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05
警察的话音落下,夏茉的脸像被人抽走了所有血色。
而夏母还在怔怔地看着那张身份证,目光呆滞,似乎没听懂那句话的意思。
“没有高中时期受教育纪录......”
夏父的声音有些涩。
他转头看向夏茉,喉结滚动了几次,却一个字也没问出来。
倒是周围的记者,在死寂过后,像炸了锅一样。
“什么意思?没上过高中?”
“那夏茉说的霸凌是怎么回事?道歉信又是谁写的?”
“夏小姐,请问你能解释一下吗?”
无数话筒转向夏茉,镜头对准她那张惨白的脸。
她嘴唇剧烈地颤抖,半晌,突然哭出了声:
“我、我不知道......也许是她后来改名了,或者学籍被人顶替了......我不知道......”
她抬起泪眼,可怜巴巴地看向夏父:
“爸,我真的没有撒谎,当年欺负我的人就是叫林苒,连字迹都一模一样,怎么可能不是她......”
她说到后面,声音已经抖得不成调。
可这一次,夏父没有开口。
他只是看着她,目光里第一次有了某种不确定的东西。
我站在原地,把身份证收回口袋。
“警察同志,我要求对这份道歉信进行来源调查。”
“我很确定,这上面是我的字迹,但我没有写过这封道歉信。”
夏茉的脸彻底僵住了。
警察从她手里接过那张道歉信,小心封进证物袋。
“林女士,夏女士,你们需要跟我们出所做笔录。”
“好。”
我点头。
夏茉没有说话。
转身时,夏母终于开了口,声音涩:
“茉茉,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夏茉也没有回答。
她只是低着头,死死攥着名牌包带。
派出所里,警察把夏茉请进了询问室。
我没进去,就站在走廊里,隔着那扇半透明的玻璃门,能看见她坐在椅子上,肩头一抽一抽的,还在哭。
夏父夏母被拦在外面。
夏母几次想往里冲,被辅警拦下:
“你们知不知道我们是谁?我女儿从小就怕警察,你们别吓着她!”
没人理她。
在墙边,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腕。
那道疤在光灯下泛着淡白,是十五岁那年夏天,工地的钢筋从卡车上滑落,我伸手去挡,铁皮直接从皮肉里穿过去。
当时工头骂我毛手毛脚,赔了我五十块钱。
我没舍得去医院,只用清水冲了冲,撕了件旧衣服裹上,捂了一个月才长好。
而那五十块钱,成了两个弟弟一顿的肯德基。
06
二十分钟后,门开了。
警察走出来,手里拿着笔录,目光在夏家三人身上扫过,最后落在我脸上。
“林女士,夏茉已经初步承认,道歉信是伪造的。”
夏母的声音陡然拔高,下意识道:
“不可能!茉茉不会说谎!”
警察没接她的话,低头翻笔录:
“笔迹是她花钱购买的,卖方姓周,叫周翠芬。”
周翠芬。
是我养母。
“夏茉供述,一个月前,她找到周翠芬,提出以二十万元的价格购买你亲笔写的文字样本,并以此伪造出一封道歉信。”
警察的声音平稳,不带情绪。
走廊里却安静了。
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一下,一下,像有人在用钝器敲我的腔。
二十万。
我十四岁辍学,在工地搬一年钢筋,挣三万。
在餐馆洗盘子,从早上六点站到晚上十点,一个月一千八。
我挣的每一分钱都被周翠芬搜刮走,给弟弟买新书包、买手机、交择校费。
我来城里的时候,买火车票的钱,还是警官帮我垫的。
而周翠芬只是卖了我的字迹,就挣了二十万。
夏父的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
“那个周翠芬......是什么人?”
我转过头,看着他。
他的脸色很难看,像被谁迎面打了一拳。
可他问的不是“我女儿这些年过得好不好”,不是“那些作业本上写的是什么”,他问的是:
那个卖我笔迹的人,是谁。
我扯了扯嘴角,没笑出来。
“我的养母。”我说,“你们把我弄丢之后,收养我的人。”
夏父的手抖了一下。
我没再看他,转向警察:“这些周翠芬都承认了?”
