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6
顾知年站在酒店门口,愣愣地看着宴会厅里的场景。
那套婚纱他见过。
去年陪她试过一次,只试了那一次。她穿着从试衣间出来的时候,他手机响了,是夏朵朵发来的消息:
【知年哥,我摔了一跤,好疼啊呜呜呜】
他当时匆匆扫了一眼,说“好看”,就拿着手机出去打电话了。
后来她再也没提过试婚纱的事。
原来她最后还是买了这套。
她穿着它,嫁给别人。
顾知年的手指不受控制地收紧,攥成拳头。
他抬脚就要往里闯。
保安这次直接拦在他面前,脸色已经不太好看了:“先生,你再这样我叫人了啊。”
“我说了我是新郎!”
顾知年几乎是吼出来的。
动静太大,门口几个迎宾的视线被吸引过来。
然后,他看见她了。
她正和身边的男人一起给长辈敬酒,唇角弯着温柔弧度。
不知道男人低声说了什么,她侧过脸看了他一眼。
顾知年从来没见过她用那样的眼神看自己。
像是信任,像是依赖,像是......爱。
那个眼神像一刺,狠狠扎进他心里。
她好像感觉到了什么,视线穿过人群,往门口的方向扫了一眼。
只一眼。
然后若无其事地收回目光,继续给长辈敬酒。
就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顾知年想喊她的名字,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站在那里,看着她和那个男人一桌一桌地敬酒,看着宾客们笑着举杯祝福,看着司仪在台上说着“天生一对”“百年好合”。
那些话,原本应该是说给他听的。
保安见他不动了,放松了警惕,转身去招呼别的来宾。
顾知年趁着这个空当,猛地冲了进去。
他穿过人群,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一把抓住了新娘的手腕。
“沈知意!”
全场安静了一瞬。
新郎皱起眉头,上前一步想要拉开他,却被新娘抬手制止了。
她看着他,表情很平静。
“顾先生,有事?”
顾先生。
她叫他顾先生。
顾知年喉结滚动,声音发涩:“你跟我走。”
“我们谈一谈。”
“这婚不能结。”
新娘没有挣开他的手,只是低头看了一眼他攥着自己手腕的地方。
然后抬起眼睛,淡淡地问:“为什么不能结?”
“因为......”
顾知年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说不出“因为我爱你”这种话。
六年了,他从来没说过。
他以为不用说。
他以为她都知道。
“因为什么?”
她追问,语气很轻,像是在问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顾知年忽然想起那年她掉进冰湖的事。
他赶到医院的时候,她已经从抢救室出来了。
脸色苍白,嘴唇没有一点血色,看到他第一句话是:“你来了?”
他点头,握住她的手。
她没哭,没闹,只是看着他,眼睛很亮。
那时候他以为她是高兴的。
后来他才明白,那眼神里,其实是在等他一句话。
等他解释,等他道歉,等他......心疼她。
可他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坐在床边削苹果,削完递给她,说:
“吃点水果,补维生素。”
她接过苹果,没吃,放在床头柜上。
那天之后,她再也没提过落水的事。
也没提过孩子的事。
他以为她忘了。
原来她什么都没忘。
她只是不说了。
“顾先生,”她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你再不松手,我老公会不高兴的。”
老公。
这两个字像一记闷雷,劈在顾知年头顶。
他终于松了手。
新娘往后退了一步,退回新郎身边。
那个男人很自然地揽住她的腰,低头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
她弯了弯嘴角,没说话。
顾知年看着那个动作,忽然想起自己好像也做过无数次。
从前每一次,他揽着她的时候,她也会这样弯一弯嘴角。
他一直以为那是因为高兴。
可现在他才发现,她弯嘴角的时候,眼睛里是没有笑意的。
她只是习惯了那个动作。
就像他习惯了她一直在。
司仪上来打圆场:“这位先生,今天是这位先生和这位女士的大喜子,您要是来喝喜酒的,我们欢迎,要是来闹事的,我可叫保安了。”
保安已经围过来了。
顾知年站在原地,看着那些陌生的面孔,看着那些好奇或者厌恶的目光,最后看着她。
她没有看他。
她在看她身边的男人。
那个男人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眉眼温和,唇角带着淡淡的笑意。
他看她的时候,眼神很专注,像在看什么珍贵的东西。
顾知年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从来没有这样看过她。
他总是很忙。
忙着工作,忙着应酬,忙着接夏朵朵的电话,忙着处理她“惹”出来的麻烦。
他总觉得她就在那里,不会走。
可她还是走了。
“走吧。”
新郎的声音响起,揽着她往主桌走去。
顾知年被保安架着往外推。
他挣扎着回头,看见她端起酒杯,和新郎碰了碰杯,仰头喝了一口。
红色的酒液沾在她唇上,亮晶晶的。
新郎用拇指轻轻帮她擦掉。
她冲他笑了笑。
那是顾知年见过的,她最真心实意的一个笑容。
不是给他的。
7
顾知年被推出酒店大门的时候,迎面撞上一个人。
夏朵朵。
她穿着一件粉色小礼服,头发精心打理过,化着精致的妆。
看见顾知年被保安推出来,她愣了一下,然后快步上前扶住他。
“知年哥!你怎么在这儿?”
