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5
我没有理会他语气里的急促,更没去看他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
我从大衣兜里掏出一叠早已准备好的复印件。
不是聊天截图,而是我们当初共同创立公司时签下的那份股权代持协议。
“谢远,我们谈谈这七年的‘利息’。”
谢远愣住了,伸向我行李箱的手僵在半空。
他大概以为我会哭诉,会扇他巴掌,或者会拿着我们的床照去林小雅面前闹。
他唯独没想到,我会跟他谈钱。
“苏蔓,你疯了?”
谢远的脸色从慌乱转为不可思议,最后化作一抹冷笑。
“那份协议在法律上已经过期了。公司上市的架构调整是你亲手做的,你现在拿这个吓唬谁?”
我看着他。
看着这个我一手扶持起来的男人。
他穿上定制西装,举手投足间都有了上位者的威压。
可他忘了,他身上的这身皮,每一寸线条都是我帮他打磨出来的。
“架构是我做的,漏洞当然也是我留的。”
我语气平静,像是在开一场再普通不过的财务会议。
“那七百万,不是封口费。是你挪用资助款项进行早期原始股认购的差价,加上这些年你从我这里拿走的专利授权费。”
雨越下越大。
路灯的光打在谢远脸上,阴晴不定。
他的瞳孔剧烈颤抖,似乎在极力回想那些被他忽略的细节。
他一直以为我是那个只会围着灶台转、在他加班时送鸡汤的温顺姐姐。
他忘了,在成为他的“恩人”之前,我是那一届全校第一的金融高材生。
“谢远,要么给我钱,我拿钱走人,从此你是你的谢总,我是我的苏蔓。”
“要么,我把这份关于‘实控人早期出资瑕疵’的审计报告发给你的保荐人。”
“公司刚上市,你猜,你的股价能经得起几个跌停?”
谢远死死盯着我。
他的眼神里满是戾气,像是要把我生吞活剥。
他突然上前一步,猛地掐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
“苏蔓,我给过你机会!我让你做副总,让你一辈子荣华富贵,你非要毁了我才甘心?”
我笑了。
笑得眼眶发酸。
“荣华富贵?谢远,你所谓的荣华富贵,是让我看着你和林小雅生儿育女,还得笑着给你们当证婚人吗?”
“你这哪是给我富贵,你这是在剜我的心,还得让我夸你刀法好。”
谢远松了手。
他的脊背颓然地弯了下去。
他知道我手里有证据,他也知道我做得出来。
片刻后,他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重重地划动。
叮。
短信提示音响起。
那是银行卡到账的通知。
金额比我要的还多出了五十万。
“钱给你了。苏蔓,从今往后,你我两清。”
谢远咬牙切齿地丢下这句话。
他转过身,大步走回那辆豪车。
引擎轰鸣声中,他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
我站在雨里,看着卡里的余额,突然觉得口那块压了七年的大石,碎成了齑粉。
七百五十万。
换我七年错付的青春。
值了。
6
列车启动时,窗外的站台飞速掠过。
我坐在靠窗的位置,没有回头。
我想让这七年的烂账,随着这条漫长的铁轨,一点点从我的命里剥离。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细微的运行声。
我盯着掌心,那里还有拉行李箱留下的勒痕。
这七年,我活得像一只紧绷的弦,时刻为了谢远的公司和未来旋转。
现在松下来,只觉得浑身每一块骨头都在叫嚣着疲惫。
五个小时后,列车缓缓停靠在北方小城的车站。
推着行李箱走出闸口,我远远就看见了两个熟悉的身影。
我爸穿着厚厚的羽绒服,我妈裹着厚实的围巾。
他们站在出站口的人堆里,伸长了脖子往里张望。
看到我的一瞬,我妈的眼眶立刻红了。
“蔓蔓!”她小跑着过来,一把接过我手里的提包。
我爸没说话,只是沉默地接过我的大行李箱,粗糙的手拍了拍我的肩膀。
那是家人的味道,带着淡淡的皂角香和烟火气。
这种味道,让我漂浮了七年的心,终于落了地。
回家的出租车上,我妈一直紧紧抓着我的手。
“瘦了,脸都尖了。”她嘟囔着,声音里全是心疼。
我勉强笑了笑,靠在她肩膀上:“妈,我辞职了,以后就在家陪你们。”
回到家,桌上已经摆好了热腾腾的饭菜。
全是我爱吃的。
吃着吃着,我妈突然叹了口气。 “蔓蔓,谢远那孩子的事......其实我和你爸三个月前就知道了。”
我夹菜的手猛地顿住,心跳在那一瞬间漏掉了一拍。
“三个月前?”
