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2
5
意识悬浮在半空中,我成了一缕孤魂。
我低头,看着自己躺在冰冷的长椅上,心中的悲伤和怨恨消失,只剩下一种尘埃落定的麻木。
天光大亮时,温家别墅里一片岁月静好。
温念蕊靠在陆寒舟怀里,吃着母亲精心准备的早餐,声音软糯:“寒舟,你说念禾妹妹昨晚跑哪儿去了?会不会出什么事啊?”
陆寒舟放下咖啡杯,指尖划过温念蕊戴着钻戒的手指,语气带着不耐:“能去哪儿?无非是耍脾气躲起来了,这么大个人了,还像个小孩子一样,以为这样就能让我们妥协?”
母亲叹了口气,却也附和道:“是啊,这孩子就是被惯坏了,明知道蕊蕊才是真正的攻略者,还这么任性妄为,等她闹够了,自然就回来了。”
父亲皱着眉,似乎有些担忧,但很快被温念蕊的咳嗽声转移了注意力:“蕊蕊,身体还弱,可不能再受了。”
温念蕊眼底闪过一丝得意,却故意露出委屈的神情:“都怪我......”
“跟你没关系。”陆寒舟立刻打断她,语气是全然的维护,“是温念禾自己拎不清,非要占着不属于她的东西,等她回来,我会好好跟她谈谈,让她彻底断了不该有的念头。”
我冷冷地看着这一幕。
原来,我在他们心里,竟如此不堪。
直到中午,我依旧没有回家。
母亲开始有些坐立不安,频繁地看向门口:“这孩子,怎么还不回来?该不会真出什么事了吧?”
“能出什么事?”陆寒舟不以为然,“她那么惜命,就算耍脾气,也不会拿自己的安全开玩笑,说不定是去哪个朋友家散心了,等她想通了,自然会联系我们。”
温念蕊适时地开口:“妈,您别担心,我给姐姐打个电话问问吧。”
她说着,拿出手机,拨通了我的号码。
电话铃声在空旷的客厅里响起,却迟迟没有人接听。
“没人接......”温念蕊皱起眉,看向父母和陆寒舟,“妹妹会不会是还在生气,故意不接我电话?”
陆寒舟的脸色沉了沉:“越来越不像话了。”
父亲也有些沉不住气了:“我给她打。”
然而,电话那头依旧是无人接听的忙音。
一遍,两遍,三遍......无论他们怎么打,我的手机始终安静地躺在废弃公园的长椅旁,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最终彻底黑屏。
“这孩子,真是太任性了!”母亲有些生气,“等她回来,我一定要好好教训她一顿!”
没有一个人想过要出去找我,在他们的认知里,我离不开他们的照顾,迟早会主动回来求和。
我飘在他们身边,看着陆寒舟温柔地为温念蕊剥着水果,看着父母小心翼翼地叮嘱温念蕊注意身体。
夜幕降临,我依旧杳无音讯。
这一次,连陆寒舟都有些坐不住了。
他烦躁地在客厅里踱步,拿出手机又一次拨通了我的号码,依旧是无人接听。
“会不会真的出什么事了?”父亲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念禾那孩子身体不好,万一在外面晕倒了......”
“爸,您别胡思乱想。”温念蕊拉住父亲的手,轻声安慰,“妹妹那么聪明,肯定不会让自己出事的,也许是手机没电了,或者信号不好,我们再等等,说不定等会儿她就回来了。”
母亲也强装镇定:“是啊,再等等吧,她从小就懂事,就是这次太钻牛角尖了。”
我飘出别墅,回到那个废弃的公园。
我的身体还躺在长椅上,被夜色笼罩着,显得格外孤单。
6
我的头七那天,一阵急促的门铃声打破了温家的宁静。
陆寒舟打开门的瞬间,就看到门口站着两名穿着警服的警察,神情严肃。
“请问是温念禾女士的家属吗?”其中一名警察开口问道。
陆寒舟的心猛地一沉,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我是她的......姐夫,她的父母在里面,出什么事了?”
警察对视一眼,语气沉重:“我们昨天在街角的废弃公园发现了一具女尸,经过身份核实,确认是温念禾女士,麻烦你们现在跟我们去一趟殡仪馆,认领尸体。”
“什么?!”陆寒舟如遭雷击,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你们说什么?念禾她......”
厨房里的母亲听到动静,端着碗走出来:“寒舟,是谁啊?这么早......”
