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见我没反应,她讪笑着收回手,在衣角搓了两下掩饰尴尬。
“我是个没本事的,老师您别嫌弃。昨天孩子回来和我说过了,我想我们之间应该有什么误会。今天冒昧拜访,就是想和您聊聊,您看您方便吗?”
她说话时躬着身子,笑得十分卑微。
她没有认出我。
我松了口气。
不知是失落,还是庆幸。
算算子,她今年应该五十岁了。
我忽而有些恍惚。
原来她已经这么老了。
时间是公平的。
没有放过我。
也没有放过她。
我长叹一声,低头从包里取出钥匙,拧开了办公室的门。
“进吧。”
6
大门打开,我将咖啡放在桌上。
转头发现林秀芬局促地站在我身后。
正惊讶地打量着一整面墙的奖杯奖牌:“林老师真是年轻有为。”
我走到饮水机边接了杯热水放在会客桌上。
“您请坐,喝点水。”
林秀芬小心翼翼地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我没说话。
她拘谨地缩着身子,目光诚恳:
“小颜从小就把您当作偶像,说将来要成为您这样的画家。昨天面试回来后大哭一场,说您似乎对我有点不满。”
我抬起头,淡淡地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她似乎更紧张了。
“那个......我看您和我女儿差不多大,您又这么优秀。我们应该是没有什么接触的机会的。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如果有,早点解开也不是什么坏事。”
误会。
能有什么误会。
我直视着她的眼睛,声音冷了下来:“她只说有点不满吗?”
林秀芬愣了下,没反应过来。
“我来告诉您,不是有点不满,是特别不满。”
我特意在“特别”二字上加重了语气。
林秀芬身形一颤。
不可置信地看向我。
握着玻璃杯的手微微发抖。
“您......”
她的眼里写满了困惑,带着一丝不安与惶恐。
似乎不明白我这个陌生人为何对她如此大的恶意。
我抬起头,对上她的眼睛。
不紧不慢道:
“我是个惜才的人,林颜的条件确实十分拔尖。但可惜她有个有犯罪史的母亲。品行不端是原则问题,恕我不能接受。”
“我没有犯过罪!”
涉及自己女儿的前途,林秀芬焦急地解释:
“我不知道这是哪里传出来的闲话。我可以去派出所开无犯罪记录证明给您看!”
我静静地看着她慌乱无措的模样。
忽然觉得人真是个健忘的生物。
“据《刑法》第二百四十条,拐卖妇女、儿童的,处五年以上十年以下,并处罚金。”
我提醒道。
她愣了下,有些迷茫。
还有些错愕。
我笑了起来。
“妈妈,您还记得我吗?我是林小草。”
林秀芬怔怔地看着我。
眸中闪过茫然。
而后是震惊、无措。
再到恐慌。
半晌,才听到她颤抖的声线:
“是你。”
7
她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软软地靠在椅背上。
我静静地看着她。
十五年。
足够一个孩子长成大人。
足够一颗种子长成大树。
也足够把一个母亲的罪行,从记忆里抹去。
“你......你还活着?”
她终于找回了声音,却说出这样一句话。
我笑了。
笑得眼眶发酸。
“是啊,我还活着。是不是很遗憾?”
她慌忙摇头,嘴唇哆嗦着,想说些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我端起咖啡,抿了一口。
苦涩在舌尖蔓延。
“我被卖到山里那户人家,对我还算不错。后来遇到扶贫部,考上了艺校,从艺校到美院,从本科到博士,一步一步走到今天。”
我放下杯子,看着她:
“妈妈,您应该为我高兴才对。”
她听到“妈妈”两个字,浑身一颤。
眼眶红了。
“我......我当时实在是没办法......”
她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玻璃。
“妹从小就体弱,我一个人打三份工,养活两个孩子,实在是撑不住了。那个男人说......说你这样的孩子能卖个好价钱,够小颜上完大学......”
她说着说着,眼泪掉下来。
“我也后悔过,真的后悔过。可等我再去找你的时候,那户人家早就搬走了。我以为......我以为你这辈子就这么毁了......”
我听着她的哭诉。
听着她把自己描述成一个走投无路的可怜母亲。
心里却只剩下平静。
“所以,您就把我抹去了?”
她愣住了。
“林颜说,我是她小姨的女儿。说您是我小姨。说我只是寄住,后来被接走了。”
我站起身,走到窗边。
阳光照进来,落在我的脸上,暖得有些烫。
“您把我卖了,我不怪您。人到了绝境,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可您为什么要把我从记忆里也抹掉?”
