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6
他的眼神慌了一瞬,又强作镇定。
“梁总,怎么可能呢?我就是我爸妈的独子啊。”
我看着他的眼睛,盯了几秒,又喝了一口咖啡。
我知道,他在撒谎。
他很清楚,并且一直都知道,自己不是独子,还有一个姐姐。
一阵疲惫涌上心头,我撑着额头
“曲先生回去问问自己的母亲就知道了。”
他的脸色涨红,对着我怒吼,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心虚。
“梁总,我敬您是梁氏集团的总裁,但您这样凭空污蔑我母亲,如果您一定要这样说,那咱们法庭见!”
我沉默地靠在椅背上,盯着他。
他深吸一口气,口剧烈起伏。
“我母亲在京城也算有头有脸的人物,她是圈子里有名的慈善家,每年都会捐款千万给孤儿院,还会亲自去孤儿院做义工。”
他额角青筋暴起,手紧紧攥成拳头。
“您要说我母亲做过亏心事,我不信。”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
“梁总,我今天就想要一个答案,您到底为什么看我母亲不顺眼?”
我静静地听着他的怒吼。
旁边的秘书心惊胆颤地看向我,打算随时叫保安把曲锦江扔出去。
我十指交叉,直直盯着他的双眼。
我以为他不知道自己有个姐姐。
我以为他只是被我爸妈蒙在鼓里。
没想到,他一直知道,一直冷眼旁观,一直听从爸妈的话,装做从来没有曲阿凡这个人。
我站起身,看着他。
“你想要一个答案是吧?回去问问你母亲记不记得一个叫阿凡的姑娘。”
他强撑着的那股气从然被抽离,身形摇晃,脸色煞白地看着我。
“梁总......”
我转身离开,头也不回。
秘书让所有人离开会议室。
回到办公室后,我看到,玻璃门外,曲锦江徘徊的身影。
他在我办公室前左右踱步,一时抬头向里张望,一时低头紧咬下唇。
徘徊许久,他最后还是踉跄着离去。
我坐在办公室里,看着他离开的背影。
外面阳光正好,晒在我身上,却没有丝毫暖意。
忙碌了一天,即将下班。
秘书探头探脑地推门进来,她有些迟疑地开口。
“梁总,有人找你。”
我抬头看她。
“谁,什么事?”
她咬咬牙。
“是曲氏实业的曲夫人来拜访您。”
我沉默一瞬,停下翻阅手中的合同。
“她没说什么事找您,在会客厅已经等了两个小时了。”
我放下手里的合同。
“带她过来吧。”
秘书点头。
不一会儿,人就带到我办公室。
曲夫人坐在我对面的椅子上,有些手脚无措。
她尴尬地看着我,笑的拘谨又谄媚。
我看着她苍老了许多的脸。
她脸上的胶原蛋白早已流失,只剩一张松松垮垮的面皮挂在脸上,脖子上也长起了颈纹,一套优雅的小西装穿在她的身上,空荡荡的。
原来已经过去二十五年了。
我无数次在脑海里想过,我们再见面时,我是什么样,她是什么样,我们见面了会怎么样。
我以为,我会哭、会笑、会闹。
可真见到她,我只觉得好疲惫啊。
我往后一靠。
“曲夫人,你来做什么?”
她连忙往前靠近,露出一个牵强的笑。
“梁总,我是为了曲氏来的。”
她悄悄打量我的神情,小心翼翼地说。
“锦江那孩子还年轻,做事多有不周到,还请您多多包涵。”
我冷漠开口。
“他没有做错什么。”
她愣住了,抬头看我。
“那......梁总......为什么曲氏会被当场剔除资格啊?”
她的神色愈发小心。
我叫来秘书。
“送曲夫人离开。”
秘书上前拉住曲夫人的胳膊。
曲夫人赶忙死死抓住桌边,挣脱秘书的手。
“梁总,梁总,我真不知道哪儿得罪你了,锦江,他是我唯一的命子啊......梁总,你就放他一马!”
7
唯一、命子?
我把她的话反复咀嚼。
曲锦江是唯一的命子。
那我是谁?我算什么?