顾知年甩开她的手,没说话。
夏朵朵咬了咬嘴唇,眼眶瞬间红了:“知年哥,我知道你难过......可是她都不要你了,你嘛还来找她?”
“她嫁给那个男的,是她没眼光。”
“你还有我啊。”
她说着,伸手去拉他的手。
顾知年低头看着她。
二十三岁的女孩,年轻漂亮,会撒娇会来事,一口一个“知年哥”叫得又甜又糯。
他从前觉得她可爱。
现在看着她,脑子里却全是刚才宴会厅里的那一幕。
她敬酒的时候,他隔着人群看了一眼夏朵朵坐的那桌。
空着的。
全程空着。
她本没来。
他想起自己前几天还跟沈知意说,要让夏朵朵来当伴娘。
想起她说“我下周结婚”的时候,他嗤之以鼻,以为她在婚。
想起他搬出去那天,头也不回地走掉,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她。
他真是蠢。
蠢透了。
“知年哥?”夏朵朵晃了晃他的手,“你怎么了?你别吓我啊。”
顾知年抽回手,声音很冷:“没事。”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夏朵朵的表情僵了一瞬,然后很快恢复如常:“我......我听叔叔阿姨说的呀。”
“他们说你来找知意姐了,我不放心你,就过来看看。”
顾知年看着她,忽然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你什么时候跟我爸妈联系的?”
夏朵朵眨了眨眼睛,笑得天真无辜:“就......就刚才啊。”
“知年哥,你是不是生我气了?我知道知意姐结婚你不开心,可是......”
“可是什么?”
“可是......”夏朵朵低下头,声音越来越小,“可是我真的喜欢你啊。”
“从小就喜欢。”
“你知不知道,每次看到你和知意姐在一起,我心里有多难受?”
她抬起头,眼眶红红的,泪水在里面打转。
“知年哥,现在她不要你了,你可以看看我了吗?”
顾知年看着她,很久没说话。
从前他觉得她这副样子很招人疼。
现在只觉得......
他也说不清是什么感觉。
好像有什么东西,忽然就变了。
8
婚礼后第三天,顾知年接到一个电话。
公司财务打来的。
“顾总,出事了。”
他赶到公司的时候,财务已经把账本摊在桌上了。
“有人举报我们偷税漏税,税务局的人上午来查过了。”
顾知年皱眉:“偷税漏税?我们一直都是合规经营的。”
财务的脸色很难看:“可是账上确实有问题。”
“什么问题?”
“有一笔三百万的往来款,没有对应的合同和发票。税务局说这是虚开发票,要补税罚款,还要追究法律责任。”
顾知年的脸色变了。
三百万。
那笔钱他记得。
是夏朵朵父亲“”的那笔钱。
当时说是无息借款,等公司周转过来再还。
合同没签,发票没有,他就那么收了,打了张收据。
因为那是夏朵朵的爸爸。
因为他信任她。
“顾总,”财务欲言又止,“那个举报的人......”
“谁?”
财务把手机递过来。
屏幕上是一个举报信的截图,匿名,但IP地址显示......