“那天我和你爸本想去深城给你个惊喜,没提前告诉你。” 妈妈盯着桌上的红烧肉,眼神有些放空。
“结果在你们公司楼下的珠宝店,看到他给个年轻姑娘试项链。那笑法......跟看你的时候完全不一样。”
“你爸当时就红了眼眶想冲上去,是我死死拦住了。”
我看着我爸。 他坐在桌对面,闷头喝了一口酒,眼眶涨得通红。
“我们怕你难受,怕你舍不得那七年的情分。想着万一他只是一时贪新鲜,回过头来还能对你好,我们就装不知道......”
眼泪毫无预兆地砸在碗里。
原来全世界都看出了他的背叛,只有我还在那个名为“报恩”的壳里,幻想着上市后的盛大婚礼。
“蔓蔓。” 我爸放下酒杯,从兜里掏出一张存折,重重地拍在桌上。
“你爸三个月前就把老家那套房子的房本拿去银行抵押了。”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五十万,全在里面。我想着,万一你被那小子踢出来了,我和你妈得给你留个后路。”
我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大弄狠狠攥住,疼得喘不过气。
我这七年,省吃俭用供谢远读书。
我以为我在为爱冲锋,以为撑起了一个男人的未来。
结果到头来,真正给我堵枪眼、给我留命脉的,还是这对被我冷落了七年的老父母。
我抱着妈妈,在家里的老木桌前哭得像个弄丢了全世界的孩子。
哭我的蠢,哭那挥霍掉的七年。 更哭这份重过万山的父母之爱。
7
老家的冬,冷得刻骨。
那是带着湿气的寒,能顺着裤腿往骨头缝里钻。
可推开那扇老旧的木门,闻到屋里飘出的柴火烟味时,心就落了实处。
我脱掉了那些在锦城必须穿的、剪裁利索却单薄的西装。
换上了妈妈亲手缝的厚棉袄。
臃肿,沉甸甸的,却暖和得像是一个避风的蚕茧。
这种不需要在任何人面前维持“体面”的感觉,真好。
清晨,院子里的腊梅开了。
金灿灿的小花瓣上挂着晶莹的白霜,冷香扑鼻。
我搬个小木凳,坐在廊下看爸爸劈柴。
木头裂开的声音,清脆、沉稳,一下接一下地在寂静的院落里回荡。
仿佛他每一斧头下去,劈断的不仅是木头,还有我过去那些混乱不堪的烂账。
“蔓蔓,去集上买点年糕,咱们中午炸着吃。” 妈妈在厨房里喊了一嗓子。
我应了一声,抓起那条厚实的红围巾就出了门。
腊月里的集市人山人海。 吆喝声、讨价还价声,还有爆米花炉子偶尔发出的“砰”的一声闷响。
这些鲜活的、世俗的烟火气,让我觉得每一个细胞都重新活了过来。
在深城,我吃的是高档西餐,谈的是几千万的融资。
可直到站在这满是泥泞的集市里,我才觉得自己是个活人。
我在年糕摊前等排队,鼻尖被冻得通红。
正低头哈着气暖手,肩上突然一重。
一件质地极好的黑色大衣披到了我身上。
我心尖一颤,猛地转过头去。
映入眼帘的是一双净又深邃的眼睛。
那人长得很出众,眉宇间带着股书卷气,可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又显出几分商场上的凌厉。
“苏蔓,好久不见。” 声音像是深潭里的水,沉稳有力。
我愣了足足半分钟,才从记忆深处翻出一个名字。
“程谦?” 那个大学时年年跟我争奖学金,最后全奖远赴华尔街的“死对头”。
他笑了,眼角压出浅浅的纹路。
“怎么,苏总发达了,连老同学都不认识了?”
