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2
04
隆隆声如闷雷滚过山腹,水潭剧烈震荡!
洞顶碎石簌簌砸落。
洪爷皱眉:“什么动静?”
话音刚落。
整个水洞猛烈摇晃,石柱裂纹蔓延,尘土飞扬。
“洞要塌了!”
押着沈念的山匪下意识松手,她踉跄着扑进我怀里。
我紧紧抱住她。
洪爷厉喝:“瞎说什么!快把她抓回去!”
几个山匪哆哆嗦嗦地走向我。
我一个喷嚏,出口通道顶部岩石崩塌,瞬间堵死大半。
火把熄灭数支,昏暗混乱。
山匪推搡惊叫。
洪爷猛地瞪向我,眼神阴沉:“这......你还真有点能耐?”
我跪在潭水中,抬眸与他对视,嘴角勾起冷意。
咔啦......哗啦......
洞壁裂缝加速扩大,地下水喷射而出。
水位从腰间猛涨到口,深处形成恐怖漩涡。
“水涨得太快了!”
老张和柳文拼命踩水,山匪被水流冲得东倒西歪。
洪爷退到石台,华服湿透,死死盯着我:“你做了什么?!”
黑熊想扑来,却被塌落的石块退。
我轻轻拍着沈念的背:“别怕。”
然后,在水中缓缓站直了身体。
山体内部传来可怕的移位巨响。
整个水洞所在的山体开始倾斜沉降。
地下水疯狂喷涌,瞬间淹到脖颈。
“啊——救命!”
洪爷的石台崩裂,他脚下一滑,乌木手杖脱手卷入漩涡。
“从裂缝挤出去!”他嘶声命令,指向那唯一的狭窄缝隙。
山匪疯狂涌去,推挤踩踏,惨呼不断。
我带着沈念立在中央,水流环绕着我们,却异常平缓。
老张和柳文挣扎着游近我们。
他们下意识觉得,“扫把星”身边才安全。
洪爷狼狈挤向裂缝,水已漫过他口。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
惊骇,暴怒,以及深沉的恐惧。
我无声做口型:
“受不起的,还在后头。”
下一秒,更大的轰鸣吞没一切。
水洞彻底陷入黑暗与狂暴水流。
而黑风寨地基深处,那被唤醒的积年煞气与地质隐患,才刚刚开始它的狂欢。
水位仍在疯狂上涨。
缝隙外,隐约传来山寨建筑倒塌的巨响,和山匪们绝望的哭嚎。
我闭上眼。
血脉深处,那股名为煞气的力量,第一次完全苏醒。
05
水浪轰鸣,天塌地陷。
黑暗的水洞中,我只紧紧抱着沈念。
耳边是山体崩裂的巨响,水流狂涌的咆哮,还有那些山匪临死前绝望的惨叫。
可我们身边,水流却诡异地平静。
老张和柳文死死抓着我的衣角,在水涡中心瑟瑟发抖。
“神、娘娘......”老张声音发颤,“我们不会死吧?”
我没有回答。
因为我能感觉到,膝盖下的山体正在发出哀鸣。
十八年了。
自我出生那天起,村里的接生婆就尖叫着摔断了腿——她碰我的那一瞬间,房梁塌了。
三岁,隔壁孩子抢我糖吃,回家路上掉进粪坑。
七岁,私塾先生想罚我抄书,笔刚沾墨就突发中风。
所有人都说我是扫把星,克父克母克全村。
可他们不知道,这煞气是我能控制的。
只是控制得不好。
就像现在。
水洞顶部的裂缝越扩越大,浑浊的水夹杂着泥沙倾泻而下。
“姐......”沈念在我怀里发抖,“我们会不会......”
“不会。”我打断她,声音出奇地平静,“有我在。”
话音未落,头顶传来“轰隆”一声巨响!
一块巨大的山岩崩塌,直直砸向洪爷所在的方向。
“洪爷小心!”黑熊嘶吼着扑过去。
太迟了。
岩石砸进水里,激起数丈高的浪花。
洪爷的身影瞬间被吞没。
水流卷着那乌木手杖从我面前漂过,我伸手抓住。
杖身冰凉,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
“洪爷!”黑熊疯了似的在水中扑腾。
几个心腹山匪也跟着潜入水中搜寻。
可就在这时——
整座山体猛地一沉!
