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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伙子说什么?”
“我没听清,什么军?”
四周的人开始议论,但很快声音就越来越小。
那沉稳的脚步声转为急促,等到我面前时,我已经睁不开眼。
我看不到妈妈,也不知道她能不能认出我。
可这是我最后的机会了。
“我是许小钧......”
“都闭嘴!”
妈妈怒吼一声,全场寂静。
她想听清我在说什么,楼梯上却有人跑来:
“老板,怎么还是把您惊动了......”
“这男人是假的,和之前那些一样,只是这个比较精明,专门在您想要的位置上纹了个月牙胎记。”
“不过您放心,我已经替您教训过了,您看要是不解气,我就把这胎记挖下来缝到他脸上。”
场子里的客人觉得有些残忍,却也有感叹:
“真是一念天堂一念,有这个心思怎么不放在正道上。”
“看这小伙子也才二十出头吧,年纪轻轻就......啧啧啧。”
妈妈冷了神色,抬手想要拨开糊在我脸上的头发。
高哥见状连忙说:
“老板您不用看了,他长得连上一个男人都不如,又没有胎记又丑,您肯定瞧不上。”
手指停在半空半晌,还是收了回去。
二十分钟到了。
陷入混沌前,我凭着最后的意志说了最后一句:
“妈,我再也不吃巧克力了......”
秦晚铮瞳孔一缩,惊慌地拨开头发,在看到我的五官瞬间嘶吼大喊:
“小钧,小钧!”
高哥懵了,在场的人也都懵了。
“老板......他不叫小钧吧,我听送他来的男人说,他叫萧澈......”
“高野!”
秦晚铮怒不可遏,一拳狠狠砸在他太阳:
“你对他做了什么?”
“高野,你敢给他下药!”
高野接下这一拳,才后知后觉地瞪大了眼睛:
“真是他?老板,他真的是您要找的人?”
“可是他兄弟......他,坏了,叶舟在骗我!”
“快去把他抓回来,他肯定还没跑远!”
手下的人立马跑出去找,高野对上秦晚铮发疯的眼神,连忙说:
“我没下药......我只扎了他肚子两刀,没扎他心脏......我不知道他为什么晕过去......”
“对了,他撞了后脑勺,流了血......”
秦晚铮倒吸一口冷气,她迅速把我翻过来,看到后脑勺的血洞后,眸子里闪过痛苦。
“送医院!”
“快快快,快送医院......”
赌场一阵兵荒马乱,但我都不知道了。
我像是睡了一觉,只是这一觉睡得很不安稳,总有人在我耳边不停喊叫。
一会有人喊:“小钧,别睡,睡了就醒不过来了!”
一会又有人喊:
“你个白眼狼跑哪儿去了,你是不是又去找你亲生父母了?”
“白眼狼,我们供你吃穿你还敢跑?还不赶紧回家,给你弟弟洗衣服!”
我不想听后面的声音,就在白茫茫的梦里跑啊跑,最后撞上一堵墙。
奇怪的是,明明撞得是额头,疼的却是后脑勺。
耳边又有人在说话:
“秦老板,他身体内有剂成分,应该是黑市卖的劣质品。”
“不会伤他性命,但浓度过高,是一次性灌下去的,还得等两天他才能醒。”
接着是一个男人:
“送他来的男人找到了吗。”
“找到了,他正要走水路逃回大陆,被我们抓回来,现在关在赌场的笼子里,等您发落。”
“先关着,在小钧醒过来之前,一口水都别给他喝。”
“好......老板,高野他......”
“和那个男人一起关进去,敢伤害我儿子,那天动手的人一个都不能放过!”
听着听着,那些声音逐渐远去,最后一点都听不到了。
整个世界陷入寂静,我回过身,一边走一边想,只要顺着这条路往回走,我就能回家。
妈妈妈妈还在家等我,他们给我买了很多巧克力,一颗一颗剥开,放进我嘴里......