警察点点头,拿出一只录音笔。
是他和周翠芬的通话录音:
“警察同志,我可没犯法啊!我就是卖了几个不要的破本子!我哪知道买它的人要拿去什么?”
......
“林苒那个白眼狼!我养了她十九年,她当了千金小姐,穿金戴银,我卖她几个破本子换点钱怎么了?”
“她要是敢告我,她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录音结束,走廊里很安静,所有人都看着我。
我面无表情的点点头:
“我十四岁辍学,在工地搬钢筋,在餐馆洗盘子,挣的每一分钱都交给了她。”
“那二十万,就当是我还她的养育之恩。”
“从今往后,我不欠她了。”
07
门关上,警察离开,走廊又安静下来。
夏母的声音从我身后传来,沙哑得不成样子:
“苒苒,你刚才说的都是真的?”
我转过身。
夏母站在三步之外,眼眶红着,嘴唇在抖。
她看着我,像第一次认识我。
我没说话。
她往前走了一步,手伸出来,想碰我的胳膊,又缩回去。
“你十四岁就......就辍学了?”
“嗯。”
“在工地餐馆打工?”
“嗯。”
她眼泪掉下来:
“我们找了你十九年......我们以为你过得很好......”
“我过得不好。”我说,“但这不是你们的错。”
她猛地抬头。
“我是被保姆弄丢的,不是你们弄丢的。”
我看着她的眼睛。
“可今天在火车站,你听夏茉说我是霸凌者,你没有问我,没有查证,没有给我哪怕一分钟解释的机会。”
“你护着她,骂我恶毒,叫我滚。”
夏母浑身发抖,眼泪糊了满脸,她想说什么,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我又说:“你是我妈,可你从来没有信过我。”
她终于哭出声来。
夏父站在几步外,背对着我们,肩膀在抖。
他没有回头。
审讯持续了四个小时。
夏茉一开始还在哭。
后来不哭了,低着头,对着警察的问题,一句一句往外吐。
她是怎么打听到夏家找回了亲生女儿,怎么托人查到我的养父母,怎么找到周翠芬,怎么提出二十万买笔迹。
“我怕......我怕她一回来,爸妈就不要我了。”
“我只是想让她知难而退,想让她知道这个家不是那么好进的......”
“我没想害她,我就是......就是想保住我的东西。”
警察问她:林苒抢过你什么东西?
她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她拥有的那一切,夏家千金的身份,父母的宠爱,豪宅、名牌、所有人的艳羡。
本来就是我的。
可她说,那是她的东西。
笔录结束后,夏茉被带出来。
她走过我面前时,脚步停了一下,垂着眼,睫毛还在颤。
“林苒,”她说,声音很轻,“对不起。”
我没应。
她等了几秒,见我没有回应,咬住下唇,被夏母拉走了。
......
警方的通报发下来那天,网上的舆论彻底反转。
那条#首富千金诬陷霸凌#的热搜,挂了整整一天。
也有人扒出我的履历。
十四岁辍学,十五岁工地,十六岁餐馆,十七岁超市收银,十八岁服装厂流水线。
每一条都清清楚楚。
没有高中,没有霸凌,只有一个女孩从泥潭里挣扎着往上爬的十九年。
评论里很多人说看哭了。
说心疼我,说夏家不配,说夏茉活该。
夏父夏母又来找我。
我住在酒店,他们就站在酒店房间门口,提着东西,脸上带着小心翼翼的笑。
夏母说:
“苒苒,妈知道你心里有气,是妈不好,那天不该那样骂你......你跟我们回家好不好?”
我看着她的眼睛,没有接话。
夏父站在一旁,手里拎着几个礼盒,名牌的袋子,沉甸甸的。
“家里给你准备了房间,朝阳的,你妈亲自布置的......你回去看看,不满意再改。”
我说:“不用了。”
他们的笑容僵在脸上。
08
我又说:“过去的十九年,我在乡下睡柴房,在工地睡水泥管,在餐馆睡后厨。”
“现在我有钱了,能自己租房子了,也会有自己的家。”
夏母的眼泪又开始掉。
“可我们是你爸妈啊......”
“你们是夏茉的爸妈。”
我看着她。
“我的爸妈,在我十四岁那年我辍学,十九岁这年为了二十万卖掉我的笔迹。”
“你们只是生了我,没养过我。”
夏父猛地抬头:“那你要我们怎么办?我们找了你十九年!”