更恐怖的崩裂声从四面八方传来,水洞墙壁上的裂缝像蛛网般蔓延。
“山要塌了!”柳文尖叫道。
我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血脉里的那股力量在沸腾,在尖叫。
它饿了。
它要吞噬一切。
“念念,”我轻声说,“抓紧我。”
然后,我对着黑暗,轻轻吐出三个字:
“够了。”
那股躁动的力量突然停滞了一瞬。
紧接着,以我为中心,水波开始逆向旋转。
崩塌的碎石悬停在半空。
喷涌的地下水流开始倒灌。
时间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老张和柳文瞪大眼睛,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
只有我能动。
我松开沈念,趟着凝滞的水走向洪爷被埋没的位置。
水面下,他还在挣扎。
我蹲下身,看着他在浑浊的水中睁大的眼睛。
那双曾经冰冷高傲的眼睛里,此刻只剩恐惧。
我伸手,按住那块压在他口的岩石。
“你说命格再凶,也有克制的法子。”
我的声音在水下显得模糊不清。
“那你就克制一个试试。”
掌心传来岩石碎裂的触感。
不是我用蛮力——是这块石头自己从内部崩解了,碎成齑粉,融入水中。
洪爷浮出水面,大口喘气,咳嗽着吐出泥水。
他看向我,眼神像见了鬼。
“你......你到底是什么......”
“我是扫把星。”我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专门扫你们这种垃圾。”
06
水洞又开始震动。
但这一次,震动是有规律的。
山体在重新调整结构,裂缝在自动合拢,水位在缓缓下降。
那些被水流冲走的山匪尸体,一具具浮出水面。
每个人的死状都极其诡异——不是被砸死,就是被自己手中的兵器误伤,或是溺死在浅得不可能淹死人的水洼里。
煞气的审判,从无错漏。
“姐!”沈念在身后叫我。
我回头,看见她苍白的脸上那道狰狞的伤口。
血已经止住了,但疤痕会永远留下。
我走回她身边,轻轻碰了碰她的脸。
“疼吗?”
她摇摇头,眼泪却掉下来:“不疼......姐,你的手......”
我的右手,五指以诡异的角度弯曲着,皮开肉绽,白骨可见。
我低头看了看,然后握住那乌木手杖。
“咔、咔、咔......”
令人牙酸的骨骼复位声响起。
碎裂的指骨自动拼合,撕裂的皮肉快速愈合。
几个呼吸间,那只手已经恢复如初——只留下淡淡的红色印记,像某种古老的符文。
老张和柳文看得目瞪口呆。
“现在,”我转身,看向仅存的几个活人,“该出去了。”
水已经退到腰际。
我走向那处被落石半封的出口,举起手杖,轻轻一点。
岩石如豆腐般碎裂,露出后面倾斜向上的通道。
阳光从通道尽头洒进来,刺得人眼睛发疼。
“走吧。”我说。
沈念第一个跟上来,紧紧抓住我的衣角。
老张和柳文对视一眼,也踉跄着跟上。
洪爷和黑熊还泡在水里,没动。
“你们不走?”我回头问。
黑熊嘴唇发抖:“走......走去哪?”
我笑了:“当然是去接受招安啊。你们不是一直想被官府收编吗?”
“现在,我亲自送你们去。”
07
通道外,已是人间。
黑风寨坐落的整座山体,从中间裂开了一道巨大的缝隙。
聚义厅塌了半边,粮仓彻底消失,马厩里只剩下几具马尸。
还活着的山匪不足二十人,个个带伤,呆坐在废墟上,眼神空洞。
他们看见我从水洞走出来时,齐刷刷往后缩。
“妖......妖怪......”
“别过来!”
我无视他们,径直走向山寨大门。
大门已经倒塌,门楼上的瞭望塔斜在地里,像个歪倒的墓碑。
山下,尘土飞扬。
一队官兵正快马加鞭往山上赶。
领头的,居然是那个说要“层层上报”的县令。
他显然是被山崩地裂的动静吓坏了,以为山匪要造反,亲自带兵前来剿匪。
可当他看到山寨的惨状时,整个人都傻了。
“这......这是......”
我站在废墟中央,抬起手。
县令和他的兵齐刷刷勒马,紧张地盯着我。
“王县令,”我朗声道,“黑风寨上下,自愿接受招安。”
“匪首黑熊、幕后主使洪天赐,均已擒获。”
“请大人发落。”
县令愣了好一会儿,才颤声问:“你......你是何人?”