话还没说完,她就看到了门口的警察,以及陆寒舟惨白的脸色。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你是温念禾女士的母亲吗?”警察看向母亲,“我们在废弃公园发现了温念禾女士的遗体,请你们跟我们去一趟殡仪馆。”
“遗体?”母亲手中的碗“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滚烫的粥溅到她的脚上,她却浑然不觉,只是瞪大了眼睛,声音颤抖:“你......你们弄错了吧?念禾她只是闹脾气出去了,怎么会?”
父亲和温念蕊也闻声赶来,听到警察的话,父亲双腿一软,险些摔倒,幸好被陆寒舟及时扶住。
温念蕊的脸色也白了:“警察同志,你们是不是搞错了?我妹妹她身体是不好,但她那么惜命,怎么可能?”
“我们已经经过了严格的身份核实,不会出错的。”警察拿出一张照片,递了过去,“这是我们在现场发现的温念禾女士的物品,你们确认一下。”
照片上,是我的手机,还有我身上那件沾着血迹的外套。
母亲看到照片,再也忍不住,失声痛哭起来:“是念禾的,那是她最喜欢的外套,她怎么会就这样没了......”
父亲的眼眶瞬间红了,他紧紧攥着拳头,指节发白,身体不停颤抖。
陆寒舟的大脑一片空白,他死死地盯着照片上的手机,耳边回响着警察的话,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想起了那天晚上我给他打的最后一个电话。
她当时想说什么?是不是想向他求救?
而他,他说了什么?
“不......不可能......”陆寒舟喃喃自语,他猛地推开警察,疯了一样冲出家门,“我要去找她!你们一定是搞错了!她不会死的!她怎么会敢死!”
“寒舟!”温念蕊想要拉住他,却被他一把甩开。
警察连忙跟上:“先生,请你冷静一点!我们没有搞错,你现在跟我们去殡仪馆,就能见到温念禾女士了。”
陆寒舟像是没有听到,只是疯了一样往前跑。
他的脑海里全是我的身影,是我小时候跟在他身后喊“寒舟哥哥”的样子,是我发烧时他冒雨给我买药的样子,是我穿着婚纱站在婚礼现场,眼神里充满期待的样子......
还有那天在病房里,我苍白的脸色,隐忍的咳嗽,以及转身离开时孤单的背影。
他一直以为我是在耍脾气,以为我会像以前一样,闹够了就回来,以为我永远不会离开他。
可现在,警察告诉他,我死了。
那个总是温柔地看着他,默默为他付出一切的女孩,那个他以为永远不会真正离开的女孩,就这样死了?
7
殡仪馆的冷藏室里,寒气刺骨。
当工作人员缓缓拉开冷藏柜时,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我静静地躺在里面,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嘴唇毫无血色,嘴角的血迹已经凝固,双眼紧闭,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只是睡着了。
“念禾!”母亲撕心裂肺地喊了一声,就要扑过去,却被工作人员拦住。
“阿姨,请您冷静一点。”
母亲挣脱不开,只能瘫坐在地上,失声痛哭:“我的念禾啊!妈妈对不起你,妈妈不该骂你,你回来好不好?妈妈再也不这样了!”
父亲站在一旁,老泪纵横,他伸出手,想要触碰我的脸颊,却又在半空中停下,只是不停地哽咽着:“念禾,爸爸错了......爸爸错了......”
他们满心以为护住了一个女儿,却从未想过,会永远失去另一个女儿。
陆寒舟站在最前面,他死死地盯着冷藏柜里的我,眼睛通红,泪水不受控制地滑落。
心脏像是被无数针同时刺穿,痛得他无法呼吸。
他踉跄着后退了一步,扶住墙壁才勉强站稳。
“念禾......”他声音嘶哑,带着浓浓的悔恨和痛苦,“对不起......是我错了......我不该不相信你......我不该那样对你......”
“你醒醒好不好?”他伸出手,想要触碰我,却又怕惊扰了我,只能停在半空中,“你不是想嫁给我吗?我娶你!我们现在就去结婚!你醒醒,我们马上就去!”
我飘在他身边,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没有一丝波澜。
我轻轻开口,声音只有我自己能听见:“陆寒舟,没用的。”
他听不见我的话,只是不停地忏悔:“念禾,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你回来,我什么都听你的,我一定好好爱你,再也不会让你受一点委屈。”
“你说啊,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只要你回来!”
