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我坐在车里，盯着备忘录上写下的那些字。
台词。设定。关卡名称。NPC对话。
全是碎片。
我和陈微设计“Kite“的时候，什么都没想过。
没想过版权，没想过商业，没想过有一天会有人把它偷走。
我们只是想做一个游戏。
一个关于回家的游戏。
云盘的登录页面我找到了。
是陈微常用的那个平台，图标是一只蓝色的鸟。
密码框在屏幕中间，光标一闪一闪的。
我输入了她的生。
错误。
我输入了她的手机号。
错误。
我输入了她妈妈的名字拼音。
错误。
三次失败之后，页面弹出提示：再错两次将锁定账户二十四小时。
我把手机放在方向盘上，深呼吸。
她不用真实信息做密码。
她只用“Kite“里的东西。
我闭上眼睛，开始回忆。
“Kite“里有一句话，是小风在最后一关说的。
那一关我们改了十几个版本，最终定下来的台词是陈微写的。
她写完之后念给我听，念完自己先哭了。
“Kiteneverdies。“
我睁开眼睛，看着密码框，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打上去。
K-i-t-e-n-e-v-e-r-d-i-e-s。
回车。
屏幕跳转了。
进去了。
我盯着那个页面看了整整十秒钟。
文件夹很多，按期排列，最早的是大学时期，最近的是去年三月。
她失踪是去年四月。
三月的文件夹里只有三个文件。
一个文档，一个压缩包，一个视频。
文档的名字叫“记录“。
压缩包的名字叫“Final_Kite“。
视频没有名字，只有一串数字，是期。
去年三月十七号。
我先点了视频。
加载很慢，进度条一格一格地往前挪。
我等着，手指在方向盘上敲，节奏乱的。
视频加载完了。
画面亮起来的时候，是一个咖啡馆。
落地窗，木质桌椅，背景里有轻音乐。
镜头很晃，像是手机偷偷架在什么东西上面拍的，角度是从斜对面的桌子看过去。
画面中间坐着两个人。
一个我不认识，四十多岁，穿深色polo衫，手边放着一个平板电脑。
另一个我认识。
苏谦。
他坐在对面，姿势和监控里一模一样。
双手交叉放在桌上，下巴微微抬起。
那个永远在俯瞰一切的角度。
视频有声音，声音不太清楚，但能听见。
polo衫男人先说话。
“这个概念确实有意思，市场上没见过类似的。“
苏谦笑了。
那种笑我太熟了，嘴角往上提，眼睛不动。
“我花了两年时间打磨的。“他说，“从世界观到关卡设计，全部原创。“
我的手停在方向盘上。
“核心角色叫Kite，“他继续说，语气很轻松，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一个在风中寻找回家路的小孩。你知道这个概念为什么好吗？因为它不卖焦虑，它卖的是情感。现在市场上全是打打，没人做这种东西。“
polo衫男人点头。
“原作者呢？你提到过有个伙伴。“
苏谦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放下杯子。
“原作者？“他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语气里带着一种我无法形容的东西，不是恶意，比恶意更糟，是不屑，是那种从骨子里觉得对方不值一提的轻蔑。
“一个不切实际的女人。“他说，“整天活在自己的幻想世界里，觉得做个小游戏就能改变世界。“
他又笑了一下。
“已经去追寻她的诗和远方了。“
polo衫男人没再问，他们开始聊融资方案。
苏谦说他手上有一幅画，市值一千两百万，可以做抵押。
“信用背书不是问题，“他说，“我这个人，做事从来不打没准备的仗。“
我暂停了视频。
画面定格在苏谦的脸上。
他的表情很平静，很自信，嘴角还挂着那个笑。
跟他在我面前说话的时候一模一样。
“你那点嫁妆够买这幅画一个框吗？“
“不过没关系，我养你。“
“一个朋友提的，不重要。“
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全是同一个模式。
把别人的东西拿走，然后站在上面，居高临下地告诉你——你不行，我行，所以你应该感恩。
我点了继续播放。
视频快结束了。
polo衫男人站起来握手告别，苏谦坐在原位，拿出手机刷了一会儿。
然后镜头动了，角度变了，像是拍摄的人在收手机，画面模糊了几秒，然后稳住了。
镜头对着桌面。
一只手出现在画面里。
那只手我认识。
指甲剪得很短，右手手腕上有一朵雏菊。
陈微的手。
她在收手机。
然后画面突然剧烈晃动，像是有人碰了她，或者她被什么吓到了。
镜头斜向上扫了一下，闪过咖啡馆的天花板。
然后是陈微的声音。
很低，很急，只有一句话。
“他好像知道我在录了......“
视频结束了。
屏幕变黑。
我看着那个黑屏，看了很久。
车里很安静，停车场也很安静，什么声音都没有，只有我自己的呼吸。
陈微录下了这段视频。
她把它存进了加密云盘。
密码是“Kiteneverdies“。
她知道只有我能打开。
而视频的最后那句话，她说完这句话之后，又活了不到一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