“我存在过。我叫过您妈妈。我保护过妹妹。我被您打过、骂过、关过小黑屋。我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让她活得更好。”
“可最后,我连存在的资格都没有了。”
我转过身,看着她。
她哭得不能自已。
可我不知道她的眼泪,是为我流的,还是为自己流的。
“林颜不知道我的存在,对吗?”
她点头,又摇头。
“她......她那时候太小了,记不得。后来我问起来,我就......我就说你是我姐的女儿,家里出事寄住几天......”
我明白了。
她不是把我也抹去了。
她只是把我换了一个身份。
一个不会让林颜难堪的身份。
一个不会让林颜知道自己母亲曾经卖过女儿的身份。
“林老师......”
她忽然站起来,踉跄着走到我面前,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求求你,求求你不要告诉小颜。她什么都不知道,她是无辜的。她那么崇拜你,那么努力,就为了能当你学生......”
“你要怪就怪我,要恨就恨我。怎么对我都行,就是别毁了她......”
我低头看着她。
看着她花白的头发,佝偻的脊背,粗糙的双手。
我想起那个大雪纷飞的夜晚。
想起那碗加了安眠药的面。
想起醒来时,那个男人露出的黄牙。
想起那些年,无数个午夜梦回时撕心裂肺的恨。
可现在她跪在我面前。
求我放过她的女儿。
我忽然蹲下身。
和她平视。
“您知道吗,我无数次想过,如果您当初让我画画,会是什么样?”
她愣住。
“如果您不把我卖掉,会是什么样?”
眼泪从她眼眶里滚落。
“如果......如果您能像爱她一样爱我,会是什么样?”
我伸出手,帮她擦掉眼泪。
就像很多年前,她也曾帮我擦过一样。
“可这些都没有发生。”
我站起来。
“您走吧。”
她仰头看着我,眼里满是惶恐。
“那......那小颜......”
我转过身,背对着她。
“我不会告诉她。”
身后传来她压抑的哭声。
“但是,她不能做我的助教。”
“我没办法,每天面对一个被母亲用我的卖身钱供养出来的孩子。”
“这不公平。”
“对我,不公平。”
脚步声渐渐远去。
门开了,又关上。
办公室里恢复了寂静。
我站在窗边,看着楼下的梧桐树。
春天了,树枝上冒出嫩绿的新芽。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周敏发来的消息:【听说林颜妈妈来找你了?没事吧?】
我没回。
又一条:【林颜发朋友圈了,说面试没过,准备去法国留学。她导师给她推荐了巴黎美院。】
我点开朋友圈。
林颜发了张照片,是她和作品的合影。
配文: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巴黎,我来了!
照片里的女孩笑得眉眼弯弯。
和十五年前,那个抱着鸡蛋、满脸开心的妹妹,一模一样。
我放下手机。
忽然觉得口那块压了十五年的石头,轻了一点。
8
三个月后。
卢浮宫。
我的个人画展如期开幕。
来的宾客很多,有法国的艺术评论家,有国内的老朋友,还有很多慕名而来的观众。
周敏举着香槟凑过来:“林大教授,感觉如何?”
我看着墙上那些画。
有山水,有人物,有抽象,有写实。
都是我这十五年一笔一笔画出来的。
“挺好。”我说。
周敏笑了:“你就不能多说两个字?”
我也笑了。
这时,展厅门口传来一阵动。
一个女孩的声音传来:“我真的认识林老师,她是我姐姐!”
我转过头。
林颜站在门口,穿着一条白色连衣裙,脸上带着焦急和期盼。
旁边的工作人员拦着她:“小姐,这是私人邀请展,没有邀请函不能进......”
“让她进来吧。”
我开口。
工作人员愣了愣,让开了路。
林颜快步走过来,在我面前站定。
她看着我的眼神复杂极了。
有困惑,有愤怒,有委屈,还有一种我看不懂的情绪。
“你......你真的是......”
她说不下去了。
我点点头。
“我是林小草。你姐姐。”
她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为什么?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妈说......说你是我表姐,说你是寄住在我家的......可你怎么会是......”
她语无伦次。
我静静地看着她。
就像十五年前,看着那个抱着鸡蛋的小女孩。
“你妈妈把你保护得很好。”
我说。
“那些事,你不知道,对你来说是好事。”
她咬着唇,眼泪扑簌簌地掉。
“可我想知道。”
“我想知道,为什么你第一次见我就用那种眼神看我。”
“我想知道,为什么你知道我家在柳树沟。”
“我想知道,为什么你听到我说妈妈支持我画画时,你在笑。”
“我想知道......”
