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我从医院出来，往停车场走。
路过超市那一段，我进去拿了几样东西。
有机燕麦，山药，新鲜的铁棍山药，还有一盒红枣。
我推着购物车走到收银台旁边的货架，顺手拿了一盒姜糖。
然后我抬起头。
顾景琛站在货架对面。
他手里拿着一盒胃药。
我们都没说话。
他先看见我的。
我看见他的眼神落在我肚子上，停住了。
然后他看我的脸。
我看了一眼他手里的胃药，又看了一眼我购物篮里的山药和燕麦。
他还是没说话。
只是死死地盯着我。
「苏瑶。」
他叫了我一声。
我没动。
购物篮挂在手肘上，里面的山药碰到铁棍，发出一点声音。
「苏瑶。」
他又叫了一遍。
我抬起头看他。
他把手里的胃药放回了货架，像是放了什么很烫的东西。
「你......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和你有关系吗？」
他没说话。
我把购物篮换了只手，准备往收银台走。
「苏瑶，等一下。」
他跟上来了。
我没停。
「我就说几句话。」
我在收银台前站定，把篮子放上传送带。
燕麦，山药，红枣，姜糖，一样一样往前推。
他站在我旁边，没再说话，只是看着那些东西。
收银员扫了一下燕麦：「会员价，十八块五。」
我掏手机。
「苏瑶，」他开口，声音压低了，「当年的事，是我不对。」
我看着付款码。
「嗯。」
他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接。
沉默了几秒。
「我那时候太年轻，不懂事，我妈说什么我就......」
「顾景琛，我知道。」
「你知道？」
「你年轻，不懂事，你妈说什么你就听什么。我知道。」
他没说话。
「所以呢？」
他重新开口：「所以我想跟你说声对不起。」
收银员报了总价。
我扫码，付款，把东西装进袋子。
「说完了吗？」
他没料到我这么问。
「苏瑶——」
「说完了的话，我先走了。」
「你就这样？」他的声音里有点什么，「我跟你道歉，你就这样？」
我看他。
「你想要我怎样？」
他张了张嘴。
「你想要我哭，还是骂你一顿？」
他没说话。
「顾景琛，我早就不在意了。」
他的眼神变了一下。
「不在意。」他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确认什么，「你真的不在意了。」
「嗯。」
「那孩子——」
「和你没关系。」
他的脸白了一点。
「苏瑶，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你现在一个人，孩子快出生了，你有没有想过——」
「我先生会来接我。」
他停住了。
「你先生。」
「对。」
他看了一眼停车场的方向，又看回我。
「他是做什么的？」
我没回答这个问题。
「顾景琛，你胃不好，少喝酒，少应酬，多吃点容易消化的东西。」
他愣了一下。
「你刚才拿的那个胃药，治标不治本，你那个情况，吃药没用的。」
他看着我。
「你怎么知道我的情况？」
「你大学的时候就有胃病了，你自己忘了？」
他没说话了。
我拎着袋子往外走。
他跟上来了。
「苏瑶，我现在有能力了。当年我妈那样对你，是我们顾家的错，我现在有能力弥补，不管你要什么——」
「顾景琛。」
「什么？」
「你胃药买了吗？」
他停住了。
我也停住了，回过头看他。
他站在超市门口，手里什么都没有。
胃药还在货架上。
「买了再走吧，」我说，「要不然来回跑。」
他看着我，神情有点奇怪。
停车场那边有车灯亮了。
我认出来了，是陆屿的车。
他大概等了有一会儿了。
我往那边走了两步，然后停下来，回头看顾景琛。
「胃药记得买。」
他站在原地，没动。
我转过身，往停车场走。
陆屿从驾驶座下来了，手里拎着一个纸袋，走近了我才看见，是糖炒栗子，还热着，袋子底部都是油印子。
「等久了吗？」他问我。
「没有，」我说，「刚出来。」
他接过我手里的购物袋，另一只手扶住我的手臂。
「买到山药了？」
「买到了，还有燕麦。」
「好。」
他低头看了一眼我的脸。
「怎么了？」
「没事，」我说，「碰到个认识的人。」
他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
顾景琛还站在超市门口。
陆屿看了他一眼，把手里的栗子纸袋递给我，然后把手放到我背上，引着我往车那边走。
「走吧，」他说，「回去还要泡山药。」
「嗯。」
车门关上的那一刻，我听见陆屿说：「他就是顾景琛？」
「你认识？」
「你论文致谢里没提他，」他说，「但我知道。」
我看他。
「知道什么？」
「知道有这么个人，」他说，「就够了。」
他发动了车。
我低头看手里的栗子纸袋，还热的。
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
「他找你说什么了？」
「没什么，」我说，「道歉。」
「嗯。」
「就这样。」
「嗯。」
他没有再问。
油印子渗出来了，透过纸，印在我手心，还有点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