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05
从邻居阿姨的口中,我才知道事情的全貌。
原来是婆婆的降压药吃完了,之前都是我想着买药。
这次她没找到备用药,自己胡乱找了点别的药吃,结果引发了严重的药物反应,被紧急送进了医院。
挂断电话,我握着手机,安静地站了一会儿,决定先回那个“家”一趟。
用钥匙打开门,一股食物的馊味和垃圾的酸腐气息扑面而来。
我站在门口,有一瞬间的恍惚。
这真的是我精心维护了十年的家吗?
客厅里,沙发上堆满了换下来没洗的衣物。
茶几上,吃剩的外卖盒子、泡面碗、零食包装袋堆成了小山。
地板上,儿子林亮的玩具东一个西一个。
我扯了扯嘴角,没多停留,径直走进卧室,打开衣柜。
我的衣服只占了一个小小的角落,大部分空间被林建峰的衣物占据。
我拿出早就准备好的行李箱,将自己那寥寥几件衣服装进去。
然后又收拾了一些琐碎,在手机上下单了同城快递,直接将箱子寄往我刚租好的小屋地址。
做完这一切,我环顾这个一片狼藉的房子,轻轻带上了门。
晚上,我准时赴了宋晓的约。
餐厅里,听完我的叙述,宋晓狠狠地啐了一口:
“该!真是活该!子清,你别告诉我你心软了?你可千万不能回去!他们这就是现世报!”
我切着盘子里的牛排,声音清晰:
“不会了,晓晓。”
“我只是去拿回我自己的东西。那个家,那些事,都再也跟我没关系了。”
宋晓仔细看我的表情,确认我不是在逞强,终于松了口气,举起酒杯:
“好!为了你新生,杯!接下来,就等着在职场大四方吧!”
......
第二天上午,我去了医院。
按照邻居给的病房号,我找到了地方。
站在门外,就能听到里面传来的嘈杂人声。
有抱怨、议论,还有孩子的哭闹声。
我抬手,推开了病房的门。
果然“热闹”。
不大的双人病房里,婆婆躺在靠窗的床上,脸色苍白,正在输液。
公公坐在旁边的小凳上,愁眉苦脸。
林建峰站在床尾,眼下一片青黑。
还有二叔、二婶,也都挤在病房里,你一言我一语。
见我推开门,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钉在了我身上。
06
刚踏进病房,还没说话,二叔就沉下了脸。
“子清,你怎么现在才来?一个当儿媳妇的,婆婆病成这样,不说第一时间床前尽孝,拖到现在像什么话?还有没有点规矩!”
婆婆配合地发出虚弱的呻吟,别过脸去,好像多看我一眼都伤心。
二婶紧跟着帮腔:“是啊子清,建峰一个人又要忙工作又要跑医院,都熬成什么样了?”
“你是这个家的女主人,这时候不顶上来,谁顶?我们到底是外人,帮得了一时帮不了一世啊。”
公公重重叹了口气,拐杖敲着地面。
虽没直接说我,但那失望和谴责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林建峰适时咳了咳,朝我走了两步:
“子清,之前的事......是我考虑不周,忽略了你的感受。”
“你看,妈现在这样,家里实在离不开人。”
“我公司那边有个紧急必须我亲自出差,实在推不掉。”
“这样,你先在医院照顾几天,等我出差回来,这次的提成,我都给你,算是对你的补偿,行了吧?”
他以为,用“钱”就可以标价我的劳动,用“提成”就可以抹平那不说也罢的羞辱,用“补偿”就可以让我乖乖回到那个“保姆”的位置上。
二叔立刻在旁边附和:
“建峰都这么说了,子清,见好就收吧。男人在外打拼不容易,你们做女人的,就得把大后方稳住。”
二婶接口:“就是,建峰这已经很为你着想了,别不识抬举。”
不识抬举。
给脸不要脸。
这些词,他们用得如此顺口,如此理直气壮。
我没有理会二叔二婶的呱噪,甚至没有多看林建峰一眼。
我只是平静地从包里拿出早就准备好的离婚协议,递给林建峰。
“林建峰,我想你搞错了一件事,我今天来不是为了继续当保姆的。”
“我是来跟你离婚的。”
“签字吧。”
林建峰愣住了,他下意识接过去,低头一看。
【离婚协议书】几个加粗的黑体字,像针一样扎进他的眼睛。
他猛地抬头,眼底满是不可置信:
“姜子清!你疯了吗?现在是什么时候,你拿这个出来!”
我迎着他吃人的目光,语气平稳:
“我很清醒,协议我看过了,婚后财产依法分割,我没什么意见,平分就好。”
“房子是你们家付的首付,婚后共同还贷部分依法分割,该我的我会要,但房子本身我不要。”
“孩子......”
