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6.
“什么!”
母亲脸上的笑容僵住,瞳孔骤然收缩,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失去房产和五百万养老钱意味着什么,在场的亲戚都心知肚明。
尤其是劳了大半辈子、满心满眼都是姐姐的母亲。
姐姐林春深的脸瞬间没了血色,那可是五百万啊,还有一套全款的三居室。
没有这笔钱,她在国外欠的赌债怎么还?
身上的病怎么治?
她想靠父母养老、继续过安逸子的梦,岂不是刚做就碎了?
她慌乱地看向母亲,却见母亲呆立在原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母亲还是不敢相信,一向对她言听计从的我,竟然会如此绝情。
面前的亲戚们窃窃私语,眼神里满是探究和议论,
母亲像是被钉在原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险些站不稳。
这么多年,我对这个家一直掏心掏肺,对她和父亲百依百顺,因此她从未想过我会如此决绝。
我的三十岁生刚过去不久,母亲不知怎的突然想起多年前,我第一次领工资的那天。
那时候我刚辍学打工,一个月挣八百块,全交给了家里,母亲摸着我的头说:
“秋生真懂事,以后妈一定好好补偿你。”
我看着她温柔的眼神,发誓总有一天,要让他们过上好子,不再为钱发愁。
我对自己的能力一直很自信,也确实做到了。
这些年如果没有我,他们哪能住上精装房,哪能衣食无忧地等着养老?
更不可能有底气对着亲戚们得意炫耀。
可当我真的挣了钱,把一切都给了他们。
他们却忘了,这份体面究竟是谁给的。
这些年,靠着我的打拼,他们在亲戚面前抬得起头,人人都说他们有福气,养了个孝顺又能的女儿。
却不知道,他们一直偏爱的林春深,才是那个真正啃老、一事无成的累赘。
以前我也曾抱怨过他们的偏心,可他们总说:
“你是妹妹,让着姐姐是应该的,她在国外不容易。”
我虽然觉得委屈,可血浓于水的执念太深,终究还是一次次妥协。
直到他们为了林春深,端上那盘韭菜鸡蛋饺子,亲手撕碎了我最后的期盼,我才知道自己过去有多愚蠢。
看上去他们还不清楚失去我对他们而言意味着什么。
那正好,就让他们看着自己心心念念的依靠,彻底变成一个烂摊子吧。
也让他们知道,有我在的时候,他们是被人羡慕的长辈,我不在,他们连自己都养不活......
一旁的父亲见母亲愣神,连忙推了她一把,焦急地说道:
“孩子妈,你倒是说句话啊!怎么跟亲戚们解释这事儿?这房子和钱要是真没了,我们以后怎么养老?”
父亲话音刚落,亲戚们的议论声便愈发激烈,难以控制:
“阿姨,这房子不是秋生全款买的吗?怎么说收回去就收回去了?”
“春深不是在国外过得挺好吗?怎么突然回来了?还闹出这么多事?”
“我听说秋生这些年挣的钱全贴补家里了,春深在国外本没怎么管过你们,这事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一个接一个尖锐的问题让母亲无从回答,更可怕的是,这些亲戚说的都是事实,她连辩解的余地都没有。
更何况,我这件事做得太绝,现在想挽回名声,除了求我收回协议,本没有任何办法。
在父亲和几个亲戚的搀扶下,母亲一行人狼狈的跑出了餐厅,留下满屋子的议论声。
7.
整个家里,都乱成了一锅粥。
他们不仅要应付亲戚们的追问,还要忙着想办法挽回我。
但是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我心意已决,本没有回旋的余地。
与此同时,我国外、加入海外公司的消息还在不断发酵,亲戚们看他们的眼神,也从之前的羡慕变成了同情和鄙夷。
而林春深高调回国、抢占房产,邻居们对我们家的猜测也越来越多。
很大一部分人都觉得林春深是个吸血鬼,父母是偏心眼的糊涂蛋,而我是被无奈才断绝关系的。
这样的名声,对于一向好面子的父母而言,无疑是致命打击。
但此时此刻,母亲却好像听不到外面的议论声似的,一直在拨打着同一个号码。
可那个号码始终无法接通,直到手机自动锁屏。
母亲察觉到自己被我拉黑了,她毫不克制自己的怒火,把手机狠狠砸在地上,摔得四分五裂。
她不顾父亲还在和亲戚们解释,一把夺过他手里的手机,继续拨打我的号码。
第一次,第二次,第三次,还是无果......
最后是狂轰乱炸的短信攻击:
“秋生,你在哪儿?赶紧回来把协议撤了!”
