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抹茶文学

第2 2章

更新时间:2026-07-09 18:16

第2章 2

5.

意识沉入虚无,仿佛沉入最深的湖底。

没有疼痛,没有遗憾,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

我以为这就是死亡。

但不知过了多久,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流进喉咙。

我睁开眼。

不是皇陵冰冷的地宫,而是陌生的屋顶,木梁,青瓦。

有光从窗外透进来,很微弱,是黄昏时分。

我没死。

“殿下醒了。”

声音从床边传来。

是个黑衣女子,约莫三十岁,面容冷峻,腰间佩剑。

她见我睁眼,退后一步,单膝跪地。

“卑职玄七,奉先帝密旨,护送殿下出京。”

我撑起身,浑身酸软。

“先帝......密旨?”

“是。”玄七垂首。

“三年前您入宫时,先帝便知您是被迫。这三年来,您尽心侍奉,从未怨怼,先帝都看在眼里。”

我愣住了。

那个掀翻桌子让我烫伤、罚我跪雨夜的暴君?

“先帝说,”玄七的声音平稳无波,“她这一生,负了许多人。您是唯一一个,不曾算计她,也不曾怕她怕到骨子里的。”

“殉葬的旨意,是真。但赐您的药,并非绝命丸,而是西域迷药‘三眠’。药效发作与绝命丸相似,却能保性命无虞。”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

那道烫伤的疤还在,但身体里那股将死的虚弱感,已经消失了。

“为何?”我问。

玄七沉默片刻:“先帝说......您不该死在宫里。”

她起身,从桌上取来一个木匣,放在我面前。

“匣中是新的身份文牒,银票五千两,以及江南江陵城一处宅邸的地契。从此世间再无宋明安,您是江陵酒商之子,林毓。”

我打开木匣。

文牒上的名字,确是林毓。

年岁二十,父母双亡,继承家业赴江陵经营。

“先帝还说,”玄七顿了顿,“若您愿意,她可安排您远走。”

我合上木匣。

“不必了。”

我起身,走到窗边。

外面是个小院,朴素净,远处可见青山轮廓。

这里已是京郊。

“苏竹筠呢?”我问。

“苏大人在皇陵外守了三,直到石门彻底封死,才离开。”玄七道。

“她以为您已殉葬。”

我望着窗外渐暗的天色。

也好。

“我们何时动身?”

“今夜便走。车马已备好,走水路南下,半月可到江陵。”

我点头,没有回头。

那夜,我乘着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离开京城。

玄七护送我到渡口,便告辞离去。

“卑职使命已完成,就此别过。殿下保重。”

她消失在夜色里,仿佛从未出现过。

我站在船头,看京城灯火渐远。

永别了,宋明安。

6.

江陵是个水城,河道纵横,白墙黛瓦。

我买下的宅子在城西,临水而建,前铺后宅。

原本就是酒肆,因东家急售,价格公道。

我换了装扮,布衣素衫,不饰玉冠。

街坊只知新来的老板姓林,妻子早逝,独自经营家业。

酒肆取名“忘忧”。

开张那,我亲手酿了第一坛桂花酒。

用的是江南的金桂,香气清甜,不腻人。

酒肆生意不错。

我话少,但酿的酒好。

渐渐地,有了熟客,有了口碑。

偶尔夜深人静,我会坐在后院看月亮。

不想过去,也不想将来。

只酿今天的酒,过今天的子。

这样很好。

直到三个月后,我在市集采买时,听见两个北地客商闲聊。

“听说了吗?京里出了大事。”

“什么大事?”

“吏部侍郎苏竹筠,把她主君休了!”

我手中竹篮一颤。

“休了?为何?”

“说是她主君不守夫道,和她庶弟私通,身子早就坏了!”客商压低声音。

“苏家把这事压下去了,但京城谁不知道?那宋尚书的脸都丢尽了!”

“宋尚书?就是那个送儿子进宫冲喜的?”

“可不是!大儿子殉葬了,小儿子又做出这等丑事。听说苏竹筠一纸休书将人赶出府,那宋宁安哭闹着要寻死,被娘家接回去了,如今闭门不出。”

“苏竹筠呢?”