我苦笑一声,拢了拢身上的大衣,感受着残留的体温。
“哪来的苏总,我现在是无业游民。”
他没接话,自然地接过我手里拎着的重物。
“正好,我也‘失业’了。苏小姐,赏脸请我吃个烤红薯吗?”
我们在集市边的木长椅上坐着,手里各捧着一个滚烫的红薯。
程谦说他刚从国外回来,准备在老家陪父母过个清静年,顺便物色一下国内的机会。
他没有问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也没有问我关于谢远的那些烂事。
他只是安静地陪着我,看着漫天大雪洋洋洒洒地落下。
在那一刻,我突然觉得,谢远那个人,似乎已经离我非常遥远了。
除了他那条狭窄且充满谎言的巷子,外面的世界,其实大得惊人。
8
谢氏集团。
办公室里的灯火,彻夜通明。
谢远坐在大班椅上。
烟灰缸里塞满了烟头。
他看着电脑屏幕上的财务报表,脸色青紫。
“这就是你们做的报表?”
他猛地把文件夹砸在助理脸上。
“漏洞在哪?审计那边为什么通不过?苏蔓走的时候,没交代清楚吗?”
助理战战兢兢。
“苏总......苏总走之前,把所有的核心权限都收回了。她说,那是她的个人专利算法,不属于公司资产。”
谢远愣住了。
他猛地想起苏蔓临走前的话。
“架构是我做的,漏洞也是我留的。”
他一直以为那只是威胁。
没想到,苏蔓真的在这一块切了他的命脉。
没有那套核心算法,公司的上市审计就是个笑话。
股民在闹,人在催。
谢氏的股价,已经连续三个跌停板。
手机急促地响了。
是林小雅。
“阿远,你不是说上市了就给我买那个庄园吗?为什么我的卡被冻结了?”
“还有,我爸说你公司出事了,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谢远只觉得太阳突突地跳。
“林小雅,我现在很忙,庄园的事以后再说。”
“以后?你是不是想赖账?”
林小雅的声音变得尖锐。
“当初是你求着我爸注资的!现在想甩开我?”
谢远猛地挂断了电话。
他闭上眼,脑子里全是苏蔓的样子。
苏蔓在的时候。
办公室永远是整洁的。
财务永远是清爽的。
无论他闯了多大的祸,苏蔓总能轻描淡写地帮他摆平。
他只需要意气风发地在台前做他的英雄。
他以为,苏蔓是他的背景板。
现在才知道,苏蔓是他的地基。
地基走了,他的万丈高楼,塌了。
他颤抖着手,翻出苏蔓的电话。
拨过去。
“对不起,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他疯了似的去翻苏蔓以前的社交平台。
最后,在朋友圈看到了一张照片。
那是半个小时前发的。
漫天风雪里。
苏蔓穿着红色的围巾,笑得眉眼弯弯。
她身边站着个高大英俊的男人。
两人并肩走在古旧的街道上。
配文只有四个字:
“旧事不提。”
谢远猛地把手机摔在墙上。
屏幕碎成了蛛丝。
他蹲下身,捂住脸,发出了像困兽一样的呜咽。
他终于明白。
他弄丢的,不是一个资助人。
也不是一个财务总监。
而是他这辈子,唯一的救赎。
9
除夕前夜,老家下了一场更大的雪。
积雪压弯了院子里的腊梅,偶尔发出清脆的折断声。
饭菜上桌时,门铃突然响了。
我妈起身去开门,刚拉开一条缝,手就僵住了。
“是你?”
门口站着谢远。
他穿着一件皱皱巴巴的深色外套,头发乱得像鸡窝。
他整个人瘦了一大圈,眼眶深陷,憔悴得几乎让人认不出来 。
那个在敲钟仪式上意气风发的谢总,此刻像个走投无路的赌徒。
“叔叔,阿姨,蔓蔓......过年好。”
他嗓音哑得厉害。
他说着就要往前迈步,伸手想拉我的衣袖:
“蔓蔓,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不该鬼迷心窍,不该把名额给小雅。”
“只要你回来,我们明天就去领证,真的,我什么都听你的 。”
这番话听得我只觉得荒谬,甚至忍不住笑出了声:
“谢远,有病你就去治 。”
我爸气得脸色铁青,把手里的筷子重重拍在桌上,猛地站起身指着他的鼻子:
“你还有脸来?”