“那房子和钱都是给我们养老的,你怎么能说收就收?你想让我们露宿街头吗?”“别闹了,妈知道错了,你回来我们好好说,你姐也知道错了,以后我们一定好好对你。”
“我们是一家人,要一辈子在一起的,你忘了吗?”
......
一条又一条的短信,始终没有等到任何回音。
母亲示意父亲继续打,可再打过去,我的手机已经变成了关机。
父亲悻悻地把手机屏幕递给他看,低声说道:
“孩子妈,秋生关机了。”
说完,母亲的脸色一下子变得铁青,难看至极。
就在这时,林春深捂着肚子从卫生间跑了出来。
她脸色惨白地对母亲说:
“妈,不好,了,我身上的红疹又犯了,而且我收到孩子他爸的消息,他说要是再不还钱,就把我的事情全发到网上去!”
“什么事情?”
母亲面色铁青地问。
“就是......就是我顶替妹妹读大学、未婚先孕,还有我耐不住寂寞出轨得了艾滋病的事。”
林春深的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几乎细不可闻,却还是像一颗炸雷,在屋子里炸开。
母亲这才像是大梦初醒一般,抓住林春深的胳膊,一半质问一半责骂道:
“你说什么?!你怎么不早说?你怎么能把事情搞成这样?”
除此之外,她的丈夫在国外赌博,早就欠了一大笔债务。
而作为夫妻,林春深自然也得偿还。
所以当她听到父母说,我不仅为他们买下了房子,还攒下了五百万的养老钱。
她觉得自己看到了希望。
觉得可以在回国后理所应当的像过去三十年一样占据我的东西。
只要她轻轻卖一下惨,都不用自己说,父母自然会帮她。
可现在,我走了,她的梦碎了。
话音刚落,林春深就被父亲扇了一巴掌,那一巴掌很重。
她的脸瞬间肿了起来,整个人摔倒在地上,不敢相信父亲真的打了她。
“你这个孽障!我们供你读书,你却在国外鬼混,还染上这种病,你想害死我们全家吗?”
父亲想到这些年,他们一直把林春深当宝贝一样疼着,处处偏袒她,却没想到她竟然如此不争气。
可事到如今,他还是舍不得真的责怪林春深。
所以他在心里暗暗发誓,一定要想办法让我回心转意,把房子和钱拿回来,帮林春深解决麻烦。
他不能失去这唯一的“摇钱树”,过去发生的一切,就当是我一时任性,总会过去的。
8.
出国之后,我在海外分公司过得很好。
老板张总很赏识我,带我做了很多重要,加上我入职时带来的五百万和独家,其他对我空降颇有微词的高层也都闭上了嘴。
在这里工作,付出和回报是成正比的。
我再也不用拿着微薄的回报,做着最辛苦的工作,还要被人当成理所当然,我觉得很自在。
工作忙碌,子也跟着充实了起来。
过去的那些糟心事,我也渐渐淡忘了,不再记恨父母和林春深。
或者说是,懒得再为他们消耗自己。
可我没想到的是,这么自在的子,我只过了没多久,就被一个不速之客给打断了。
那段子已经快入秋了,公司门口的梧桐树落了一地金黄。
母亲憔悴不堪的身影,就那样站在异国的风里,她穿着一身不合时宜的厚外套,头发花白了不少,看上去苍老了好几岁。
我没心情和她纠缠,更不想跟她说话,想装作不认识,默默从一旁溜走。
可惜还是失败了。
母亲见近,立刻拉住了我的手,用祈求的目光看着我,让我跟她谈谈。
我甩开她的手,冷漠道:
“我们之间没什么好谈的。”
母亲小心翼翼地求我:“十分钟。”
“秋生,妈这辈子从来没求过任何人,就当我求你了,给我十分钟好吗?”
看着她如此可怜的模样,我的内心没有一丝波澜,只有无尽的讽刺。
我为这个家付出了三十年,从小辍学打工,到大攒下五百万养老钱,我以为他们会念及一丝亲情。
可他们却只为了林春深,一次次伤害我,现在走投无路了,才想起求我,未免太可笑了。
我突然很好奇,她还能说出什么冠冕堂皇的话。
于是我也不再试图挣脱,而是就近找了个咖啡厅,掐着秒表,等待这最后的十分钟。
“秋生,你知不知道,我和你爸找你找了好久!”
母亲还跟以前那样,把自己塑造成一个委屈的长辈。
当初我、入职的消息闹得人尽皆知,只要她想找,怎么可能找不到?