我顿了一下,视线扫过一旁有些被吓住的林亮。
“抚养权归你,我不要。”
林建峰彻底炸了:“姜子清!你他妈说什么鬼话!孩子你不要?你连儿子都不要,你还是不是人!”
婆婆也挣扎着要坐起来,哭喊着:
“就是啊子清!你怎么能这么狠心!亮亮可是你身上掉下来的肉啊!”
二叔二婶的指责声更是瞬间升级:
“毒妇!真是最毒妇人心!”
“为了钱连亲儿子都不要了!我们老林家真是瞎了眼!”
“建峰,这种女人不能要!赶紧离!让她滚!”
谩骂、指责、道德绑架,各种言论扑面而来。
我却面不改色,看着被气得浑身发抖的林建峰,最后说了一句:
“协议你慢慢看,有问题可以让你的律师联系我的律师。尽快签好字,我们去办手续。”
说完,我不再看他,转身拉开了病房的门离开。
一步未停。
07
从医院回来的第二天,我准时入职。
分给我的工位不大,但完全属于我自己。
虽然凭着过去扎实的功底和同事的照拂上手不算太慢,但十年的空白期终究是实实在在的。
新的设计软件、迭代了数轮的市场偏好,每一个都需要我重新学习、适应。
我每天带着笔记本,追着同事问,下班后自己琢磨到深夜。
累,但心里是满的。
周五下班,我回到租住的小公寓。
刚走到楼道口,就看见两个熟悉的身影站在楼下。
林建峰,还有儿子林亮。
短短几天,林建峰胡子拉碴,眼里的红血丝比在医院时更重。
林亮小脸脏了一块,身上那件我熨得平平整整的蓝色羽绒服,此刻也皱巴巴,袖口蹭得发黑。
听到脚步声,林建峰猛地抬头,看到是我,黯淡的眼睛里骤然亮了。
林亮则扁了扁嘴,要哭不哭地喊了一声:“妈......”
我脚步顿住,在离他们几步远的地方站定。
我没问他们怎么找到这儿的,也没问等了多久,只说:
“离婚协议,签好了?”
林建峰像是被我这句开场白噎住了,脸上那点强打的精神瞬间垮下去:
“子清,我们好歹是十年夫妻,亮亮还这么小......你一定要做得这么绝情吗?”
我没接话,只是看着他。
他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也不管我想不想听,语速急促地倒起苦水:
“妈那边我请了护工,一天三百八!可那护工哪有你细心?妈嫌人家手重,饭送得不对胃口,药喂得慢了......人家了两天,钱都没要全,说不伺候了,走了!”
“爸着急,想自己去倒水,从床上摔下来,胳膊骨折了,现在俩人都躺医院里!”
他抓了一把头发,痛苦又烦躁:
“亮亮开学,作业一塌糊涂,老师电话打到我这儿,问我孩子还管不管了!我他妈能怎么办?”
“我请假去医院,跑去学校,再赶回公司......数据我弄错了,客户那边发了大火......”
“提成没了,还扣了半个月工资。子清,这个家离了你,真的转不动了。”
“我知道错了,以前是我糊涂,我混账......你看在孩子的份上,原谅我这一次,行吗?咱们回去,好好过子,我以后一定改......”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
每一件事,似乎都在印证他此刻的结论:离了我不行。
可我听着,心里没有一点涟漪。
“你不是说,随便雇个保姆,一个月四五千,得比我专业,还不会闹情绪吗?”
“你现在,可以接着去雇。”
林建峰脸色一白,急急辩解:“我那都是醉话!糊涂话!子清,我......”
“林建峰,”我打断他,“那些话是醉话还是真心话,你清楚,我也清楚。现在说这些没意思。”
“离婚协议,你尽快签。房子、孩子,我都说清楚了。如果你觉得条款不满意,可以找律师谈。但拖,是没用的。”
我顿了顿,给他下了最后通牒:
“下周一之前,我如果还没看到签好字的协议,我会直接委托律师向法院提讼。”
“到时候诉讼状寄到你公司,丢脸的,不会是我。”
说完,我不再看他惨白的脸,绕过他们准备上楼。
林建峰突然伸手,似乎想拉住我:
“子清!你就不能再......”
“别碰我。”我后退一步,“你再往前走一步,我就立刻报警,告你扰。”
林建峰的脚步僵在台阶下。
我看也不看,直接走进楼道。
厚重的单元防盗门在我身后关上。
将门外的世界,连同那十年的疲惫、委屈,彻底隔绝。
而门内,是我刚刚起步、安静的新生活。
08
林建峰最终还是签了那份协议。
或许是被我那句“诉讼状寄到公司”彻底拿住。
又或许是他那点可怜的自尊心,在反复权衡后,觉得“协议离婚”比“对簿公堂”听起来稍微体面一些。
一个月后,我拿到了离婚证,以及一张存有七十万的银行卡。
包里手机震动起来,是宋晓。
“怎么样?”