“辞官了。说是伤心过度,离京游历去了。好好的前程,就这么毁了。”

客商摇头叹气,渐行渐远。

我站在原地,许久未动。

摊主喊我:“林公子,您的米还要不要?”

我回过神,付了钱,拎着米往回走。

路过河边,看见自己的倒影。

布衣素衫,眉眼平静。

没有恨,也没有快意。

只是忽然想起三年前,弟弟拉着我的袖子哭:

“哥哥,我若进宫,活不过冬天的。”

如今他活着,却活成了笑话。

而我已经死了。

7.

忘忧酒肆开张半年时,已是江陵小有名气的酒家。

我雇了个帮手,是个父母双亡的少年,叫阿弃。

手脚勤快,不多话。

深秋那,雨下得绵密。

酒肆里客人稀少,我正低头算账,门帘被掀开。

“掌柜的,一壶热酒。”

声音沙哑疲惫。

我抬头,手中的笔掉落在地。

苏竹筠站在门口。

一身灰布衣衫,风尘仆仆。

瘦了许多,眼窝深陷,下巴上带着疲惫的痕迹。

唯有那双眼睛,还和三年前一样。

她也看见了我,整个人僵在原地。

时间仿佛静止。

“明......安?”她声音颤抖,像怕惊碎一场梦。

我弯腰捡起笔,平静道:“客官认错人了。在下姓林。”

她上前两步,死死盯着我的脸:“不可能......你明明......”

“客官要什么酒?”我打断她。

她站在柜台前,呼吸急促,眼睛红得吓人。

许久,才哑声道:“随便。”

我转身去取酒,手很稳。

温了一壶桂花酒,放在她面前。

她盯着那酒,忽然抓住我的手。

“明安,是你对不对?你没死......你还活着......”

我抽回手:“客官请自重。”

她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宋明安,你告诉我,我怎么自重?”

酒肆里其他客人看过来。

我压低声音:“若要闹事,请出去。”

她看着我,忽然抬手,狠狠扇了自己一耳光。

客人们都愣住了。

“这一巴掌,打三年前我送你进宫。”她声音嘶哑。

又是一巴掌。

“这一巴掌,打我和宁安......”

“够了。”我打断她,“苏竹筠,别在我这里发疯。”

她抬头,眼泪滚下来:

“那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我以为你死了......我在皇陵外跪了三天,求她们开石门,她们不让......”

“我回京后,发现宁安和我庶弟......他早就与他人有染。”

她抓住头发,像个孩子一样呜咽:

“我什么都没有了......明安,我什么都没有了......”

我看着她。

曾经意气风发的年轻女官,如今狼狈不堪,痛哭流涕。

心里却没有波澜。

“喝你的酒。喝完,离开。”

她抬起泪眼:“你不恨我吗?”

我擦着柜台,淡淡道:

“恨太费心力。我不恨你,也不恨任何人。”

“我只想过平静的子。”

“所以,请你走。”

她盯着我,许久,忽然抓起酒壶,仰头灌下。

酒液顺着下巴流下,湿了衣襟。

喝完,她放下酒壶,看着我。

“我不会走的。”

“明安,这是老天给我的机会。让我找到你,让我赎罪。”

我放下抹布,抬眼看她。

“苏竹筠,你听好。”

“宋明安已经死了。死在皇陵里,是你亲手送进去的。”

“现在的我,叫林毓。在江陵开酒肆,子平静。”

“你若还有一点良知,就别来打扰我。”

“否则,”我顿了顿,“我会离开江陵,去一个你永远找不到的地方。”

她脸色煞白。

“你就这么......不愿见我?”

“是。”

她踉跄后退,撞翻了一张凳子。

“好......好......”

她转身,跌跌撞撞走出酒肆,没入雨中。

我继续擦柜台,手很稳。

阿弃小声问:“掌柜的,那人是谁?”

“一个过客。”

仅此而已。

8.