我沉默地看着她通红的眼眶。
“送客。”
秘书强行把她带走。
办公室里又安静下来。
秘书端了杯热茶送来。
“梁总,您没事吧?”
我把温热的茶杯捧在手心,喝了一口。
温热的水也化不开我一身的寒意。
我摇摇头。
“没事,你先下班吧。”
第二天。
我刚到梁氏大厦门口。
曲夫人突然从一楼的咖啡厅里跑出来拦住我。
她神情紧张,抓着我的手微微颤抖。
“梁总,麻烦您等一下!”
我皱着眉看她。
她讪讪的收回手,两手不停地揉搓着衣角。
“梁总,我知道今天不该来打扰您的,可是......可是......”
她眼眶越来越红,手紧紧抓着包。
“锦江他回去后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不眠不休地工作,眼睛都熬的通红,整个人都跟失了魂似的。我实在是心疼......”
“求您,给曲氏一个机会,给锦江一个机会。”
说着说着,她的声音沙哑,大颗的眼泪从眼角滑下。
我看着她躬下的身躯,满脸的疲惫。
太好了,她没认出我。
我送了一口气。
心里又像是缺了什么。
“梁总,求您指点个方向,到底是锦江哪里做的不好,惹您生气了,我回去一定好好教训他,保证不会再犯......”
我看着她卑躬屈膝的样子。
二十五年前,她也是这样卑躬屈膝,给求一个知名的老师给弟弟当家教老师。
现在,她再一次卑躬屈膝,是为了让曲锦江能够拿到和梁氏的。
她从来都是这样,为了弟弟,什么都能做。
“你跟我来。”
她一听,喜上眉梢,赶忙直起身跟在我身后。
在咖啡厅的角落坐下后。
她局促地坐在我的对面。
我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
她讨好地看着我,眼睛里带着一丝疑惑。
然后找了个话头。
“两位楚总真是感情深厚......”
我看着她小心翼翼地讨好我的样子。
二十五年前,她把我扔掉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会有今天?
有没有想过那个只能穿破烂、抢狗食的小姑娘,会有如今的地位?
她往前倾着身子,满脸都是讨好的笑。
“梁总,我过来是想跟您聊聊锦江的事,他回去之后就不眠不休地工作,问他什么也都不说......我这也是实在没办法了,才来找您......”
我喝着咖啡,嘴里一阵苦涩。
她小心翼翼抬头看我,话音里带着试探。
“梁总,您和锦江之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他这孩子之前一直在国外读书,刚回来两年,家里的业务也是刚接手的,照理应该跟您没什么接触的机会......”
“如果真是有什么误会,咱们早点解开,对大家都好......”
8
我听着她的话。
年龄差不多大、没什么接触、有些误会......
呵。
我咽下口中苦涩的咖啡,放下杯子。
冷下脸看着她。
“我和曲锦江,没有任何误会。”
她愣了一下。
“那您是?”
我双手抱,看向她的眼中满是恶意。
“我是对他不满,非常不满!”
她整个人顿时僵住。
看着我的眼里满是困惑。
她强行扯出一个笑,问我。
“梁总,那是不是我哪里得罪过您?”
我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曲氏实业确实非常优质,曲锦江的能力也相当不错。”
她的眼中升起一丝希冀。
“但是。”
我死死的盯着她的眼睛,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
“他的有一个卑劣的母亲,我不能接受和这样的人有。”
她顿时慌了。
“梁总,我......我做什么了......我平时遵纪守法,还热衷慈善事业,我怎么就卑劣了?”
我看着她一脸惊慌,着急着辩解的样子。
忽然觉得,人真是一种健忘的动物。
“二十五年前,你遗弃了一个九岁的女童,并且多次家暴她。你觉得够卑劣吗?”
她愣住了。
“家暴?遗弃......”
我看着她疑惑的脸。
“把自己的亲生女儿,丢在荒郊野外,这不是遗弃罪吗?”
“动辄用竹条皮带打到浑身出血,这不是家暴?”
她的脸唰的一下,一片惨白。
我走到她身边蹲下,抓住她的手,摸上我长袖下的条条伤痕。
“你还记得吗?那个家里最不被喜欢的孩子?”
