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思虑
慕白看着她那副终于卸下伪装,露出满身尖刺的模样,非但没有动怒,眼底反而漾开了一丝极其玩味的笑意。
“呵。”
他低笑出声,
“本王还以为,王妃能一直装下去。”
这才是她,这才是那个在御书房中,三言两语便能将太子入绝境的姜淑。
比起那副温顺恭谦的假象,他显然更喜欢她此刻这副生机勃勃、张牙舞爪的模样。
“回答我的问题。”姜淑的声音更冷了。
慕白好整以暇地转动着拇指上的墨玉扳指,目光落在了她握着轮椅推手的手上。
“王妃这话,可就说错了。”
“自己留下的尾巴没处理净,被人瞧见了,怎么反倒怪起旁人来了?”
他的语气轻飘飘的,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笃定。
姜淑猛地一愣。
尾巴?
她派陈一出去,行事已是万分隐秘,怎么会留下尾巴?她理不清慕白话里的意思。
看着她眼中一闪而过的迷茫,慕白似乎心情更好了些,难得好脾气地为她解释起来。
“陈一,确是暗卫中的好手,武功高强,善于隐匿。”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可再好的身手,也架不住地方不对。”
“侯府后门那条巷子,平里人迹罕至,你的人三更半夜鬼鬼祟祟地守在那里,是不是太显眼了些?”
“顺着他,查到瑞王府,再查到你我头上,王妃觉得,是桩难事吗?”
慕白一阵见血。
是她疏忽了。
前世她独身一人在宫中沉浮,凡事只能靠自己,早已习惯了这种孤军奋战的模式。
这一世,她身边明明多了个深不可测的盟友,却还是下意识地将他排除在外。
她只想着自己去查,却忘了,她如今的身份是瑞王妃。
她的一举一动,都代表着瑞王王府。
若真被人抓住把柄,牵连的,不仅仅是她自己,更是眼前这个男人。
她这是......误会他了?
他不是在监视她,而是在......帮她处理手尾?
想通了这一点,姜淑脸上的冰霜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复杂与懊恼。
她松开了紧握着推手的手,后退一步,对着慕白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
“是臣妾思虑不周,误会王爷了。”
“臣妾,向王爷道歉。”
她抬起头,目光清澈,带着十二分的诚恳。
“也多谢王爷,为臣妾解围。”
慕白的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他还以为,她会嘴硬几句,或是再辩解一番,没想到,她认错认得如此脆利落。
倒真是个能屈能伸的。
“起来吧。”
他淡淡地开口。
“是。”姜淑依言直起身子,安静地立在一旁。
月光下,她垂着眼睫,纤长的影子被拉得很长,看起来竟有几分乖巧。
“说吧。”
慕白转动轮椅,面向她。
“让你的人冒着这么大的风险去查探,你到底想查什么?”
“或许,本王能帮你一二。”
姜淑的心,又一次提了起来。
告诉他吗?
把自己的底牌,就这样掀开一张给他看?
算起来,他们成婚不过三。
虽然因为共同的敌人——太子慕原,他们暂时被捆在了一条船上。
可这条船,随时都可能因为利益冲突而倾覆。
眼前的男人,心机深沉,手段狠戾,绝非善类。
将自己的谋划全盘托出,无异于将自己的软肋暴露在他面前。
这太冒险了。
就在姜淑纠结万分,天人交战之际,脑海中,那个冰冷的机械音再次响起。
【叮——】
【触发关键词:。建议宿主:坦白。】
坦白?
系统竟然建议她坦白?
姜淑的瞳孔微不可查地缩了一下。
有了系统的提示,她心中最后的一丝犹豫,也烟消云散。
也罢,富贵险中求。
想要得到他的信任与帮助,总要先拿出自己的诚意来。
她抬起头,迎上慕白探究的目光,深吸一口气,缓缓开了口。
“臣妾想查的,是姜岚岚。”
“更准确的说,是姜岚岚的外家,吴家。”
慕白挑了挑眉,示意她继续。
“王爷可知,当朝镇北大将军,姓什么?”
这个问题问得没头没脑,慕白却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
“吴振。”
“没错。”姜淑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姜岚岚的母亲,也就是我父亲的二房陈氏,她的母亲,也姓吴。”
“陈氏的母亲与镇北大将军吴振,是出了五服的远亲,平里并无往来,所以京中几乎无人知晓这层关系。”
“但是......”
姜淑话锋一转。
“今在宴席,姜岚岚过分笃定太子与吴将军的关系。”
“所以臣妾怀疑,二房跟吴将军,暗自结党。”这番话说得有理有据,逻辑清晰。
慕白看着她,眼底的欣赏之色更浓。
“私相授受,互相勾结。”
他替她补完了后半句。
“好一招釜底抽薪。”
“若此事为真,太子就算不被废,也定会失了圣心。”
姜淑却摇了摇头。
“太子基深厚,党羽众多,不是一颗珠子就能动摇的。”
她看向慕白,眼神前所未有的认真。
“前面有姜岚岚在侯府不知天高地厚的悔婚之言,后面又有这颗来路不明的夜明珠。”
“这些事,单独拿出来,都只是小打小闹,伤不了他的本。”
“但若是一件一件地累积起来呢?”
“千里之堤,毁于蚁。”
“臣妾要做的,就是从这些看似不起眼的小事入手,一点一点地,瓦解他在陛下心中的地位,蚕食他的势力。”
“直到最后,将他彻底拉下马!”
她的话掷地有声,带着一股前世身为皇后都不曾有过的决绝与狠厉。
夜风吹起她的裙角与发丝,月光映在她清冷的眸子里,亮得惊人。
慕白静静地看着她。
这是他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地,审视着自己的这位王妃。
他发现,自己过去对她的所有判断,可能都是错的。
她不是什么柔顺恭谦的大家闺秀,更不是只会些后宅小聪明的妇人。
她是一柄藏在鞘中的利剑。
不出鞘则已,一出鞘,便寒光四射,锋芒毕露!
书房里的僵持,御书房的对峙,再到此刻的坦诚。
聪慧,但又没有那么聪慧。
她一步一步,都在他的意料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