“夏家在全国贴寻人启事,花了几百万,你怎么就不能体谅体谅我们?”
我笑了。
“几百万寻人启事?可你们从来没有找到过那个村子。”
“你们只是在全国报纸上发了照片,在电视台播了寻人启事,坐在上海的豪宅里,等着我自己回来。”
夏父的脸白了。
“你们找的是丢失的女儿,不是我。”
“所以当我站在你们面前,满身泥泞,你们接受不了。”
“你们宁愿相信我是霸凌者,也不愿相信我只是个穷苦的、挣扎着活下来的普通人。”
走廊里安静了很久。
夏父夏母没有说话。
他们提着那些沉甸甸的礼盒,站在门口。
最后是夏母先开口。
“苒苒,妈对不起你。”
“那个道歉信的事,是我们糊涂......可妈真的是被蒙在鼓里。”
“妈要是早知道你受过那么多苦,打死也不会那样骂你......”
她说着说着,又哭了。
我看着她有些斑白的鬓角、哭红的鼻尖。
或许十九年前,她也是这样抱着刚出生的我,哄我入睡。
可那些都太远了。
我不记得,也不想再回忆。
我说:“你们走吧。”
夏母捂住脸,哭得直不起腰。
夏父站在那里,终于低下了头。
三天后,夏家的律师联系我。
他们提出一份和解协议:夏家向我支付八百万元作为补偿。
夏茉签署公开道歉声明,夏氏集团官网发布正式声明,澄清霸凌事件真相。
我没有那么高尚,放着好好的一笔钱不要。
更何况,这是他们欠我的。
我同意了这份协议。
签字那天,我没有去夏家,约在律师事务所。
夏父夏母来了。
夏茉没有来。
夏母瘦了很多,眼下青黑一片,看见我,眼眶又红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轻轻叫了一声:
“苒苒。”
我“嗯”了一声,没抬头,在协议末尾签下自己的名字。
林苒。
这两个字我写了十九年。
在工地记账本上,在餐馆点菜单上,在服装厂出库单上。
后来有了手机,越来越少用笔,再写起来,笔画有些生疏。
可依然是那个字迹。
夏父看着那两个字,喉咙滚了滚。
“这笔迹......”他说,声音艰涩,“和道歉信上的不太一样。”
我没接话。
道歉信上的字,是十四岁以前的。
周翠芬不知道十四岁之后,我的字变成什么样了。
就像她不知道十四岁之后,我变成了什么样的人。
律师核实完协议,抬起头:
“林女士,款项将在五个工作内汇入您指定账户。”
“夏茉女士的公开道歉声明,将于明上午十点在夏氏集团官网及三家媒体同步发布。”
我点点头,起身。
要走的时候,夏母突然站起来:“苒苒!”
我停住脚步。
她看着我,眼泪扑簌簌往下掉,嘴唇抖了半天,终于问出一句:
“以后......以后我们还能见你吗?”
我转过身。
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打在她疲惫的脸上。
我想说,我们本来也不认识。
可看着她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我想了想,说:
“以后再说吧。”
09
我租了一间公寓,不大,一室一厅,朝南。
阳光从窗户洒进来的时候,整个屋子都是暖的。
房东是个老太太,听说我一个人住,把房租降了两百。
搬进来那天,她端着一碗红烧肉敲我的门。
说小姑娘一个人在外打拼不容易,以后想家了就来楼下坐坐。
我谢过她,关上门,看着那碗红烧肉,站了很久。
我活了十九年,第一次有人跟我说,想家了就来坐坐。
夏家官网的道歉声明发出来那天,我的手机几乎被打爆。
陌生号码一个接一个,有记者的,有自媒体的,还有自称是远房亲戚的。
我一个没接,开了勿扰模式。
晚上打开微信,发现好友申请列表已经变成了99+。
我一个个滑过去,看见聊天页面一个熟悉的头像。
是我在服装厂时的室友,阿春。
我们睡上下铺,冬天冷,两个人挤一张床,把另一张床的被子也盖上。
她和我一样,都要攒钱供弟弟读书。
后来我离开了工厂,走之前只在微信上互加了好友,从没聊过。
“苒苒,我看到新闻了。你还好吗?我在上海打工了,有空出来吃顿饭吗?”