她深吸一口气。
“我想知道,为什么我的姐姐,会变成我的偶像。”
我看着她。
看着她眼里的泪光,和那份倔强。
像极了十五年前的我。
“你想知道?”
她用力点头。
我转身,走到一幅画面前。
那是一幅黑白素描。
画的是一个小女孩,站在雪地里,只穿着一件破洞的秋衣。
她的眼神空洞,脸上还有未的泪痕。
背景是一扇紧闭的门。
林颜站在我身边,看着那幅画。
“这是......”
“这是我。”我说,“九岁那年,被关在门外的那天晚上。”
她沉默了。
我又走到另一幅画前。
这幅画是彩色的,画着一个女孩趴在桌上睡觉,桌上堆满了画纸。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她的头发上,泛着金色的光。
“这是我偷偷画画的样子。”
“每次都是等你们都睡了,我才敢画。”
林颜看着那幅画,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
我走到最后一幅画前。
这幅画最大,挂在展厅的正中央。
画的是两个小女孩。
大的那个,七八岁的样子,挡在小的前面。小的那个,躲在大的身后,抱着她的腿。
背景是一条土路,和一只凶巴巴的大黄狗。
画的右下角,写着几个字:
《妹妹别怕》
林颜看着那幅画,整个人都在发抖。
“这是......”
“你被狗吓哭那次。”我说,“我挡在你前面,被咬了一口。”
她捂住嘴,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
“那天,邻居给了我一个鸡蛋。我第一次吃鸡蛋,舍不得吃,捧在手里看了半天。”
“你跑过来,眼巴巴地盯着。”
“妈妈看见了,让我让给你。”
“我不肯。”
“她掰开我的手,把鸡蛋抢走了。”
我平静地说着这些事。
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
林颜已经哭得说不出话。
我转过身,看着她。
“那些事都过去了。”
“我告诉你这些,不是想让你愧疚。只是想让你知道,你有个姐姐,她曾经很爱你。”
“她为了保护你,被狗咬过。为了让你开心,把鸡蛋让给你过。为了让妈妈高兴,努力做一个不如你的孩子。”
“她做了一切她能做的。”
“可最后,还是被卖掉了。”
林颜猛地抬起头。
“我妈她......她真的......”
我点点头。
“是真的。”
她蹲下身,抱着膝盖,哭得像个孩子。
展厅里很安静。
只有她的哭声,和远处传来的隐约的音乐声。
周敏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
整个展厅,只剩下我和她。
过了很久。
她站起来,眼睛红肿着。
“姐。”
她叫出这个字,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我愣住了。
十五年。
整整十五年。
没有人叫过我姐姐。
“姐,对不起。”
她走过来,握住我的手。
她的手很暖。
像很多年前,妈妈唯一一次牵住我的手那样暖。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如果我知道,我绝对不会......”
我轻轻抽出手。
“不用说对不起。”
“那些事,不是你做的。”
她看着我的眼睛,嘴唇颤抖着。
“那......那我们还能做姐妹吗?”
我沉默了很久。
然后,我笑了。
“你是我妹妹,永远都是。”
她扑过来,抱住我。
抱得很紧很紧。
像小时候,她抱着我撒娇那样。
我抬起手,犹豫了一下,轻轻落在她的背上。
窗外,巴黎的阳光正好。
照在那些画上,照在我们身上。
暖洋洋的。
像春天的太阳。
尾声
一年后。
中国美院。
周敏敲开我办公室的门,递过来一沓资料。
“林颜回国了,在杭州开了个画廊。这是她寄来的邀请函,开幕展,问你有没有空去。”
我接过来看了看。
邀请函上印着一幅画。
画的是两个女人,站在阳光下,并肩看着远方。
一个高一点,一个矮一点。
手牵着手。
画的题目:《姐姐》。
我看着那幅画,笑了。
“告诉她,我去。”
周敏也笑了:“你们俩啊,真有意思。”
我拿起笔,在历上圈出那个期。
窗外,梧桐树绿了又黄,黄了又绿。
时光就这样,一年一年地过去。
有些伤口,永远不会愈合。
但有些爱,也永远不会消失。
我打开抽屉,拿出一个相框。
里面是一张老照片,黑白泛黄,边角都磨破了。
照片上,两个小女孩站在一起。
大的那个,七八岁,扎着两个羊角辫,笑得憨憨的。
小的那个,五六岁,躲在大的身后,露出半个脑袋。
这是我们唯一一张合影。
是邻居用她的老相机拍的。
拍完这张照片没多久,我就被卖掉了。
我摸了摸照片上那张小小的脸。
然后,把它放回抽屉。
关上。
站起来,走到窗边。
阳光很好。
春天又来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