“民女沈灵,”我平静地说,“三前报官称妹妹被黑风寨劫掠的苦主。”
县令身后,一个师爷模样的人赶紧翻出卷宗,低声说了几句。
县令脸色变了又变,最后挤出笑容:
“原、原来是沈姑娘......姑娘为民除害,本官定当......”
他话没说完,眼睛突然直了。
因为他看见,洪爷被老张和柳文押着,从水洞通道里走了出来。
洪爷浑身湿透,华服破烂,早没了之前的威风。
但县令显然认得他。
“洪、洪员外?!”县令声音都变了调。
洪天赐抬头,冷冷看了县令一眼。
就这一眼,县令腿一软,差点从马上摔下来。
我懂了。
难怪黑风寨能在此地盘踞多年,难怪县令迟迟不肯出兵。
原来这洪天赐,本就不是什么普通商人。
他是勾结的那线。
“王县令,”我慢慢走过去,“洪员外说,他与你很熟。”
“你每月收他三百两银子,对他寨子里的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有这事吗?”
县令脸色煞白:“胡、胡说!本官清正廉明......”
“那你抖什么?”我停下脚步,歪头看他。
阳光照在我身上,地上的影子拉得很长。
长得不太正常。
像有什么东西在影子里蠕动。
县令的兵也注意到了,他们握紧兵器,却不敢上前。
“妖术......这是妖术!”有人低声惊呼。
我笑了。
笑得很开心。
“是啊,是妖术。”我承认得很脆,“专治你们这种,人皮下面不是人心的东西。”
我抬起手,指向县令。
“你,三年前判错案,冤死了一个秀才,收了对方仇家五十两银子。”
“你,去年强占民田,死老农一家三口。”
“你,上月奸污了送来申冤的民女,反诬她是娼妓。”
我一个一个点过去,每说一句,对方的脸就白一分。
因为我说的是真的。
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煞气在我眼中流转,让我能看见他们身上缠绕的罪孽黑气。
浓得化不开。
“现在,”我最后说,“给你们两个选择。”
“一,自己认罪,按律法办。”
“二,我帮你们认。”
一阵死寂。
然后,县令突然拔出佩刀,嘶吼道:
“妖女惑众!给我了她!”
官兵们犹豫着上前。
我叹了口气。
“选二啊。”
“那就,别怪我了。”
08
第一个冲上来的官兵,踩到了地上滚落的算盘珠。
那是从倒塌的账房里飞出来的。
他脚下一滑,佩刀脱手,刀尖向上弹起,正进他自己咽喉。
第二个,被忽然倒塌的门楼碎木砸中,当场毙命。
第三个,绊到死马尸体,摔进还在冒烟的火堆,惨叫着打滚。
第四个,第五个......
像是有一双无形的手,在纵着这场荒诞的死亡戏剧。
每一个想伤害我的人,都死在了自己的愚蠢或巧合之下。
而我没动一手指。
我只是站在废墟中央,静静地看着。
看着人性最深的恐惧,在他们眼中炸开。
“妖......妖怪啊!!!”
剩下的官兵崩溃了,丢下兵器,转身就跑。
县令也想跑,可他刚调转马头,马就突然发疯,将他甩下马背。
他摔在碎石堆里,腿骨刺出皮肉,惨嚎不止。
我走过去,蹲在他面前。
“王县令,”我轻声说,“现在能好好说话了吗?”
他拼命点头,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能、能!姑娘饶命!饶命啊!”
“黑风寨的事,我马上办!马上!”
“洪天赐的罪行,我立刻上报!不、我亲自押送他去州府!”
“还有那些银子,我全吐出来!全吐!”
我点点头,站起身。
“那就这么办吧。”
我转身,看向那些还活着的山匪。
他们早就跪了一地,磕头如捣蒜。
“仙姑饶命!我们也是被的!”
“我们愿意招安!愿意从军!什么都行!只求饶我们一命!”
我看向黑熊。
他跪在洪天赐旁边,面如死灰。
“大当家,”我说,“你怎么说?”
黑熊抬起头,眼睛血红:
“成王败寇,我认了。”
“但老子不服!你用的本不是武功,是妖法!”
我笑了。
“对啊,是妖法。”
“所以呢?”
他噎住了。
我走到洪天赐面前。
这个曾经高高在上的男人,现在像条丧家之犬。
“洪爷,”我俯身,“你之前说,命格再凶,也有克制的法子。”
“现在,找到法子了吗?”