我看着他,眼神平静无波:“就算我们结婚了,我也活不了。”
“你不爱我,从来都不爱,你对我的好,从一开始就不是真心的,只是受了我爸妈的拜托,怕我这个‘攻略者’死掉,才假装出来的。”
“从始至终,你的真爱值都是0。”
“所以,我注定要死。”
我的声音轻飘飘的,消散在冰冷的空气里。
没有人能听见,也没有人能理解。
温念蕊站在最后面,脸色苍白,眼神复杂。
她看着冷藏柜里的我,又看了看痛哭流涕的父母和陆寒舟,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掉着眼泪。
我不知道她的眼泪是真心的,还是只是为了掩饰她的慌乱和不安。
但这些,都已经不重要了。
8
温家再也没有了往的欢声笑语,只剩下无尽的悲伤和压抑。
母亲整以泪洗面,抱着我的照片不肯松手,嘴里不停地念叨着:“念禾,妈妈对不起你,妈妈不该偏心,妈妈不该不相信你......”
父亲也变得沉默寡言,总是一个人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着我房间的方向发呆。
陆寒舟把自己关在我的房间里,不吃不喝。
他从垃圾桶里翻出了我扔掉的那本笔记本,还有那些他送我的符和围巾。
指尖抚过笔记本上记录的一点点与他有关的字迹,指腹磨得发疼,那些少年时随口许下的承诺,他早已抛之脑后,却被我好好珍藏着。
他一遍遍地拨打我的电话,即使知道永远不会有人接听。
电话里传来的“您所拨打的用户已关机”的提示音,像一把钝刀,反复切割着他的心。
就在这时,我脑海里的系统声音突然响起,不再是冰冷的机械音,而是带着一丝复杂:“宿主,检测到攻略目标陆寒舟对您的真爱值已达到100,任务......判定为特殊完成。”
我愣了一下,随即嗤笑一声:“真爱值100?真是荒谬,我活着的时候,他对我的真爱值为0,我死了,他倒爱上我了?”
“人类的情感本就复杂。”系统解释道,“在您死后,他才真正意识到您的重要性,才看清自己的内心。”
“看清自己的内心?”我冷笑,“他不过是愧疚罢了,愧疚我为他付出了那么多,愧疚他对我那么残忍,愧疚他亲手葬送了我的生命,这份愧疚,被他当成了爱而已。”
系统沉默了片刻,说道:“宿主,由于任务特殊完成,您可以获得一次奖励,除了复活,您可以提出任何要求。”
我飘在陆寒舟的房间里,看着他抱着我的笔记本痛哭流涕的样子,又看向客厅里沉浸在悲伤中的父母,以及那个躲在房间里,神色不明的温念蕊。
我淡淡地开口:“我要他们,都知道所有真相。”
“好。”系统答应道,“我会为您实现这个愿望。”
9
第二天,温家别墅里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是一位律师,他拿着一份文件,走进了客厅。
“请问是温念禾女士的家属吗?”律师问道。
母亲擦了擦眼泪,点了点头:“我是她的母亲,你有什么事?”
“温念禾女士在去世前,委托我转交一份文件给你们。”律师说着,将文件递了过去,“另外,她还留下了一段录音,让我在你们看完文件后播放。”
父亲接过文件,颤抖着打开。
文件里,是我的记。
从十五岁系统找上我开始,到我接受“让陆寒舟真心爱上我”的攻略任务,再到这些年我默默付出的点点滴滴,以及婚礼当天发生的一切,还有我生命倒计时的每一分每一秒,都被详细地记录在了记里。
记里,没有怨恨,没有指责,只有平静的叙述,以及对陆寒舟那一点点卑微的期待。
“系统说,只要陆寒舟对我的真爱值达到100,我就能活下来,我努力了十年,可他的真爱值,始终是0。”
“姐姐突然昏迷了,他们都说姐姐才是攻略者,我想解释,可系统禁止我亮明身份,我看着陆寒舟对姐姐温柔备至,看着父母对我冷眼相向,我知道,我彻底输了。”
“生命倒计时只剩下几个小时了,我好冷,也好累,我给陆寒舟打电话,只是想问问他,这十年,他有没有一刻,是真心对我的,可他没有给我机会,他挂断了我的电话,骂我自私,骂我任性。”
“我就要死了,我不恨他们,只是觉得有点遗憾,遗憾我没能让他爱上我,遗憾我短暂的一生,都在为别人而活。”
母亲看着记,哭得肝肠寸断:“念禾......我的念禾,妈妈对不起你,妈妈错了......”
父亲的手不停地颤抖:“是爸爸不好,是爸爸亲手害死了你......”
