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门外,马胜利没敢再进一步。
世界安静下来。
我回过头,看着紧紧抓着我衣角的盼盼。
屋里光线很暗。
她的脸小小的,没什么血色。
我蹲下身,用袖子轻轻给她擦脸。
擦掉外面的灰尘。
我的手抚过她的头发。
又黄又稀,软塌塌地贴在头皮上。
摸上去有些扎手。
营养不良。
我的心口发紧。
上辈子,盼盼的身体一直不好。
我总以为是孩子天生体弱。
直到我重生回来才想明白。
那不是体弱,是亏待。
我忽然想起一个冬天的深夜。
也是在这间屋子里。
我趴在桌上,就着昏暗的台灯,画那份改变了马胜利命运的齿轮改造手稿。
屋外北风呼啸。
盼盼就在我身后的床上。
她忽然发起了高烧,小脸烧得通红,一直在说胡话。
我急得满头是汗,想去请医生。
马胜利一把拉住我。
他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大半夜的折腾什么?”
“明天厂里就要技术评审,这份图我今晚必须拿到!”
我说:“盼盼烧得很厉害!”
他摸了一下女儿的额头,不耐烦地缩回手。
“小孩子发烧不是常事?别那么娇气。”
他看着我桌上的图纸,语气缓和下来。
“听话,画完图,我的未来,就是你和孩子的未来。”
“这点小事,忍一忍。”
然后,他转身走进那间小小的厨房。
我以为他要烧点热水。
结果,他拿走了挂在墙上篮子里的鸡蛋。
家里唯一一个鸡蛋。
那是邻居张婶看盼盼瘦,特意送来的。
我听见厨房里传来“刺啦”一声。
是油煎鸡蛋的声音。
他端着一碗荷包蛋走出来。
热气腾腾。
当着我和高烧的女儿的面,一口一口,吃得净净。
吃完,他擦擦嘴,指着图纸催我。
“快点画,我等着。”
那个晚上,我一边流泪,一边画完了最后一部分。
盼盼烧得迷迷糊糊,小声喊着“妈妈,饿”。
我却连一粒米都拿不出来。
记忆涌上来。
我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彻骨的寒意。
我站起身,走到屋角那个破旧的木箱子前。
打开箱子。
一股樟脑丸的味道。
我拨开几件旧衣服。
从最底下,翻出一个用油纸包着的小包。
一层层打开。
里面是我的大学毕业证,和一张工程师资格证。
纸张的边缘已经泛黄。
上面的钢印和红章依旧清晰。
这是我的底气。
是我被马胜利掩盖了整整八年的东西。
我把两份证书紧紧攥在手里。
指甲嵌进掌心。
我转身,重新蹲在女儿面前。
我看着她的眼睛。
“盼盼,妈妈带你去过好子。”
我带着盼盼回了娘家。
一进门,我妈正在择菜。
看见我们,脸上刚露出笑,又沉了下去。
“怎么把孩子也带回来了?跟胜利吵架了?”
我把盼盼安顿在小板凳上,给她塞了个苹果。
我站直身体,看着我爸我妈。
“爸,妈,我跟马胜利,要离婚。”
我妈手里的菜叶子掉了一地。
她猛地站起来。
“你说什么?疯了?!”
她快步走到我面前,指着我的鼻子。
“秦鹿,你脑子是不是被门挤了?”
“马胜利刚当上厂长!全厂上下谁不羡慕你?”
“你现在跟我说要离婚?你是不是傻!”
我爸一直没说话。
他坐在小板凳上抽着烟袋锅。
烟雾缭绕。
我妈还在数落我。
“你离了婚,带着个拖油瓶,以后子怎么过?”
“他现在是厂长,是先进典型,人家戳的是谁的脊梁骨?是我们老林家的!”
我没理会我妈。
我从随身的布包里,拿出我的大学毕业证,工程师资格证。
还有几张压在最底下的手稿草图。
一张一张,平铺在堂屋那张掉漆的八仙桌上。
纸张已经泛黄。
上面是我用铅笔画的密密麻麻的零件图,还有各种数据演算。
我妈看不懂,还在旁边骂骂咧咧。
我爸的烟不抽了。
他站起身,走到桌边。
拿起一张草图。
他的手指很粗糙,上面全是老茧和陈年油污。
他拿起那张薄薄的图纸时,动作很轻。
他戴上老花镜,凑近了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