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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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妆品牌的张总沉着脸问:“赵总,这是怎么回事?”
老板赵琳笑容不变:“小事,小事,我来处理。”
张总脸色铁青:“下周三提案,现在你告诉我,主设不是陈娜?”
赵琳的脸色发白。
她急忙解释:“张总,我们公司有经验的设计师不止陈娜一个,您放心,下周三我亲自盯着,绝不会出错!”
“我们为什么选你们公司?”张总看着她,“因为陈娜上一组节气画,我们市场部全票通过。我们提前三个月签合同,brief是她一起参与拟的,每一页PPT都是冲着她的手笔去的。”
“合同第十二条,”张总从包里拿出文件夹,翻了两下,“乙方保证由指定主设计师陈娜全程主理本次,如因乙方原因更换主设,视为违约,需向甲方支付合同总金额一倍的违约金。”
她把文件夹合上。
“合同总金额,是68万。一倍,你自己算算。”
赵琳的腿软了一下,扶住了桌子。
“张总您消消气,咱们这么多年......”
张总看着她。
“我跟你们公司,是因为陈娜。陈娜走了,就没了。”
她转头看向小赵。
“你叫什么?”
小赵哆嗦着:“赵......赵一鸣。”
“节气画那组图,你能画出那个水平?”
小赵摇头。
“美妆产品的视觉调性,你能把握?”
小赵继续摇头。
“客户现场提案,你能主讲?”
小赵脸都白了,头摇得像拨浪鼓。
张总收回目光,又看向赵琳。
赵琳的嘴唇在抖。
“张总,咱们商量一下,我们想办法!”
“办法?”
张总指了指我。
“办法刚才就在你眼前,你亲手把她推开了。”
赵琳的目光终于落在我身上。
那眼神我认识。
四年前我刚来的时候,她看我是这种眼神,像看一件趁手的工具。
后来慢慢变了,变成看一个老人、一个负担、一个可以随便拿捏的软柿子。
现在这个眼神又变了。
变成看一救命稻草。
赵琳一把拽住我的胳膊。
“小陈!你等等!”
“张总您别急,”她扭头朝美妆负责人喊,脸上的笑比哭还难看,“都是误会!陈娜跟我开玩笑呢!我们公司内部有时候就这样,闹着玩,闹着玩!”
她又转向我,压低声音,只有我能听见:
“小陈,你别这样。有话好说,咱们回办公室聊。”
我没动。
“两万。”
她咬着牙:“工资马上给你涨到两万,这个月就生效。你回去上班,下周三提案你主理,一切照旧。”
我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我看了四年,头几年是笑盈盈的,后来是理所当然的,再后来是居高临下的。
“两万?”我重复了一遍。
她拼命点头:“对,两万!比小赵还高!你是老人,本来就该拿这个数,以前是我疏忽了。”
我笑了。
“鲸鱼设计,”我一字一句说,“年薪四十万,加分红。主视觉负责人。”
赵琳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垮了下去。
“40万?”
“对,一年。”
我看着她,“你现在给我两万,是月薪。一年二十四万。还不到人家六成。”
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
身后传来张总的声音。
“赵总。”
赵琳僵着脖子转过去。
张总站在会议室中央。
“我们品牌选设计师,从来不只看作品。”她缓缓说,“我看的是,这个人有没有被尊重。”
她把合同收进包里。
“一个跟了你四年的人,你让她戴旧工牌。一个给你扛了四年的人,你给她七千块。一个带出一整个团队的人,你当着所有人的面,用这种方式敲打她。”
她看向赵琳。
“你让我怎么相信,你们公司会认真对待我们的?”
赵琳的脸没了血色。
“张总,您听我解释......”
“我不听解释。”
张总打断她,“我只告诉你一件事,下周三的提案,取消。定金按合同退,解约函法务会发给你。”
赵琳整个人晃了一下。
“张总!张总您不能这样!68万的单子,一倍违约金,我们公司......”
我平静反问:“你们公司不是离了谁都能转吗?昨天你亲口说的。”
张总面向我,语气和缓:“陈娜去了哪里?”
“鲸鱼设计。”
张总爽快道:“行,你问问鲸鱼,这个他们接不接?你在哪儿,我们的案子就在哪儿做。”
我感激看向张总。
张总摆摆手,离开了。
5
见张总离开,赵琳脸色铁青吼道:“陈娜,你今天必须把话说清楚!”
她喘着粗气:“我赵琳开公司五年,你跟了我四年,我把你从一个刚毕业的学生带到今天这个位置,你现在为了几个臭钱,说走就走?”
“我待你不薄!逢年过节哪次没给你发红包?你妈住院我是不是还包了五百?你现在翅膀硬了,翻脸不认人,你还有没有良心?”
她恼羞成怒。
“忘恩负义!白眼狼!”
“你说你把我带出来,”我冷笑一声,“那我问你,这四年,我画了多少张图?”
她没说话。
“862张。”我说,“我数过。商用出街的237张,提案被毙的425张,还有自己练手给公司充门面的200张。”
“你说你带我,带我什么了?教我怎么在凌晨三点的办公室一边滴眼药水一边改稿?教我怎么在颈椎病发作的时候贴着膏药画图?还是教我怎么在年三十的晚上一边想家一边对着屏幕调色?”
“红包,”我轻笑出声,“四年来你发的红包,加一起有多少?”
