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5
看到妈妈时,我也吓了一大跳。
家里并不是多么富裕。
再加上本来就是开餐馆的,平里她绝对不会带我出去吃饭。
就连我生时,也舍不得买蛋糕,拿面包点上蜡烛将就的。
没想到。
现在妈妈会带表妹来这么贵的地方。
「安安,你怎么不说话?」
「我知道你还在气妈妈把你送走,可不筹钱给清清治病,街坊邻居都会骂我没良心的。」
「前段时间给你不接电话就算了,现在见面了你还摆脸色,真的有点过分了!」
我将蘸料碗放在一旁。
「你好好照顾表妹吧,我不会跟你回去的。」
话音落下,她脸一下子黑了起来。
「陈安!你一定要赌气是不是!」
「你不就是想我现在就赎你回去吗?清清病还没好,你耐心等等不行吗?」
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眼。
「顾家要真对你好,会舍得让你出来洗碗?」
我低头看了眼今天穿的衣服。
明明是小裙子。
可妈妈还是把我认成洗碗工。
也许在她心里,已经习惯了我天天活。
毕竟在家时。
我为了讨好她,任劳任怨。
那时我竟傻傻以为,多付出一点,妈妈就会多看我一眼。
现在才知道这个想法有多可笑。
说话间,顾阿姨见我一直没回到座位上,找过来了。
她的目光从我身上,又移到妈妈身上。
最后只是微微一笑。
「安安,再不回去牛肉的煮老了。」
妈妈这才反应过来,我不是洗碗工,我真是来吃饭的。
见我要走,她粗暴地拉住我胳膊。
「陈安,别耍小性子!」
袖子一下子被撕开,露出一道道蜈蚣样的疤痕。
那是在杂物间时,被竹条抽的。
现在伤口好了,却留下了了一辈子都消不掉的伤疤。
我一掰开妈妈手指。
我不明白自己在耍什么性子。
顾阿姨收养了我,
我理所应当该跟着她走。
不知道妈妈为什么突然急了。
我想。
也许是这次我没像狗皮膏药一样听她使唤。
让她心里不舒服了吧。
妈妈咬着牙,想再抓我。
可这一次,顾阿姨却像母鸡护崽一样将我看看护在身后。
「这是孩子自己的选择,你别为难她了!」
顾阿姨为人温柔。
但此刻脸上却挂着一丝愠色。
其实刚到顾家时,她就同我说过。
如果哪天我想回家了。
她会尊重我的意见的。
可我的妈妈早就成了表妹的妈妈。
这段时间所有的温暖都是给的。
因此这一次,我只想选择她。
妈妈见我们两人亲密无间,一股无形的怒火将她腔填满。
她气的伸手拦在顾阿姨面前。
「你以为自己真收养了个好女儿?」
「我告诉你吧,这孩子手脚不净,经常偷钱。」
「你们顾家贵重东西这么多,可要保管好啊!」
6
提到偷钱两个字,我心里咯噔一声。
腿一软差点没站稳。
妈妈高昂着头,十分满意我的反应。
「我的女儿我最清楚了,你可别引贼入室了!」
为什么。
妈妈要把这件事说出来。
就因为见不惯我和顾阿姨亲密,非要破坏这段关系。
然后让我沦为丧家犬,又眼巴巴的去找她吗?
顾阿姨感受到了我全身发抖,握住我的手又紧了几分。
「放心,我们顾家没丢东西。」
「而且我们的就是安安的,她想要什么可以直接拿,不存在偷。」
妈妈张大嘴,想反驳可半天都憋不出一句话。
最后眼睁睁看着顾阿姨将我带走。
回到位置上。
火锅热腾腾的冒着气。
两人没有质问我,而是一个劲的给我夹肉。
我低头咬着,最后小声的告诉他们。
「钱是表妹偷的,不是我偷的!」
那时正值开学交校服费。
妈妈早早给表妹交了钱,可到我这儿却让我穿上一年的。
用她的话来说。
「反正你个头也没怎么长,短点就短点,有的穿就行了。」
可她不知道,校服改版了。
每天我穿着旧校服,站在学校里格外显眼不说,招来了无数嘲笑。
小孩子也是有自尊的。
于是我偷偷翻了妈妈卧室,拿了100块钱。
但最后我过不了良心这关,又默默放回去了。
谁知隔天妈妈突然说自己钱少了,揪着我耳朵说是我偷的。
「家里就你们两个,不是你难不成是清清?」
我不承认,她就让我脱光衣服跪在大街上。
直到好心的邻居劝解,我才重新回家。
至此,我被打上了「偷钱」的标签。
直到后来我发现表妹买了新项链,才知道钱是她拿的。
但我没说。
因为没人愿意相信我。
妈妈只会骂我心机重,故意诬陷表妹。
思绪飘回。
顾阿姨将我搂在怀里。
「好孩子,以前你受委屈了。」
我眨了眨眼睛。
「你们真的相信我吗?我都没有证据。」
「我们相信你,不用任何证明!」
刚刚被揭短时心里的恐惧,以及想起浑身跪街上被行人指指点点时的不堪。
这一刻全部化为泡影。
被人信任的感觉真好。
我擦了擦眼泪,大口大口吃起肉来。
晚上。
顾阿姨和顾叔叔有事出门。
两人刚走,门铃就响了。
我下楼时,妈妈站在门口。
下雨了,她肩膀上攒了不少雨水,可背脊却挺得笔直。
见到我,语气里尽是得意。
「陈安你知道吗?清清作文又得奖了。」
「街坊邻居知道我为了救她,自己的孩子说送走就送走时,都夸我菩萨心肠!」
妈妈早年丧夫。
在底层摸爬滚打了一辈子。
因为表妹的事,终于有人瞧得起她了。
她就像着了魔般一心扑了上去。
曾经她再偏心,我也安慰自己,妈妈辛苦把我拉扯大,很不容易。
可我的理解却换来一次次更加过分的伤害。
妈妈今晚心情好,说话时没了之前的针锋相对。
「安安,不是我说,呆在别人身边怎么可能有亲妈身边好!」
「你从小就眼巴巴缠着我,之前肯定是口是心非。」
「放心,你在坚持几年,等清清病治好了,我肯定带你走。」
我脚踩在毛绒绒的地毯上,朝身后退了两步。
「不用了,顾阿姨对我真的很好。」
我顿了一下。
「就像你对表妹那样好。」
7
妈妈眼睛微微颤动,有些心虚。
「我那只是为了名声演的罢了,我以为你会懂的。」
懂?