“当初你是怎么对我闺女的?我们家资助你读书,供你吃喝,你就是这么回报我们的 ?”
“滚!我们家不欢迎你这种忘恩负义的东西 。”
我妈也快步上前,紧紧护在我身前,眼神里全是厌恶:
“你赶紧走,别脏了我们家的地 。”
谢远却像没听见这些斥责,看着我,声音带着乞求的颤抖:
“蔓蔓,我要听你亲口说。”
“我不信你这七年的感情说断就断。你还是爱我的,对不对 ?”
看着他这副狼狈又执迷不悟的模样,我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顿地回答:
“谢远,我早就不爱你了 。”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他嘴唇哆嗦着,眼神里的光一点点熄灭,最后只剩下彻骨的绝望 。
那种失魂落魄的样子,像是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的骨头 。
空气死寂了许久。
久到我腿都站麻了,谢远终于动了。
他缓缓低下头,从包里掏出一张银行卡,双手捧着递到我爸妈面前 。
“伯父、伯母,这张卡里的钱......是我现在能拿出的所有积蓄了。”
“谢谢你们当年的资助,谢谢你们救过我的命 。”
我爸没接。
谢远也不在意,他把卡轻轻放在玄关的鞋柜上。
然后,他对着我爸妈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转身走进了漫天大雪里 。
直到他的脚步声彻底消失,我爸才转过身。
我看见他眼眶通红。
他当年是真的把谢远当成亲儿子在疼,这种被背叛的难受,没人能感同身受 。
我妈赶紧挽住我爸,勉强笑了笑:
“好了,不提他了,赶紧吃饭,菜都凉了 。”
程谦也跟着起身,主动给我爸妈添了热饭:
“宋老师,师母,尝尝这个,忙了一下午肯定饿了 。”
这顿饭吃得不热闹,却多了一份难得的踏实感 。
刚放下碗筷,门铃竟然又响了。
我妈皱着眉去开门,以为是谢远去而复返,却在看清来人后愣住了:
“怎么又是你?”
门口站着的是林小雅。
她手里拎着沉甸甸的礼品袋,鼻尖冻得通红 。
我爸看清她的脸,声音冷得掉渣:
“你来做什么?这里不欢迎你 。”
林小雅却没动,反而朝我爸鞠了个躬:
“叔叔阿姨,我不是来闹事的。我是来道谢的 。”
我爸更错愕了:“道谢?我跟你没什么好谢的 。”
林小雅低着头,声音带着鼻音:
“您可能不记得我了。我高中的时候在三中念书,那时候我家里出事,总被校外的流氓堵。”
“有一次是您路过救了我,还特意找了学校老师帮我申请了贫困补助 。”
我爸愣住了,想了半天才隐约记起有这么回事 。
林小雅转头看向我,眼神里带着愧疚:
“苏姐,我一开始真的不知道你和谢远的关系。他跟我表白时,说自己是单身 。”
“后来公司出事,我才知道真相。我不是故意要抢你的东西,我也被他骗了 。”
我看着她冻红的鼻尖,心里的怨怼早就随风散了。
“这件事不全怪你。你也是受害者,该道歉的人已经走了 。”
林小雅眼里闪过一丝释然。
“谢谢你能原谅我。我已经辞职了,买了明天去国外的机票,打算重新开始 。”
“祝你顺利,珍重 。”我说。
林小雅点了点头,消失在雪色中 。
我站在门口,看着飞雪。
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程谦拿着一件厚羽绒服披在我身上,顺手摘掉我发间的雪花 。
“外面冷,怎么站了这么久 ?”
他低头看着我,眼神里是藏不住的温柔:
“苏蔓,新年快乐 。”
我裹紧衣服,心跳在寒风中却有些加速。
“新年快乐,程谦 。”
他张了张嘴,好半晌才认真说道:
“苏蔓,我从大学辩论赛输给你那天起,就一直没忘记过你 。”
“现在我回来了,能不能给我个机会,让我照顾你 ?”
漫天风雪里,他的眼睛比星星还亮。
我迎着他的目光,轻轻点了点头:
“好 。”
那一刻,我听到了冰雪消融的声音。
旧事已过,爱意已熄。
而我的新生活,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