“四年,2600块钱红包,而我画的862张图,你赚了多少?四年,我给你赚了几个百万,你算过吗?”
“你说你待我不薄,”我看着她的眼睛,“那你说说,怎么个不薄法?四年不涨薪叫不薄?还是降薪八百叫不薄?还是让我带新人、教会他们、然后看着他们拿我两倍的工资,这叫不薄?”
赵琳的眼神开始闪躲。
“你说我忘恩负义,”我笑了一下,“那我问你,恩在哪儿?”
她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赵总,”我放慢了语速,“你知道我为什么不早走吗?”
她愣愣地看着我。
“因为我以为,四年了,你至少会念我一点好。我以为我对得起这家公司,你也多少会对得起我。”
“今天我才明白,”我往后退了一步,“在你眼里,我从来就不是个人。就是个工具。好用的工具。”
她满脸通红。
“你说我是白眼狼。行,就当我是。”
“但我这匹白眼狼,给你画了862张图,熬了四年夜,没请过一天假,没说过一个不字。你呢?”
我看着她。
“你给我什么了?”
赵琳沉默了。
我冷笑一声,转身离开。
6
我坐上出租车,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口那口压了四年的气,终于慢慢吐了出来。
手机响了。
我接起来,是个年轻女人的声音,净利落:
“您好,鲸鱼设计,请问是陈娜老师吗?”
“是我。”
“哎呀陈老师您好您好!”那边一下子热络起来,“我是鲸鱼设计的人力总监,我姓方,我们一直等您电话呢!”
“方总,”我说,“我有个,不知道你们能不能接。”
“您说!”
“下周三,美妆品牌的年度视觉全案。客户是之前跟我的那家,68万的单子。”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然后是一声倒吸凉气的声音。
“68万?是那个做彩妆的一线品牌吗?”
“对。”
“陈老师,”方总的声音都有点变了,“您等等,我算一下,这个体量的,提成至少在......”
“提成的事后面再说。”我打断她,“我就问一句,这单你们接不接?”
“接!必须接!”她笑出了声,跟捡着宝似的,“陈老师,你这是给我们送大礼呢?你人在哪儿?我现在就派人去接你,咱们当面谈!”
我看了眼窗外。
“不用接。我半个小时左右到店里。”
“好!好!我让设计部所有人等着,咱们开个碰头会!对了陈老师,这单算您业绩,提成点按最高标准走!”她语气里掩饰不住的高兴。
“行,谢谢。”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收回兜里。
7
周三提案,一切顺利。
张总当场签了确认单,会后拉着我的手说:“陈娜,我就知道没看错你。以后咱们长期。”
我入职鲸鱼设计第三个月,美妆的尾款到账。
方总把我叫进办公室,递给我一张工资条。
我低头看了一眼。
工资加提成,这个月到手七万二。
比我在老店一年的工资还多。
晚上收工,手机响了。
是小赵。
我犹豫了一下,接起来。
“陈姐......”他的声音吞吞吐吐,“那个......公司最近不太行了,赵总让我问问你,能不能回来......她说工资可以谈......”
我没说话。
“美妆黄了之后,又黄了两个小单子,供应商天天堵门要钱,上个月工资都没发全......”他的声音越来越低,“陈姐,我知道我对不起你,但是......”
“小赵,”我打断他,“你知道我为什么走吗?”
他沉默了。
“不是因为钱。”我说,“是因为我看清了,在那个地方,我得再好,也只是一块砖。哪里需要往哪搬,搬完了就扔在墙角。”
“可是陈姐,公司培养了你四年......”
我笑了一下。
“小赵,这话你信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
“你好好想想,”我说,“等你再两年,带出来新人,工资还不如新来的,到时候你就明白了。”
挂了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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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三个月后,我听说赵琳的公司关门了。
美妆黄了之后,又黄了两个老客户。供应商堵门要账,员工集体仲裁,她撑了半年,最后还是把公司转了。
据说转让费刚够还债。
我的生活恢复了平静。
周五下午,方总把我叫到办公室。
“陈娜,有个好消息。”她把平板递给我,“刚收到的,你入围了今年行业青年设计师大奖。”
我愣了一下。
“还有,”她笑了笑,“有个猎头在打听你,说是头部互联网大厂,想挖你去做设计总监。年薪开到这个数。”
她比了个手势。
我看了眼,没说话。
“你怎么想?”她问。
我想了想。
“方总,”我说,“我在鲸鱼得挺好的。客户稳定,团队靠谱,钱也够花。”
她笑了。
“行,那我帮你拒了。”
“谢谢方总。”
晚上收工,我站在公司楼下,看着对面的霓虹灯牌。
四年前我拖着行李箱来到这座城市,第一家面试的就是赵琳的工作室。
她看了我的作品集,说“行,明天来上班”。
那时候我觉得,这地方,我能待一辈子。
后来发现,一辈子太长了。
但现在我发现,一辈子也没多长,够我好好画几张图,带几个人,对得起自己就行。
手机响了。
是妈妈。
“娜娜,这个月住院费够不够?不够妈这儿还有退休金......”
“妈,够了。”我笑了笑,“我现在工资高,您别心。”
“那就好,那就好......别太累,早点睡......”
“知道了,妈。”
挂了电话,我转身往地铁站走去。
明天还有新的要启动。
我得早点睡。
未来的子踏实,有奔头。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