苏竹筠没有离开江陵。

她在酒肆对面租了间小屋,坐在窗前,望着酒肆的方向。

不进来,不说话,只是看着。

街坊开始议论。

有人说她是个痴情种,有人说她是个疯子。

我照常酿酒,卖酒,算账。

偶尔抬头,能看见对街窗后那个模糊的身影。

一个月后,她第一次踏进酒肆。

手里拎着个包袱,放在柜台上。

“这是什么?”我问。

“宋家的东西。”她声音平静,“你娘......宋夫人托我带给你的。”

我打开包袱。

里面是一支玉簪,是我及冠时娘送的。

还有一封信,字迹颤抖。

“明安吾儿:闻你尚在人间,娘喜极而泣。当年之事,皆是为父母之过,累你受苦。宁安他......已自尽于祠堂。你爹辞官归乡,悔恨。娘知你恨我们,不求原谅,只愿你平安。勿念。”

我将信折好,放回包袱。

“他们如何知道我活着?”

苏竹筠垂眼:“我写信告诉他们的。”

“多事。”

“明安......”

“我叫林毓。”

她苦笑:“好,林毓。”

“东西送到了,你可以走了。”

她站着没动,忽然从怀中取出一把匕首,放在柜台上。

“你若恨我,可以了我。”

我看着她:“你以为这样,就能赎罪?”

“我不知道。”她眼睛红了,“我只知道,这三年,我生不如死。”

“看见宁安,想起你。每次上朝路过宫门,想起你。”

“我试过喝酒,试过拼命处理公务......没有用。”

“你像鬼一样,缠着我。”

她抓住我的手,将匕首塞进我掌心:

“了我,或者让我留在你身边。只有这两条路。”

我抽回手,匕首掉在地上。

“苏竹筠,你真自私。”

“三年前,你为了家族、为了宁安,牺牲我。”

“如今,你为了自己心安,又来我。”

“你从来只想着自己。”

她愣住了。

“我没有......”

“你有。”我平静道。

“你若真想赎罪,就该离我远远的,让我过平静子。”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阴魂不散,让我时时刻刻想起过去。”

她脸色惨白,像被抽了血。

“我......我只是想补偿......”

“我不需要。”

我转身,走向后院。

“阿弃,送客。”

那后,苏竹筠消停了几天。

再出现时,她站在酒肆外的雨里,浑身湿透,手里拎着一坛酒。

“林毓。”她喊我。

我站在门内:“何事?”

“我学会酿桂花酒了。”她举起酒坛,“你尝尝,像不像你酿的?”

“不必。”

“就一口。”她声音近乎哀求,“尝一口,我就走。”

我看着她。

雨打湿她的头发、衣衫,她站在那儿,像个无家可归的乞丐。

最终,我接过酒坛,倒了一小杯。

尝了。

“如何?”她眼睛亮起来。

“太苦。”我说。

她眼中的光灭了。

“桂花酒不该苦。”我将酒坛还给她,“你放了太多心事,酒就苦了。”

她抱着酒坛,站在原地,许久,笑了。

“是,我心事太重。”

她转身,走进雨里,背影踉跄。

那夜,对街的灯亮了一宿。

9.

初冬,江陵下了第一场雪。

酒肆生意清淡,我早早打烊,在后院温酒看书。

阿弃忽然跑进来,气喘吁吁:

“掌柜的,对街......对街那位大人,跳河了!”

我一怔。

赶到河边时,苏竹筠已被捞上来。

浑身湿透,躺在雪地里,脸色青白。

围观的人说,她是为了救一个落水的孩子跳下去的。

孩子救上来了,她没力气游回来。

大夫来看过,说寒气入肺,性命堪忧。

我将她带回酒肆,安置在客房。

她昏迷了三,高烧不退,呓语不断。

“明安......别走......”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冷......好冷......”

我给她喂药,换冰帕,守了三夜。

第四清晨,她醒了。

看见我,愣了很久。

“我还活着?”

“嗯。”

她苦笑:“为什么不让我死?”