夏朵朵家里的WiFi。
顾知年盯着那个地址看了很久。
手机响了。
是他妈打来的。
“知年!你快回来!朵朵她爸带着人来砸门了!”
顾知年赶回去的时候,看见的是这辈子最荒谬的一幕。
夏朵朵的父亲带着几个人堵在他家门口,手里挥舞着一张纸,满脸通红地嚷着:
“我女儿怀孕了!是你儿子的!你们顾家得负责任!”
顾母手足无措地站在门口,脸上还带着讨好的笑:“老夏,这事儿慢慢说,慢慢说......”
“慢慢说什么?我女儿肚子都大了!”夏父把那张纸拍在顾母脸上,“你看看,医院检查单!两个月了!”
顾知年走过去,从地上捡起那张检查单。
他算了算时间。
两个月前,是夏朵朵来他公司“实习”的时候。
那时候他正和沈知意冷战,每天在公司待到很晚。
夏朵朵总是在他办公室门口晃来晃去,端茶送水送夜宵。
他以为她是体贴。
有一天下班后,她非要拉着他喝酒,说庆祝她转正。
他喝多了,她也喝多了。后面的事......
他记不太清了。
只记得第二天早上醒来,她躺在他身边,身上只穿着一件他的衬衫。
她说:“知年哥,你昨晚喝多了,非要......我拦不住你。”
他当时脑子一片空白。
后来他给了她一笔钱,让她别往外说。
她收了钱,说“没关系,知年哥,我自愿的”。
他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可现在看来......
“我女儿清清白白一个姑娘,被你儿子糟蹋了,你们顾家别想赖账!”
夏父的声音震天响。
顾母的脸上闪过一丝心虚,但很快堆起笑:
“老夏,你别急,这事儿......这事儿我们再商量......”
“商量什么商量?你儿子的好事,得负责任!”
“那......”顾母看了顾知年一眼,压低声音,“那知意不是刚结婚嘛......等过段时间,让知年娶了朵朵也不是不行......”
顾知年猛地抬头:“妈!”
顾母没理他,继续对夏父赔笑:“老夏你放心,朵朵这孩子我们从小就喜欢,知年也喜欢她......”
“妈!”顾知年的声音变了调,“我什么时候说过喜欢她?”
顾母瞪了他一眼:“你少说两句!都这个时候了,你还想怎么样?”
“知意已经结婚了,你再想她有什么用?朵朵对你多好你不知道?人家肚子里还有你的孩子!”
顾知年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他看着眼前这些人,忽然觉得很陌生。
他妈,他爸,夏朵朵,夏朵朵她爸......
他们在他面前吵吵嚷嚷,讨论着“责任”“结婚”“孩子”这些字眼。
没有人在意他怎么想。
也没有人在意——沈知意是怎么想的。
9
夏朵朵最后还是住进了顾家。
顾母安排的。
“怀孕了得好好养着,住咱们家方便照顾。”
顾知年想反对,但反对无效。
他妈说:“你要是还惦记那个沈知意,你就趁早死了这条心。人家都结婚了,还能回头要你这个二手货?”
“朵朵肚子里是你亲生的骨肉,你不想要?”
他爸说:“这事儿闹大了不好看。老夏那边,咱们得罪不起。朵朵嫁过来,两家联姻,对公司也有好处。”
夏朵朵住进来的第一晚,穿着吊带睡衣敲他的门。
“知年哥,我睡不着,你陪我说说话好不好?”
顾知年看着她,忽然想起沈知意以前也经常睡不着。
那时候他嫌她烦,嫌她打扰他打游戏。
现在他才知道,她只是想要他陪着说说话。
他关上门,没理夏朵朵。
门外的哭声持续了很久。
第二天早上,顾母的脸色很难看。
“朵朵昨晚哭了一夜,你知不知道?”
顾知年低头喝粥,不说话。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她肚子里怀着你的孩子,你就不能哄哄她?”
顾知年放下筷子:“妈,那孩子是不是我的,还不一定呢。”
顾母的脸色变了:“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顾知年站起来,“那天晚上我喝多了,什么都记不清了。”
“她说是我,就是我?”
