英牵着我的手,走得很慢。
“妈,你真要散伙?”
“嗯。”她望着胡同深处,“混了十几年,够了。现在我就想当个普通妈,跟你好好过。”
我鼻子一酸:“那咱以后去哪儿?”
“南方吧。听说那边暖和,子好过。”
我们相视而笑。
然而,刚回到大杂院,变故突生。
林书远跑了。
柴房里只剩下一截磨断的绳子,和一张字条:
“赵红英,你毁我前程,我要你母子偿命!”
李大个脸色铁青:“是看门的兄弟被他忽悠了,刚发现......”
话音未落,胡同口传来嘈杂声。
清查小组去而复返,把院子团团围住。
赵部站在最前,面色难看:“赵红英同志,对不住。林书远逃到小组,反咬一口,说你绑架部子弟,伪造证据,意图对抗审查。现在......我也保不了你了。”
赵红英看着胡同里黑压压的人,笑了。
“果然,狗急跳墙了。”
她转身,对众兄弟说:
“按原计划,愿意走的,从防空洞的暗门出去。李大个,带小妍走。”
“我不走!”我抱住她,“要死一块儿死!”
“傻闺女。”她摸摸我的头,“你有你该做的事。”
“啥?”
她凑到我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然后,一把推开我:“李大个,带她走!听我的!”
我被李大个强行拖进防空洞。
回头时,看见赵红英独自走向院门。
她走得笔直,像一棵压不垮的野草。
10
暗门出口在两条街外的煤场。
我一出来,就疯了般往回跑。
李大个拉住我:
“小妍,你不能回去!红英姐拖住他们,就是为了让咱们活!”
“放开我!”我嘶吼,“我要去救她!”
“你救不了!”李大个红了眼,“那么多人,你回去就是送死!”
“那我也要和她死在一块儿!”
我挣脱他,抢过一辆停在路边的自行车,冲向胡同。
远远地,我看见冲天的火光。
大杂院,烧起来了。
院门前,赵红英被围在中间。
她身上有伤,但站得笔直,手里握着那跟了她十几年的钢管。
林书远站在赵部身边,笑容得意。
“赵红英,认输吧。看在过去情分上,我给你留个全尸。”
赵红英啐了一口血沫:“你也配提情分?”
林书远脸色一沉:“顽固!动手!”
棍棒如雨。
赵红英挥钢管格挡,但人太多了,一棍子砸在她腿上,她单膝跪地。
“妈!”我尖叫着冲过去。
人群被我撞开一个缺口。
我扑到赵红英身边,用身体护住她。
“小妍......”她看着我,眼泪混着血,“你咋这么傻......”
林书远看见我,眼神更狠:“两个一起收拾!”
第二波棍棒袭来。
这一次,更密更重。
我转身将赵红英完全护在身下。
剧痛从后背传来。
一下、两下、三下......棍棒砸在我的背上、头上。
“小妍!”赵红英的尖叫撕心裂肺。
我咳出血,却对她笑:“妈......这次......换我护着你......”
远处传来急促的自行车铃声和喊声。
“市里急电!停止行动!”
通讯员飞驰而来,高举文件袋:
“市里紧急通知,林书远父子贪污渎职、打击报复,证据确凿,立即押回审查!红星大院赵红英反映情况属实,其情可悯,不予追究!”
但太迟了。
我倒在地上,血浸透衣裳。
赵红英抱着我,手抖得厉害:“小妍......别闭眼......看着妈......”
“妈......”我抬起手,想擦她的眼泪,却没了力气,“孩子......没了......”
“没了,都没了!”她哭喊着,“妈就剩你了,你不看看妈吗?”
我想笑,却涌出更多血。
林书远被按倒在地,他疯狂大笑:
“死了!死了好!赵红英,我要你一辈子活在悔恨里!”
赵红英猛地抬头,眼中意滔天。
她轻轻放下我,捡起地上的钢管。
一步一步,走向林书远。
通讯员想拦,赵部却摇头:“让她去。”
赵红英站在林书远面前,钢管抵住他的喉咙。
“林书远。”她的声音冷得结冰,“你见过人是怎么被活活打死的吗?”
林书远的笑容僵住。
“我会一棍一棍,亲手敲碎你每一骨头。”
她举棍。
“妈!”我轻声喊她。
她手一顿,回头看我。
我摇头:“别......别脏了手......”
赵红英的棍子掉在地上。
她跑回我身边,抱起我:“好,妈听你的,都听你的......”
在她的怀里,感觉很暖。
“妈......唱首歌吧......胡同里那首......”
赵红英哽咽着,哼起那首胡同里孩子们跳皮筋时的童谣。
调子简单又鲜活,就像她本该有的样子。
我的视线开始模糊。
“妈......好好活......自在点......活......”
“别卖茶叶蛋了......想喝酒就喝......想笑就笑......”
她的手紧紧握住我的:“妈答应你,妈都答应你......”
声音越来越轻。
最后一眼,我看见她被火光映红的脸。
真美。
像那张老旧照片里,站在人群中央、眼神倔强的姑娘。
红星大院赵红英在此,哪个敢挡道。
妈,这一世,你终于能做自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