不对,我不能吃巧克力。
我就是因为巧克力,才没了家。
蓦地睁开眼睛,所有巧克力都不见了。
我望着白花花的天花板,身边有人握住了我的手:
“小钧,妈妈在这里。”
6
我转过头,看到了记忆里的那张脸。
她老了许多,满头白发不像四十多,更像六十岁,可模样却和以前一样,是我的妈妈。
“妈,我没死。”
“你没死,你还活着。”
一开口就落了泪,妈妈帮我拭去,吩咐人去喊医生。
医生很快跑来,他们上上下下给我做了全身检查,然后松了口气:
“秦老板,许先生体内剂的成分都稀释净,肚子上的刀伤和后脑的伤口正在愈合。”
“接下来再静养半个月,确认没有脑震荡症状之后,他就能出院回家。”
妈妈点点头,病房很快就只剩我们两个人。
她轻轻帮我盖好被子,嗓音温柔:
“睡吧,妈妈在这里。”
但我睡不着了。
我回想着过去十几年的种种,最后想着五岁那年,我说想吃巧克力,妈妈就带我出门去买。
可她只是付钱的功夫,我就被人贩子捂着嘴抱走了。
这些年我在找亲生父母,他们一定也在找我。
“妈,对不起,我应该抓住你的手。”
妈妈红了眼眶,用力摇头:
“不怪你,是妈妈不好,没有看紧你。”
“你那时候才五岁,还那么小,我怎么就......怎么就只顾着付钱,如果我付钱的时候回头看看,你就不会被拐。”
“儿子,这些年我一直很后悔,对不起......对不起......”
她哽咽着说完,随后转为低头痛哭。
我也忍不住,跟着哭出了声。
良久我们才平静下来,我抹了抹眼泪:
“妈,我爸在哪儿?他怎么没来看我,我好想他。”
妈妈别过头,眼神有些躲闪:
“你爸他......有点事。”
“对了小钧,把你送来的那个男人找到了,你打算怎么处理?”
我想起叶舟把刀子扎进我的胎记时狰狞的脸,下意识打了个哆嗦。
“他抢走了你送给我的生礼物,就是那枚刻了我名字的小平安扣。”
“好,我这就让手下去找他。”
“妈妈,我想亲自拿回来。”
妈妈怔住,神态有些不自然地点了点头:
“那,我让人把他送来。”
很快,奄奄一息的叶舟被人拖进病房,我马上明白了妈妈为什么不自然。
在我昏睡的三天时间里,叶舟遭受了非人的折磨。
他脸颊又红又肿,头发被扯地乱七八糟,肚子上血肉模糊。
似乎是被人拿刀划了十几下,等止住血之后又划了十几下。
可这些伤口都不致命,只会让他痛苦。
“萧澈......”
“叶舟,是我。”
他猛地清醒过来,翻身跪在我面前:
“萧澈,你是来救我的对吗,我听他们说了,你是秦老板的儿子!”
“萧澈你救救我,我们是十几年的好兄弟啊,我们还说过要做彼此的伴郎!”
他好像忘了之前对我做了什么,只一昧跪着往我这边膝行,又在我妈的一个眼神里,被手下一脚踹了回去。
我平静看着他低声哀嚎,肚子上的伤口裂开,染红了他的衣服。
“叶舟,我们的确说过要做彼此的伴郎,但那是因为我们是最好的朋友,最好的兄弟。”
“结果呢,你把我这个最好的朋友骗来澳门,想把我卖了抵债!”
“那时候我也求过你,求你放过我,还说我会替你还五千万,但你做了什么?”
“你怕我像你对我那样对付你,你就划破我的胎记,还给我灌剂,你想让我死!”
“叶舟,你哪来的脸面,求我救你!”
7
叶舟眼里满是恐惧,他四脚并用在地上爬,却总有人踹他一脚,他永远来不到我身边。
只能眼睁睁看着我高高在上,语气里没有半点感情。
他流了泪,啜泣着说:
“萧澈,我错了,你原谅我好不好。”
“是我鬼迷心窍,是我没良心......我发誓,我一开始赢钱的时候,真的是想带你来澳门旅游的。”
“可只要我赢了就想继续赌,输了就想着翻盘,总把输的赢回来。”
“谁知道有次一下输到五千万,他们说我还不上钱就要把我卖去缅北!”