我没回答,递过药碗:“喝药。”

她接过,一饮而尽,然后看着我。

“明安,这三年,我每天都在想,如果重来一次,我会怎么做。”

“我会带你走。什么家族,什么前程,我都不要了。”

“可这世上,没有如果。”

我收拾药碗,准备离开。

“明安。”她叫住我。

我回头。

“谢谢你救我一命。”

“不是我救的。是那个孩子。”

她笑了,眼泪滑下来。

“是啊......那个孩子。”

她躺回去,望着屋顶:

“你知道吗,跳下去的那一刻,我在想,如果这样死了,能不能算还你一条命。”

“不能。我的命是我自己的,与你无关。”

她闭上眼:“是......与你无关。”

那后,苏竹筠的病渐渐好转。

但她变得沉默,很少说话。

只是坐在窗前,看雪,看河,看过往行人。

有时她会帮忙打扫酒肆,劈柴挑水,像个伙计。

我不阻止,也不道谢。

像对待任何一个帮工。

腊月廿三,小年。

酒肆歇业,我包了饺子,叫阿弃和苏竹筠一起吃。

饭桌上很安静,只有碗筷声。

饭后,苏竹筠忽然说:“我年后要走了。”

阿弃看向她。

“去哪?”我问。

“西北。有个故交在那边行商,邀我去帮忙打理货栈。”

我点头:“一路顺风。”

她看着我,欲言又止,最终什么也没说。

那夜,她收拾行李,我坐在院里看雪。

她走出来,站在我身后。

“明安。”

“我这一走,可能就不回来了。”

“嗯。”

“你......可还有什么话要对我说?”

我沉默片刻。

“保重。”

她笑了,笑声很轻。

“好,保重。”

她转身回屋,走到门口,停下。

“明安,对不起。”

“还有,谢谢你。”

我没回头。

腊月廿五,苏竹筠离开江陵。

我没去送。

阿弃回来说,她走时在酒肆外站了很久,最后对着门鞠了一躬,才上马离去。

我擦着柜台,嗯了一声。

酒肆照常开张,子照常过。

只是对街的窗,再也没有亮起灯。

10.

三年后,又是深秋。

忘忧酒肆已是江陵有名的酒家,我盘下隔壁铺面,扩了店面,雇了三个伙计。

阿弃长大不少,能独当一面了。

这午后,我正在后院清点酒坛,阿弃匆匆进来。

“掌柜的,有客找您。”

“说是从西北来的,姓王,是苏娘子的朋友。”

我手一顿。

前厅站着个风尘仆仆的妇人,见我来,拱手行礼。

“林公子,鄙姓王,是苏娘子的故交。”

“苏竹筠?”

“是。”王姓妇人从怀中取出一封信,双手奉上。

“苏娘子月前过世了,临终前嘱托鄙人,将此信交给您。”

我接过信,很轻。

“她怎么死的?”

“救一个被困的孩子。”妇人声音低沉。

“孩子是羌族商队里的,掉进冰窟。苏娘子跳下去救人,孩子上来了,她......没上来。”

“尸首已运回她老家安葬。她说......若您愿意,可去坟前看看。若不愿,便罢了。”

我打开信。

只有一行字,笔迹潦草,像是匆忙写就。

“明安,这次,我终于还清了。”

信纸从手中滑落。

妇人走后,我坐在柜台后,看着门外人来人往。

桂花香飘满街。

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苏竹筠翻墙进我家后院,摘了一枝桂花在我鬓边。

“明安,等我们成亲,院里要种满桂花。”

“为什么?”

“因为你喜欢。”

少年笑容明亮,眼里有光。

后来,桂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

少年死了。

死在西北的冰窟里。

我也死了。

死在皇陵的黑暗中。

如今活着的,是林毓。

在江陵酿桂花酒,看四季更迭,云卷云舒。

三后,我关了酒肆,独自去了她老家。

苏竹筠的坟很简朴,一块青石碑,没有墓志铭,只有“苏竹筠之墓”五个字。

我放下带来的桂花酒,斟了一杯,洒在坟前。

“苏竹筠。”

风过林梢,无人应答。

“若有来世,别来找我了。”

“我们都该有新的开始。”

我在坟前站了许久,直到夕阳西下,才转身离开。

我走下最后一级台阶,回头望。

青山寂寂,暮色四合。

苏竹筠的坟隐在林中,再也看不见。

我转身,走向来时路。

江陵的酒肆还等着我开张,桂花该收了,新酒该酿了。

子还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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