为了让我心软,她还真是无所不用其极。
我冷笑着抬手看了看手表,说道:
“如果你要说的全是这种废话,我想我们就不用再浪费八分钟了。”
母亲被噎得说不出话,悻悻道:
“秋生,我们之间没必要这么针锋相对吧?”
“这段时间我确实找了你很久,你走得太突然了,我们一点准备都没有。”
“母女没有隔夜仇,妈也没做什么对不起你的事,你何必把事情做得这么绝?”“就算非要收回房子和钱,你也总得给我们一个缓冲的时间吧?”
“我不相信你真的这么狠心,不就是一盘饺子吗?你不喜欢,以后我们再也不做了行不行?”
“还是说你真的介意春深回来?如果是那样的话,我让她赶紧走......”
这么多年了,她还是一点都不了解我。
我不想再听她的虚伪说辞,直接打断了她的话,开门见山道:
“妈,你还记不记得,十八岁那年,你端给我一盘韭菜鸡蛋饺子,说的什么?”
9.
她皱着眉努力回想了半天,却还是摇了摇头。
果然,我从来都没被她放在心上。
本来嘛,一份录取通知书而已,一盘饺子而已,在她眼里,或许真的没什么大不了的。
可是妈,伤害我的那个人,可以是这个世界上的任何一个人,却唯独不能是你。她见我久久不说话,像是想起了什么,恍然大悟道:
“你不会就是因为我让你把录取通知书让给春深,还端了韭菜鸡蛋饺子生的气吧?”
“有必要吗?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春深是你姐姐,你让着她不是应该的吗?而且那天的饺子,你不也吃了吗?”
母亲毫不在意地撕扯着我的伤疤,我坐在原地盯了她良久,最后泄了力,靠在椅子上,
“林春深拿着我的录取通知书去了国外,本没好好读书,天天谈恋爱,最后休学未婚先孕,嫁了个赌博还家暴的男人。”
“不仅欠了一屁股债,还被染上了艾滋病。”
“这些事,你们早就知道了,对不对?”
母亲张了张嘴,表情从震惊变成了哑然,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她回来,是为了骗我的钱,还她的债,治她的病。”
“那盘韭菜鸡蛋饺子,不过是试探我的工具。”
“你们默许着一切的发生,你们觉得我还会像以前那样,不管她做了什么,都无条件包容她,对不对?”
“你说那只是一件小事,也许对你来说的确是吧,但对我来说,那是我一辈子的遗憾和梦魇。”
“所以,我可以走了吗?”
我站起身准备走。
母亲知道,如果她这次放我走了,就再也没有机会了,所以她又一次拦住了我。“对不起,秋生,妈知道错了,你原谅我好不好?”
“是我糊涂,是我偏心,你打我吧,你打我。”
她抓着我的手,一下一下往自己身上打。
我被她拉扯得怒火中烧,毫不犹豫地甩开她的手,大骂道:
“你闹够了没有!”
“我说这些,并不是想让你向我认错,而是想告诉你,我跟这个家,跟你们,彻底结束了。”
“韭菜饺子是我的底线,你们为了林春深触碰我的底线,那我们之间就再也不可能了,你懂了吗?”
她却像是真的听不懂,无比悲伤道:
“所以你就那么恨我们,恨到要收回房子和钱,看着我们走投无路,以此来报复我们对吗?”
“你想多了,房子是我买的,钱是我挣的,我只是拿回属于我自己的东西,天经地义。”
“你们的死活,与我无关,别再纠缠我了。”
母亲听不进去我的话,她整个人像是灵魂出窍了一般,喃喃自语:
“如果我不让春深骗你的钱,如果我们从来没端过韭菜鸡蛋饺子,如果......如果我们当初没有让你放弃学业......你会回到我们身边吗?”
如果,世界上哪有那么多如果?
我挣开她的手,决绝道:
“不会。”
说完,我离开了咖啡厅,没有回头。
10.
那天之后,母亲并没有立刻回国,而是天天在公司楼下等我,想方设法纠缠我。张总担心我受到影响,每天都让助理送我上下班,还特意跟我说:
“秋生,你可千万别心软,他们现在找你,就是为了你的钱,不是真的想弥补你。”
“你放心,公司会保护你,不会让他们再来扰你。”
我当然知道张总是为了我好,而且我已经彻底看清了父母和林春深的真面目,本不可能再回头。
我跟张总说:
“你放心吧,我不会跟他们走的。”
张总还是有些担心:
“那可未必,亲情这东西最磨人,他们要是一直缠着你,说不准你就动摇了。”我莞尔一笑,没有接话。
以前我或许会,现在不会了。
所幸母亲也并不是个有毅力的人,她缠了我一个多月,见我始终不为所动,还被公司保安多次驱赶,最后只能黯然回国。
而林春深的债主,也在她回国后没多久,就找到了国内。
林春深本以为父母能帮她解决麻烦,可失去了我的经济支持,父母连自己都快养不活了,本拿不出钱给她还债。
那个男人在国外就对她拳打脚踢,到了国内更是变本加厉,
不仅把家里砸得稀烂,还到处宣扬林春深的丑事,让他们彻底没了脸面。
“你他妈不是说你家里有钱吗?怎么现在连债都还不起?”