陆寒舟抢过记,疯狂地翻看着,每一页,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刀,狠狠扎进他的心里。
他终于知道,我从来没有冒充过攻略者,从来没有抢过温念蕊的东西。
他突然想起了那天在我房间里,认命的样子。
原来,他才是那个最愚蠢、最残忍的人。
律师接着拿出了一个录音笔,按下了播放键。
里面传来了我和系统的对话。
“攻略任务失败。”
“你说得对,我失败了,她略施小计,我就不被爱了。”
“攻略目标对宿主真爱值持续为0,任务判定失败,抹程序启动,倒计时:11小时59分59秒。”
录音里的声音,清晰地回荡在客厅里。
母亲和父亲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他们猛地看向温念蕊,眼神里充满了愤怒和失望。
陆寒舟也看向温念蕊,眼神冰冷刺骨,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温念蕊吓得连连后退,脸色惨白,嘴唇颤抖:“爸,妈,寒舟,你们听我解释......不是这样的......是姐姐她......”
“够了!”父亲厉声打断她,声音里充满了失望和愤怒,“念蕊,我们一直以为你是个懂事的孩子,没想到你竟然这么恶毒!妹她那么善良,那么可怜,你怎么能这么对她?”
“你明明不是攻略者,却故意假装昏迷,编造谎言,让我们误会她,死她!”母亲也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温念蕊,“你怎么能这么狠心?她是你的亲妹妹啊!”
“我没有!”温念蕊哭着辩解,“我没有死她!是她自己任务失败!是她自己要被抹的!跟我没关系!”
“跟你没关系?”陆寒舟一步步近她,眼神里充满了意,“如果不是你假装昏迷,如果不是你编造谎言,如果不是你让我们误会她,她怎么会任务失败?怎么会被抹?”
温念蕊被陆寒舟的眼神吓得瘫坐在地上,再也说不出一句辩解的话。
她知道,一切都完了。
她从小就活在我的光环下,因为攻略者的身份,父母总是把更多的关爱给我。
她嫉妒我,嫉妒我得到了父母的偏爱,嫉妒我拥有陆寒舟这个竹马未婚夫。
所以她以为,只要我消失了,她就能得到所有她想要的。
所以,当她撒谎,顶替了我攻略者的身份。
她以为自己能如愿以偿,嫁给陆寒舟,得到父母的关爱。
可她没想到,我会就这样死去,更没想到,我会留下这么多证据,让她的谎言无所遁形。
10
真相大白后,温家彻底崩塌了。
母亲因为过度悲痛和自责,一病不起,整躺在床上,精神恍惚,嘴里不停地喊着我的名字。
父亲也变得苍老了许多,他辞去了工作,整守在我的墓前,忏悔着他的过错。
陆寒舟则像是变了一个人。
他遣散了公司里的大部分员工,卖掉了别墅和豪车,搬到了我墓附近的一个小房子里。
他每天都会去我的墓前,放上一束我最喜欢的白玫瑰,然后静静地坐一整天。
他会给我讲他一天发生的事情,会忏悔他的过错,会一遍遍地说“念禾,我错了,我好想你”。
他常常拿着那本笔记本,坐在墓前,一遍遍地翻看,泪水打湿了笔记本的每一页。
他终于明白,他对我的感情,从来都不是责任,也不是愧疚,而是爱。
只是这份爱,来得太晚,太晚了。
温念蕊则被所有人抛弃了。
父母不再认她这个女儿,将她赶出了家门。
陆寒舟也和她解除了婚姻关系,再也没有见过她。
她失去了所有的一切,名誉、亲情、爱情,真正成了一个孤家寡人。
有人说,看到她在街头乞讨,形容枯槁,眼神空洞。
也有人说,她精神失常了,整疯疯癫癫地喊着“我错了”“念禾,对不起”。
我不知道她最终的结局是什么,也不在乎了。
我飘在半空中,看着这一切。
系统的声音再次响起:“宿主,所有真相都已揭晓,您的愿望已经实现,接下来,您可以选择彻底离开这个世界,或者以灵魂的形态继续留在这里。”
我看着远处的天空,阳光正好,微风不燥。
这个世界,有我曾经渴望的亲情和爱情,也有我无法磨灭的伤痛。
但现在,这一切都与我无关了。
我轻轻开口:“我选择离开。”
没有留恋,没有不舍。
我感受到自己的灵魂在一点点变得透明,最终消散在空气中。
再见了,这个让我爱过、痛过、失望过的世界。
再见了,我曾经深爱的人,我亲爱的父母,还有我那嫉妒了我一辈子的姐姐。
愿来生,我们不再相遇。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