他颤颤巍巍地看向妈妈,妈妈正专心致志给我削苹果,冷笑着嗤了一声:
“你不要把脏水泼到我身上,我的赌场是行业里最公平的地方,绝不会出老千。”
“相反,当有人输得太多,我们还会去劝告不要再赌,但看你这个样子,应当是听不进任何话的。”
叶舟咬咬嘴唇,算是默认。
但很快他又卷土重来,对着我哭:
“萧澈,我知道错了,我以后再也不会赌了。”
“看在我一起长大的份上,你就帮我这一次好不好,以后我给你当牛做马,你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
病房里的人都在看我。
妈妈也停下来,像是在等我的回答。
我安静了半晌,向他伸出手:
“把我的平安扣还给我。”
叶舟连忙从兜里拿出来,被手下递到我手里。
上面沾了血,但擦一擦就能看到我的小名。
我曾以为我慢慢长大,五官容貌都会变化,脾气性格也会有所不同,爸妈或许会认不出我。
所以我始终带着这枚平安扣,想着如果他们忘了我的胎记,我也能靠平安扣回家。
但最后没有平安扣,妈妈也认出我了。
我也能回家了。
“萧澈......你看我......”
“妈,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吧,不用在意我的想法。”
“萧澈!”
我接过妈妈亲手削的苹果,不再看他。
“不,你不能这么对我,我们是最好的朋友!我是你最好的兄弟!”
“萧澈,你救救我,我不想被卖到缅北,我不能去!”
妈妈摆摆手,手下的人立刻捂住他的嘴,把他带走了。
我低头小口吃着苹果,想起他给我灌下剂时说的话。
他说如果我们之间只能活一个,必须是他。
可他不知道的是,我跟他说的话是真的。
只要那天他能放过我,我和妈妈相认之后也会放过他,五千万也不用他还了。
十几年的兄弟情到此为止,我们两清。
但他没抓住机会,所以现在得到这样的结局,也怪不到我头上。
“妈,我不想在这住,这里太压抑了。”
“嗯,那我们收拾东西,我带你回去看看我们现在的家。”
8
车子开进一处隐蔽的山间,最后停在一栋不起眼的门前。
可打开门,里面竟是豪华的别墅庄园。
“自从开了赌场,就多了不少仇家。”
“以防万一这些年我住的很低调,免得招来麻烦。”
“这也是没有明说,我所寻找的是亲生儿子的原因。”
“如果说是找肚子上有胎记的男人,他们只会觉得我是有特殊癖好,想找个年轻的小情人。”
“但如果说是儿子,仇家就会认定你是我的软肋,从而对你不利。”
妈妈带我进了门,言语间有些后悔:
“也正是因为如此,才让你受了这么多苦。”
“我到现在都后怕,要是我没听到你说话,没听到小钧那两个字,我就会错过你,高野他会把你......”
她越想越恐惧,眼神却阴狠地看向楼梯。
下面大概是地下室,正传来凄厉的呻吟声。
“是......高野?”
“嗯,本来把他和叶舟关在一起,两个人互相折磨,最后叶舟输了,被他划了几十刀。”
“现在叶舟解决掉了,我就派人把他关到这里,等你回来处置。”
我揉了揉后脑勺的纱布,跟着妈妈走下楼梯。
昏暗的地下室里,高野被反手绑在椅子上,肚子上同样血肉模糊。
而他的脸上异常狰狞,我眯起眼睛,发现右脸竟然多了一块皮肤。
他说要挖了我的胎记缝在脸上,所以妈妈以牙还牙,替我报了仇。
“高野,少爷回来了,还不赶紧道歉?”
有手下喊了一声,高野睁开眼睛,慌里慌张大喊:
“少爷,你饶了我,是我有眼不识泰山!”
“求求你饶了我,或者直接给我一个痛快!”
我不自觉地捂住小腹,扭头就走:
“妈,你们肯定有自己的规矩,别轻饶了他就行。”
离开地下室,呻吟声再次响起,但又很快没了动静。
妈妈带着我进了一个房间,里面装修齐全,全都是我喜欢的颜色。
墙上挂着我画过的所有涂鸦画,每一幅都裱在画框,右下角写着歪歪扭扭的“小钧”两个字。
被拐之前,我们家并不富裕。
三个人挤在一个房间里,却也过得很开心。
“妈,你怎么会来澳门开赌场?怎么赚到这么多钱?”