“我告诉你,要是再拿不出钱,我就把你有艾滋病的事到处说,让你在这个城市待不下去!”
林春深被打得缩在角落里哭,母亲护着她,对着男人骂道:
“你这个畜生!我们春深怎么会嫁给你这样的人!”
男人冷笑一声:
“我畜生?你们一家人也好不到哪里去!”
“靠着小女儿挣钱养着大女儿,现在小女儿跑了,就想赖账?”
“我告诉你们,今天这钱,你们必须还!”
父母这才意识到,他们一直偏爱的林春深,不仅不是什么宝贝,反而是个会毁了他们全家的祸害。
刚开始的时候,母亲还想办法到处借钱,想帮林春深还债。
可亲戚们都知道了林春深的事,没人愿意借钱给他们,还都躲着他们走。
母亲的身体本就不好,加上连的焦虑和奔波,很快就病倒了。
父亲既要照顾母亲,又要应付林春深的债主,整个人也变得颓废不堪。
而林春深,在债主的迫和疾病的折磨下,也彻底崩溃了。
她不再打扮自己,每天躺在床上唉声叹气,还时不时跟父母吵架。
“都是你们没用!连点钱都拿不出来!”
“当初要是好好对秋生,让她帮我还债,我也不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母亲躺在床上,看着林春深自私的嘴脸,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
“你还有脸说?要不是你不争气,在国外惹了这么多事,我们怎么会变成这样?”
“秋生要是还在,也不会不管我们的......”
两个人互相指责,一点也不给对方留面子。
可是家里的危机,并不会随着他们的争吵而结束。
没过多久,那个男人就因为讨债不成,把林春深告上了法庭,林春深不仅要还钱,还因为当初和男人的一些经济,被判了刑。
父母为了给林春深打官司,花光了家里最后一点积蓄,还欠了不少外债。
最后只能搬出那个我买的房子,租住在一个狭小破旧的出租屋里。
可即使生活已经如此困顿,他们还是没有反思自己的过错,反而把所有的责任都推到了我身上。
觉得是我狠心,才让他们落到这般田地。
最后一次听说他们的消息,是从一个远房亲戚那里得知的,母亲因为重病没钱医治,只能在家等死。
父亲则每天出去打零工,勉强维持生计,而林春深,还在监狱里服刑。
曾经被他们捧在手心的宝贝女儿,成了毁了他们一生的罪人。
而被他们弃如敝履的我,却活成了他们最羡慕的样子。
11.
我的工作和生活一天比一天更好。
两年后,因为我在公司的出色表现,带领团队拿下了好几个高难度的国际。
公司给我升了职,让我担任海外分公司的总裁。
正式上任那天,公司邀请了很多媒体到场。
不少人也都知道我和家里的纠葛,他们对我这几年的经历很感兴趣,提了很多问题,我都一一解答了。
最后一个记者,问了一个和工作无关的问题:
“林总,请问您知道您的母亲最近病重,父亲生活困难,姐姐在监狱服刑的消息吗?”
“当初您和家里断绝关系,一直备受争议,方便跟我们分享一下您现在的心情吗?”
我沉思片刻,笑了笑:
“过去的事情,我已经放下了。我祝福他们未来各自安好,但我不会再回头,也不会再为他们消耗自己。”
记者没有再问下去,我知道,很多人会觉得我狠心,觉得我不顾亲情。
可他们不知道,我已经为这份亲情付出了三十年,耗尽了所有的热情和期盼。
有些伤害,一旦造成,就再也无法弥补,
有些关系,一旦破裂,就再也无法修复。
现在的我,有自己的事业,有真心待我的朋友,有安稳幸福的生活。
我不再是那个需要靠着父母的认可才能活下去的小女孩。
也不再是那个为了亲情委曲求全的林秋生。
我终于活成了自己想要的样子,独立、自由、强大。
窗外的阳光正好,温暖而耀眼。
我知道,我的人生,才刚刚开始,那些烂人烂事,终究只是过往云烟。
前路漫漫,皆是光明。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