他死死盯着我,突然笑了。
笑得疯狂。
“沈煞......我记住你了。”
“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那你就去做鬼吧。”我直起身,对县令说,“押下去,按律处置。”
“记住,我要看到判决文书。”
“如果他‘意外’死在牢里,或者‘突然’重病身亡......”
我顿了顿,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
“那下一个死的,就是你。”
县令浑身一颤:“下官明白!下官明白!”
09
三后,县衙大牢。
洪天赐和黑熊被关在最深处的死囚牢。
判决已经下来了:秋后问斩。
洪天赐背后的关系网,在县令拼命撕咬下,被扯出了一大半。
州府震动,连京里都派了人来查。
这已不是我该管的事了。
我带着沈念、老张和柳文,站在县衙门口。
县令亲自送我们出来,腰弯得极低。
“沈姑娘,这是路引,这是盘缠,这是新办的户籍......”
他一样样递过来,手一直在抖。
我接过,看了看。
新户籍上,我的名字还是沈煞。
但下面多了一行小字:特赦良民,有功于社稷。
“有心了。”我说。
县令擦汗:“应该的,应该的......”
沈念脸上的伤已经结痂,我找郎中开了最好的药,疤痕会淡,但不会完全消失。
她说没关系。
“这是提醒我,以后要更小心。”她笑着说,眼里却有泪光。
老张和柳文也要走了。
老张要回老家,妻儿还在等他。
柳文说想继续读书,考功名,当个好官。
“沈姑娘,”临别时,柳文郑重向我行礼,“救命之恩,没齿难忘。”
“他若有用得着在下的地方,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我点点头:“记住你今天的话。”
他们走了。
夕阳西下,我和沈念站在县城外的长亭里。
“姐,我们现在去哪?”沈念问。
我想了想。
十八年来,我一直在躲。
躲别人的眼光,躲自己的命运。
但现在,我不想了。
“念念,”我说,“你怕吗?”
“怕什么?”
“怕我。”我看着她的眼睛,“怕我这个,走到哪灾祸就跟到哪的扫把星。”
沈念摇头,紧紧抱住我的胳膊。
“不怕。”
“你是扫把星,但你是我的扫把星。”
“你扫走的,都是该扫的垃圾。”
我笑了。
真正地,轻松地笑了。
“那好,”我说,“我们去京城。”
“啊?”沈念愣住,“去京城什么?”
“告御状。”
我看向北方,眼神平静:
“洪天赐的案子,牵扯的不止一个县令,一个州府。”
“背后还有更大的鱼。”
“既然我这身煞气,专克魑魅魍魉......”
我顿了顿,握紧妹妹的手:
“那就让该遭的人,都遭吧。”
沈念眼睛亮了。
“好!”她重重点头,“姐去哪,我去哪!”
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影子深处,那股名为“灾厄”的力量,在安静地流淌。
它不再躁动,不再饥饿。
因为它知道,前方有吃不完的“盛宴”。
而我要做的,只是带着它——
一路向北。
扫清这人间污浊。
10
三个月后,京城。
洪天赐的案子如滚雪球般越滚越大,牵扯出吏部侍郎、户部主事,甚至一位郡王。
皇帝震怒,连下三道圣旨严查。
朝堂之上,人心惶惶。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正坐在京城最贵的茶楼里,慢悠悠地喝茶。
“姐,你看这个。”
沈念把一张悬赏令推到我面前。
上面画着我的画像,标题是:“寻能人异士沈姑娘,有要事相求。”
落款是:镇北王府。
我挑了挑眉。
“姐,要去吗?”沈念小声问,“我听说镇北王权势滔天,但口碑很好,是难得的清官。”
我放下茶杯。
窗外,京城的街道车水马龙,繁华似锦。
可在我眼中,能看到无数黑气在人群中缠绕。
贪官的,奸商的,恶霸的......
这个国家病了。
病得很重。
“去。”我说。
我站起身,丢下茶钱。
“既然来了,就好好扫一扫。”
“从镇北王府开始。”
沈念跟上来,眼睛亮晶晶的:
“姐,你说王府会不会也有塌房梁、掉瓦片?”
我笑了,推开茶楼的门。
阳光照进来,暖洋洋的。
“谁知道呢。”
“也许吧。”
我们走入人群。
前方,命运正在铺开新的画卷。
而这一次,执笔人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