她想要点烟,可看了看我,又把烟盒揣进兜里。
“你走丢之后,我去警察局报警,得知你被拐卖,却找不到人贩子,也找不到买方。”
“我想靠自己寻找你,但那里限制太多,我又没钱,只好跟着朋友来澳门闯荡,赚了一笔小钱之后,做起赌场。”
“这些年我赚的钱大多数都用来找你,可我把大批财力都放在大陆,谁知道最后是在自家赌场找到的。”
说到这里她苦笑一声,低下了头。
我不自地抓紧了衣角。
她始终没有提过爸爸,她只说“我”。
咬咬嘴唇,我颤抖着问:
“妈,我爸他......”
妈妈叹了口气,眉眼间是掩不住的痛苦:
“小钧,累不累?”
“不累的话,妈妈带你去见爸爸,他肯定很想你。”
9
上次见爸爸,是五岁那年。
我想要吃巧克力,爸爸就笑着说让妈妈带我去,他留在家里包饺子。
可十几年后再见到爸爸,是他的墓前。
这里摆满他喜欢的花朵和食物,但他都吃不到了。
“你别自责,不是因为你。”
“你被拐之后我们到处找你,但你爸爸突然得了病,没两个月就走了。”
“生病期间他交代我,一定要把你找回来,跟你说声对不起,那年他应该跟着一起去的,那样你就不会被拐。”
“临走前他还惦记着,怕你在买家那里受苦,怕你被人贩子折磨。”
“现在,我把你带过来了,他可以放心了。”
眼泪遮住双眼,我用力擦掉,跪在墓前小声哭着。
我告诉爸爸这些年的事,事无巨细。
从我被买家买回去,他们对我很不好,只想让我给他们招个亲生的孩子。
再到他们真的生了个男孩,我从养子变成白眼狼,成了他们家的保姆。
但还好我始终记得我是他们买来的,成年后我就偷了身份证,彻底离开了他们。
这些年我四处漂泊,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就是找到亲生父母。
我要回家。
“爸,我回到你们身边了。”
“我回家了。”
春风温柔拂过我的脸颊,我闭了闭眼,像是小时候被爸爸抱在怀里一样,无比柔和。
半个月后,我痊愈的差不多了。
叶舟和高野都消失在我的视野里,我也没问过他们的去向。
妈妈起初想要我接手她的赌场,但我对赌博没兴趣,只想做点自己喜欢的事。
她没有劝我,直接给我一笔钱,让我去闯荡。
我拿了钱先是在澳门玩了一段时间,然后开了一家蛋糕店,算是满足小时候的梦想。
这天我正在研究新的甜品,妈妈忽然打来电话,说据我提供的线索,人贩子和买家都被抓了。
人贩子被判,已经执行了。
而买家的官司比较难打,在开庭之前,我那个“招来”的弟弟想抢走所有存款,结果在开车跑路的时候被他父母发现。
两辆车在高速路上相撞,两死一瘫痪。
天理昭昭,也算是。
几天后,我和员工正聊着新品研发。
不经意间抬起头,我望着墙上那副一家三口的涂鸦出神。
被拐那天,其实是爸爸的生。
我想要买巧克力,想着给爸爸吃。
所以妈妈付钱时我松开她的手,捧着巧克力,满心欢喜地思考该塞进哪里,才不会被爸爸发现。
饺子?蛋糕?
还是直接放进爸爸的手心,说一句爸爸生快乐,给您吃糖?
可那天我什么都没说,就和爸爸成了永别。
“许钧哥,新买的糖果到了,还是放在外面让路人自取吗?”
员工打断我的思绪,我回过神,看到门口那两大箱五颜六色的糖果。
“嗯,你们先拿,其他的摆出去吧。”
他们一窝蜂过去,每人拿了几块,然后把箱子搬了出去。
的男孩多抓了一把,手捧着跑过来摊在我面前的桌上:
“许钧哥,你也吃。”
我笑着点点头。
这一堆糖果的最中间,是一块巧克力,很扎眼。
我拿起来捏了捏,却不想剥开。
良久,我把糖果塞进口袋,起身去了墓地。
今天就是那一天。
爸爸的生,也是我被拐的子。
我把巧克力放在爸爸的墓前,轻轻笑了:
“爸,我和妈妈现在过得很好,您放心去过自己的子吧。”
“爸,生快乐。”
“给您吃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