那顿饭约在一周后。
阿春还是老样子,短发,圆脸,笑起来眼睛眯成缝。
她现在在一家家政公司做保洁,租的隔间只有六平米,说攒够钱想把老家的房子翻新。
吃饭的时候她没问我那些事,我也没说。
结账时我抢着付了钱。
走出餐馆,天已经黑了,路灯一盏盏亮起来。
阿春突然说:“苒苒,你以后打算什么?”
我想了想。
“可能会去读书吧。”
她转过头看我,眼睛亮晶晶的。
“读书好,你以前就说想读书。”
我愣了一下。
我很久以前说过这话吗?
大概是说过的。
十四岁那年,养母撕掉我的课本,我说,我想读书。
十九岁这年,我签下八百万的和解协议,说的还是同一句话。
阿春笑起来,拍我的肩膀:“那你加油,以后当个大学生。”
我也笑了。
“好。”
三月底,我报了一个成人高考补习班。
每天补习班和公寓,两点一线。
四月中的一天,补习班下课,我走出写字楼,看见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车。
夏母站在车边,手里提着一个保温袋。
她比上个月又瘦了些,脸颊都凹下去了,看见我,挤出一点笑。
“苒苒,”她说,“妈路过这儿,正好看见你......给你炖了汤,你拿回去喝。”
我站在原地,没动。
她把手里的保温袋往前递了递,见我不接,讪讪地收回去,低下头。
“上次你说,那十九年我们没养过你。”
“妈回去想了很久,你说得对。”
“我们确实没有养过你。”
“那十九年,你在吃苦,妈在享福。妈住着大房子,穿漂亮衣服,出国旅游,送茉茉读最好的学校......妈不知道你在挨饿受冻。”
“那天在火车站骂你,是妈不对。妈不该那样骂你。”
她抬起手,擦了擦眼角。
“妈没脸求你原谅。就是......就是想把这些话告诉你。”
她说完,把保温袋放在地上,转身往车里走。
我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那时候我还在乡下,冬天睡柴房,半夜冻醒,望着窗户缝里透进来的一点月光,想:
我亲妈长什么样?
我想不出来。
我从来没见过她。
现在她站在我面前,提着保温袋,说妈错了。
我张开嘴,喉咙里堵着什么,好半天才挤出三个字:
“等一下。”
夏母猛地转过身。
她看着我,眼泪像断线的珠子,扑簌簌往下掉。
我往前走了一步。
又走了一步。
走到她面前,拿起那只保温袋。
汤还是热的,隔着袋子,烫着我的手心。
我把保温袋递回去,说:“以后少来,影响我上课。”
她一怔,哭的更厉害了。
10
我彻底和夏家断了联系。
只是偶尔从阿春口中得知,夏茉出国了,夏父夏母没去机场送她。
夏氏集团成立了一个公益组织,用于帮助那些寻亲的父母和孩子。
我反应很淡,只说了一句:“哦”。
这和我没关系。
或者说,本来就跟我没关系。
时间一晃,一年过去。
来年五月底,成人高考的成绩出来了。
我考了全校第三。
补习班的老师在群里发祝贺消息,同学们纷纷点赞。
八月,我收到一封邮件。
是上海一所大学的成人教育学院发来的,通知我被录取了,专业是汉语言文学。
开学在九月,正是桂花开的季节。
我把录取通知书拍了照,发给阿春。
她秒回:啊啊啊啊啊我就知道你可以!!!
然后又发来一条:以后叫你林大学生了。
我笑着锁了屏幕。
窗外,梧桐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阳光从叶缝里筛下来,在桌上落了细碎的光斑。
九月一号,开学。
我拎着行李,站在校门口。
身边都是新生,年轻的、鲜活的、带着笑的脸。
我和所有人一样,又和所有人不一样。
可这一刻,没有人知道我是谁。
我不是首富家找回来的真千金。
不是被诬陷的霸凌者。
我只是一个刚考上大学的新生。
一切也都才刚刚开始。
我提起行李箱,走进校门。
身后,桂花开了。
风一吹,落了满地金黄的碎屑。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