所以我就应该配合你。
吃剩饭睡地铺,给表妹当牛做马。
妈妈,你演的太投入的。
我本分不假。
妈妈的柔情持续了半分钟,声音陡然尖锐。
语气里也增添了几分嘲讽的意味。
「好了懂事些。」
「清清的病还需要一大笔钱,你要是想早点回家就偷点顾家的东西。」
「反正你也是老手了,这对你来说不难吧。」
原来这才是她来找我的真实原因。
但我不是小偷。
更不可能背叛顾阿姨顾叔叔。
吃了女儿的闭门羹,妈妈气的不轻。
她想不通。
曾经自己一句牙疼,我就急得冒雨跑三公里买药。
现在都求到我面前了,我却无动于衷。
最后把原因归咎在我嫌贫爱富上。
她将门踹的哐哐响。
「陈安!真有你的!原来是攀上有钱人了,这才不要你亲妈!」
「我告诉你,你在这里始终是外人,等着瞧吧不可能有好结果的!」
没人理她,骂声持续了半小时也就渐渐散了。
直到半月后。
亲戚突然传来消息,说妈妈重病,瘫在床上奄奄一息。
听到这个消息时,我一个激灵从床上坐起来。
口闷闷的。
即使关系再僵,就如她所说,毕竟血脉相连。
我还是得去看看。
可我推开餐馆门时,只见妈妈面色红润的坐着,桌上摆着十多道菜。
清蒸螃蟹,水煮肉片,麻辣香锅。
全是我爱吃的。
妈妈朝我招招手。
「来,尝尝妈妈的味道。」
我有些警惕,但还是坐下。
顾阿姨说我在长身体,为了把我养胖胖的,每天变着花样做好吃的。
但看到桌上这些菜时。
也许是因为从前吃不上的执念,我还是夹了一小筷子。
难吃!
当初眼巴巴看着表妹吃时,我觉得这是山珍海味。
但现在看来,真比不上顾阿姨的手艺。
「安安,妈妈是有事和你商量。」
果然,她把我骗过来并不是单纯叙旧。
我放下了筷子。
「我不会帮你偷东西的,你死了这条心吧。」
她猛地凑近,一下子捏住我的肩膀。
「不!不用你偷东西了!」
「清清是肾癌,我想过了,这病就是无底洞,要想真正治好只有换肾!」
「你们是表亲姐妹,配型很成功。」
「你少一个肾也不会死,而我以后走到哪儿,别人都得给我竖大拇指,多值得啊!」
疯了,她真的疯了。
我推开她想逃走,可身上一点力气也使不出。
连话都说不出来。
脑袋越来越晕。
我盯了眼桌上的菜。
原来一开始就给我下毒了。
「安安,在帮妈妈最后一次,以后我对你们肯定一视同仁。」
8
张淑芬也不知道自己中了什么邪。
开始这么在意别人的看法。
宠溺养女,苛待亲女。
甚至将她迷晕到黑心诊所取肾。
明明是十月怀胎的亲女儿。
当初捧在手心怕摔,含在嘴里怕化了,现在怎么成了这样。
可一想到周围邻居的恭维,她又觉得一切都值得。
「清清那丫头命真好,摊上淑芬这种好养母。」
「你们懂什么,这叫大爱,咱们一般人可做不到!」
「哎呀淑芬,你真的太厉害了!」
她这一生过的苦,第一次被夸的神采奕奕,当然要牢牢抓住。
这次。
她把亲女儿的肾给了养女。
肯定会被捧得更高。
当然。
她明白这样做对不起陈安。
但她保证,这是最后一次。
她的安安牺牲一点,未来她会千万倍补偿她的。
只是谁也没想到,手术刚开始,顾先生和顾太太就带着保镖冲了进来。
将所有人控制住。
他们将失去意识的陈安抱在怀里,眼里的心疼都快溢出来了。
张淑芬这时才发现。
两人似乎比她还爱孩子。
而更让她遭受打击的是,这时顾先生告诉她,陈清本没有肾癌,这一切都是为了骗钱乱编的!