她浑身止不住地颤抖起来。
我轻声在她耳边叫了一声“妈”。
她像是受到了什么巨大的惊吓,抽出手,站起身,连连踉跄着后退了三四步,跌倒在地。
她一脸惊惶,嘴唇张了有张。
最后,只说出一句。
“是你......”
我起身坐回椅子上,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你是问我为什么把曲家剔除在外。”
她抬起头,泪水已经糊满了整张脸。
“为......为什么......”
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的说着。
“是因为,他有一个遗弃亲女的妈,有你在的曲氏,就是一个巨大的炸药包,指不定哪天就。”
她看着我,满脸惨白,眼神空洞。
“是......是妈对不住你......”
我冷笑。
“对不起有用吗?对不起能治好我这些年受过的伤害吗?”
我捋起袖子和裤子,露出一条条狰狞的伤疤。
“这些,都是你当年打出来的,是你一遍又一遍地打我,这些疤才留到今天。”
我又指着脚踝上的一个狰狞的伤口。
“这个伤口,我永远记得,是你遗弃我那天,我追着你跑,摔在地上,被石子碾进去碾得血肉模糊留下来的!”
我没说一句,她的脸色就灰败一分。
9
我放下袖子和裤腿。
“说这些不是为了诉苦,而是告诉你,我这么多年,是怎么过来的。”
她终于坐在地上,掩面大哭,哭得浑身颤抖。
我不知道,她在哭些什么,后悔当年那么对我?还是忧心曲锦江的前程?
我把咖啡一口一口喝光。
良久,她终于停止哭泣。
手忙脚乱地起身蹲在我身边,紧紧抓住我的手。
“锦江,他毕竟是你弟弟,你能不能,就给他一次机会?就这一次!”
我冷冷地看着她。
她硬着头皮说:
“锦江从小就崇拜你......”
我的神色更冷。
“不可能。”
她咬咬牙,扑通一声跪在我身前。
“阿凡,都是妈的错,都怪妈偏心,有什么你都冲我来,锦江他什么都不知道,你别迁怒他......
我厉声打断。
“他知道,他一直都知道。”
她缓缓抬头看向我,眼里满是惶恐。
我撇开头,不看她。
“他说他妈是好人,是知名慈善家,不可能做坏事,我问他有没有姐姐,他心虚了。”
我盯着她的眼睛。
“他一直都知道自己有个姐姐,只是他就像你教的那样,一直当从来没有过这个人。”
我绕开她离开咖啡厅,头也不回。
到门口时,我站住。
“现在我过得很好,比你们所有人都过得好。”
“我也不需要你们虚伪的眼泪可怜我。”
“不用再为曲氏的事来找我了。”
说完我径直离开。
又一天。
我下班出梁氏大厦门口,就看见曲锦江。
曲锦江一见我,就大步跑来。
“梁总,我今天不是来为曲氏的求情的。”我疑惑地看着他。
他深吸一口气。
“我只是觉得有些事,楚总还是应该知道。”
“咱们去咖啡厅聊聊。”
坐在咖啡厅里,他手捧着咖啡杯反复摩挲,似乎不知从何开口。
我皱眉看他。
“有事直说,我时间宝贵。”
他深呼吸两下,似乎是知道怎么开口了。
“您不是我妈的亲生女儿。”
愣住了。
“什么?”
他放下咖啡杯,摩挲着手。
“当年我父亲入赘沈家,在沈家的支持下,有了曲氏实业。”
“您的母亲当年生下你后,就难产去世了。”
“后来父亲和母亲结了婚。她每每看到你的脸,就想到您的母亲。”
“她对那个第一个拥有我父亲的女人十分嫉妒,但斯人已逝,父亲又是她深爱的男人,所以......”
我看着他,了然。
“所以,她就恨上了我,拿我撒火。”
原来她不是我的亲生母亲。
我的母亲不是不爱我,她只是没办法爱我。
一瞬间泪意涌上眼眶。
我扭开头。
“我只道了。你回去吧。”
从此我心结已散,向着有无限希望的新生活奔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