“办完了。”
电话那头静了一秒,然后爆发出毫不掩饰的欢呼:
“地址发你!老地方!今晚必须不醉不归......啊呸,是普天同庆!”
“老地方”是我们大学时常去的一家小馆子,藏在巷子深处,招牌菜是沸腾鱼和辣子鸡。
毕业后各奔东西,再后来我困于家庭,来得就少了。
老板娘居然还认得我们,看到我俩一起出现,眼睛亮了亮:
“哎呀,好久不见你们俩了!还是老位置?”
坐在熟悉的卡座里,宋晓已经点好了菜。
“先说好,今晚我请。”
宋晓不容置疑地按住我要付钱的手。
我笑了笑,没跟她争。
热水烫过碗筷,蒸汽氤氲上来的瞬间,人有些恍惚。
就在一个多月前,我还在为了那句“不说也罢”的夸奖而撕心裂肺。
此刻,却坐在这里,等着吃一顿只为取悦自己的晚餐。
菜上得很快,宋晓给我倒满啤酒,泡沫升腾起来。
她举起杯子,神情是罕见的认真:
“第一杯,敬你,姜子清。敬你终于把自己,从那堆烂泥里了。”
玻璃杯碰在一起,声音清脆。
“第二杯,敬新生。以后的子,都是你自己的。”
我们又了一杯。
吃了几口菜,麻辣鲜香在舌尖炸开,宋晓一边嘶哈着气,一边从包里拿出一个精致的丝绒盒子,推到我面前。
“差点忘了,新生礼物。”
我打开,里面是一条很细的项链,坠子是一颗小小的、棱角分明的钻石。
“宋晓,这太......”
“不许拒绝!”她打断我,“这不算什么。我只是想告诉你,子清,你就像这个石头,以前被埋在沙子里,现在擦净了,自己就会发光。”
我鼻子有点酸,拿起项链。
“帮我戴上?”
她绕到我身后,小心翼翼地扣好搭扣。
“好看。”她坐回去,端详着,眼神温暖而骄傲,“特别好看。”
那顿饭吃了很久。
啤酒喝了一扎又一扎,辣得满头汗,也笑得脸发酸。
我们仿佛回到了十年前,那个还有无限可能、眼里有光的年纪。
走出餐馆时,夜风清凉。
宋晓叫了代驾,临上车前,她用力抱了抱我。
“子清,恭喜你,重获自由。”
我回抱她:“也谢谢你,一直在我这边。”
她挥挥手,车子汇入夜色。
......
又过了些子,我用那笔七十万,付了一个小小一居室的首付。
房子不大,朝南,有个小小的阳台。
我按照自己的喜好,一点点把它布置起来。
工作也像一剂强心针,注入了我荒芜已久的人生。
抛开家庭的负累,那些被埋没的才华和专注力重新破土而出。
我啃下了最难的软件,跟上了最新的趋势,提出的方案在一次比稿中击败了资深对手。
半年时间,我从需要人带的“新人”,变成了能独立负责中小的设计师。
底薪加提成,四万多的工资打到卡上时,我拿着手机愣了很久。
那串数字,比我过去十年任何一次“伸手要钱”都来得理直气壮,都更像一个“人”该有的样子。
半年后的一个出差,我在机场候机厅又一次看见了林建峰。
他独自一人,坐在离登机口不远的椅子上,身影有些佝偻。
身上的西装依旧皱,头发似乎白了些。
听共同认识的人提起,他家里的情况并没好转。
林父林母轮番住院成了家常便饭,保姆走马灯似的换,没一个能长。
林亮在学校成了老师头疼的对象,成绩一落千丈,据说还学会了顶嘴打架。
林建峰像是被困在了一个不断下沉的漩涡里,拼命扑腾,却只是越陷越深。
似乎是感应到目光,他抬起头,茫然地环视,视线最终与我撞个正着。
他明显愣了一下,随即下意识站起身,朝我的方向挪动了半步。
然而就在他张张嘴,想要说什么的时候,我平静地收回了视线。
我转过身,拎起随身的通勤包,朝着我自己的登机口走去。
高跟鞋踩在光洁的地面上,发出清晰而规律的“叩、叩”声。
一步,一步,没有丝毫迟滞,没有丝毫留恋。
三十五岁。
一切清零,又一切新生。
脚下这条路,或许仍有坎坷,但这一次,我绝不会再走错,也绝不会再为任何人停留。
风从巨大的落地窗外吹来,带着远方天际线的气息。
我微微昂起头,走进了登机廊桥。
前方,是只属于我一个人的,广阔天空。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