顾母愣住。
夏朵朵站在楼梯上,脸色煞白。
10
一个月后,亲子鉴定的结果出来了。
孩子不是顾知年的。
夏朵朵跪在地上哭得稀里哗啦,说是那天晚上她也喝多了,不知道是谁。
“可能是......可能是酒吧里的什么人......”
“我害怕,我不敢说......知年哥,你原谅我......”
顾知年看着她,忽然觉得很可笑。
他为了这个人,丢了沈知意。
为了这个人,一次次忽略那个真正爱他的人。
为了这个人,把自己活成了一个笑话。
“滚。”
他只有一个字。
夏朵朵被他妈赶出家门的那天,还试图挽回:“阿姨,我真的是喜欢知年哥的......”
顾母的脸黑得像锅底:“喜欢?喜欢就是怀着别人的野种来赖我们家?”
“我告诉你,夏朵朵,从今往后你别再来找知年。我们顾家跟你夏家,老死不相往来!”
夏朵朵站在门口,妆花了,头发乱了,小腹微微隆起。
她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天在灯会上,她抢了沈知意的那签。
鸾凤和鸣。
她以为那是好签。
可她忘了,签文再好,也得看是谁拿的。
不是你的,抢来了也没用。
11
很久之后。
顾知年在街上偶遇过她一次。
她挽着那个男人的手,从一家书店里走出来。她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牛仔裤,头发随意扎着,唇角弯着浅浅的弧度。
那个男人手里拎着一个袋子,里面装着几本书。
他低头跟她说什么,她仰起脸笑着应和。
阳光洒在他们身上,很好看。
顾知年站在原地,看着她从他身边走过。
她没有看他。
一眼都没有。
他站在那里,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们也这样一起逛过书店。
那时候她总是挑一些他看不懂的书,什么哲学、历史、诗集。
他嫌无聊,总拉着她去隔壁的数码店看新出的手机。
她从来不说什么,放下书就跟着他走。
后来他才知道,她其实很喜欢看书。
只是他从来没注意过。
她从他身边走过的时候,他听见那个男人问她:“刚才那个人你认识?”
她侧过头看了一眼,然后摇摇头。
“不认识。”
顾知年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街角。
那天天气很好。
风很轻,云很淡。
他忽然想起那年灯会上,她求的那签。
镜花水月。
他一直以为那签是她的。
其实那是他的。
12
再后来。
顾知年的公司倒闭了。
那笔三百万的罚款让他元气大伤,加上偷税漏税的负面新闻,客户纷纷解约,供应商催着要款。
撑了半年,最终还是破产清算。
顾母的身体也垮了。
整天念叨着“早知道当初就让知年娶知意”“那孩子多好,是我们没福气”。
顾父一句话不说,天天去公园下棋。
有一天,顾知年在街上又遇见了一个人。
夏朵朵。
她瘦了很多,脸色蜡黄,穿着一件皱巴巴的旧棉袄,怀里抱着一个孩子。
那孩子哭得厉害,她手忙脚乱地哄着,嘴里骂骂咧咧的。
“别哭了!再哭把你扔了!”
孩子哭得更凶了。
她抬起头,看见顾知年,愣了一下。
然后低下头,抱着孩子快步走开了。
顾知年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
他忽然想起那年灯会上,她抱着他的胳膊晃来晃去,说“知年哥你最好了”。
想起她抢了沈知意的那签,一脸窃喜地藏在口袋里。
想起她说的那句“我也可以帮忙的”。
那时候他以为她只是任性、只是不懂事。
现在他才知道,有些人,从一开始就是坏的。
只是他瞎。
13
很多年后。
有个年轻的女孩在网上发帖,问“爱一个人六年,最后发现他从来不把你当回事是什么感觉”。
下面有个匿名回复:
“像求了一签,以为会灵验,等了很久很久,最后发现签上写的不是你的名字。”
“不过没关系。”
“后来我又求了一,那签是真的灵。”
女孩追问:“你后来遇到对的人了吗?”
对方没有回复。
但她的主页上,有一条很久以前的动态。
配图是一个男人的侧脸,他正在低头看书,阳光落在他的睫毛上。
配文只有四个字:
【鸾凤和鸣】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