「陈清父母伪造了病例报告,这些时间你花在她身上的医药费,全进了她爸妈的口袋!」
「至于最初那篇作文,她知道你好面子,所以故意写来求老师刊登在校园栏上!」
「还有偷钱的事!我们查了两年前的消费记录,当天,陈清正好在饰品店消费了100元,钱是她拿的,你却认定陈安是小偷!」
一字一句,像针一样扎进张淑芬心里。
她连连后退。
原来自己被骗的这么惨。
她以为自己伟大,不惜挖走女儿的肾,可到头来一切都是骗局。
周围有些看热闹的人,凑了过来,对着张淑芬指指点点。
「造孽啊!你亲闺女不知道上辈子欠了多少债,才投在你肚子里!」
「你是当妈的,不是当牌坊的,别人夸你两句真有这么重要吗?」
「为了让人高看一眼,就把亲闺女卖了,甚至还要挖她的肾,真是够蠢的!」
那些吹捧她的人,瞬间站到了对立面。
称赞也好,咒骂也好,都不过是别人随口一提。
像墙头草一样随便倒戈,亦如泡沫一般虚无。
她这才醒悟,捂着耳朵尖叫起来。
可她为了面子,早就失去女儿了。
9
我醒来时,顾阿姨和顾叔叔满脸着急的坐在床边。
看到我睁眼,才缓了一大口气。
接着又连忙叫来家庭医生做检查。
聊天中,我知道了妈妈的事。
顾阿姨心疼的摸了摸我脑袋。
「她也是昏了头,这么在意别人的看法,害你小小年纪就吃了这么多苦头。」
「现在好了,被骗的名声没了,钱也没了。」
「听说之前为了给陈清治病,把安身立命的餐馆都卖了!」
我微微张嘴,有些吃惊。
那餐馆是妈妈一分钱一分钱攒起来的。
现在全部毁了。
医生说我身体里的迷药已经代谢完了,未来也不会留下后遗症。
顾阿姨不放心。
强制我在床上躺了两天。
因此,我是在妈妈被关押的第三天,才见到她的。
她一看到我,扑上来痛哭流涕。
「安安!妈妈错了!」
「我真不是人!以前为了陈清那小贱人这样伤害自己亲生女儿!」
「安安,你原谅妈妈,重新回到妈妈身边好不好?」
见我不说话,她哭的更凶了。
「以前所有人都看不起我,我就是想挣点脸面,安安你能不能理解妈妈?」
其实小时候。
我看到妈妈遭受白眼还要赔笑,在别人嘴里被践踏的一文不值时,也替她难受。
因此我理解她。
可这并不代表我会原谅她。
我摇了摇头。
妈妈眼里的光,一瞬间黯淡。
撕心裂肺的哭声在走廊里回荡。
最后在她被关押前,希望最后给我做一顿好吃的。
警局食材有限。
端到我面前的是碗蛋炒饭。
「安安,你吃一口好不好?」
我将饭菜推远了一些。
「算了吧,我怕你又下毒。」
其实我一早就说了自己不想吃。
可她偏偏跟疯魔般,硬要找食材,不然就把警局闹的天翻地覆。
我想了下。
也许是小时候,每次吵架时,只要她做好吃的哄我,我们就能立马和好。
可她忘了。
表姐来到家里后,每天我只能吃她的剩菜。
因此,早就不贪念这口味道了。
妈妈最后自己将饭全吃光了。
她囫囵吞着,试图掩盖呜咽声。
吃完后,我将她送到监狱门口。
她死犟着怎么都不肯进去。
「安安,对不起!」
「安安,你等等妈妈,就五年好不好,到时候我会好好补偿你的!」
「这期间我会给你写信的,求你多来看看妈妈!」
我没告诉她。
以上这些都没法实现。
因为顾阿姨和顾叔叔,已经决定带我一起国外了。
她当初为了多拿点钱,签了领养书。
准确的来说,现在我和她没有半分关系。
但我还是签了谅解书,让她没够减刑三年。
就当偿还生恩了。
至于陈清父母,涉嫌诈骗罪判了十多年。
而陈清,有了我妈这个先例,大家都骂她心机重,说什么都不愿意收养,最后只能去福利院。
我出了监狱,顾叔叔的车正停在门口。
外面风大。
顾阿姨连忙给我披上披风。
他们给了我第二个家。
即使不是亲生的,却待我如亲生。
我很感激他们。
也很爱他们。
于是依偎在两人怀里,轻轻叫了声。
「爸爸,妈妈。」
两人有激动有欣喜,最后将我抱得越来越紧。
最近似乎又降温了。
但这次。
我只觉得风里都带着暖意。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