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2
我转身,面向长街。
斗篷在晨风中扬起,刀尖斜指地面。
“六年前,狼牙寨解散,聂归崖已死。”
“今——”
我抬眸,目光如刀,直刺高台上的赵灵玉。
“活阎王,回来了。”
赵灵玉尖叫:“不可能!你怎么可能是活阎王?!你明明——”
“明明是个连鸡都不敢的山野村妇?”我替她说完了。
笑了。
“公主殿下,”
“鸡,确实不需要这把刀。”
话音未落。
我身形骤动!
如鬼魅般掠过高台,刀光一闪。
赵灵玉头上那支象征皇室身份的九凤金簪,齐而断,“当啷”落地。
她僵在原地,凤冠歪斜,长发披散。
左耳处那道疤痕,再无遮掩,彻底暴露在所有人眼前。
我收刀回鞘,声音冰冷:
“今不你。”
“因为你的命,”
“要留给那三万英魂,亲口来取。”
晨光破云。
照在刑台上,照在那柄饮血弯刀上。
照在赵灵玉惨白的脸上。
也照在沈确绝望的眼中。
长街尽头,狼牙寨众人齐齐单膝跪地:
“恭迎大当家,重归江湖!”
声音响彻云霄。
而属于活阎王的复仇——
才刚刚开始。
6.
刑场之变后第十,紫宸殿大朝。
百官肃立,龙椅旁垂帘后,坐着脸色阴沉的赵灵玉。
她左耳处贴了金箔花钿,却掩不住那道狰狞的疤。
“活阎王公然劫法场,藐视皇权,此等逆贼——”
她话音未落,殿外忽然传来一声清喝:
“逆贼?”
“比起贪墨军饷、私贩军械、害死三万将士的真凶。”
“谁更该跪在这殿上受审?!”殿门轰然洞开。
晨光中,我手持乌鞘弯刀,缓步踏入大殿。
百官哗然。
侍卫拔刀围上,却在看清我手中刀时,齐齐后退一步。
活阎王的七星刀,朝野谁人不识?
赵灵玉霍然站起:“聂归崖!你好大的胆子,竟敢擅闯朝堂!”
“不是擅闯,”我抬头,目光扫过龙椅上的人,“是奉召。”
他抬手,殿侧屏风后走出一队文吏,每人怀中捧着一摞账册。
“此乃十前,公主府军械库失窃的账册原册。”
赵灵玉脸色煞白:“王叔!你怎能——”
“怎能什么?”赵琛打断她,声音沉冷,“怎能让你继续颠倒黑白,还是,”
他目光如刀:“怎能让你,再害死三万将士?!”
文吏当殿翻开账册。
一笔笔,一页页。
“贞和七年三月,北境弩机三千具,原批百炼钢料,实换私矿生铁,差价四十二万两,入公主私库。”
“贞和七年五月,抚恤银九十三万两,拨至北境都督府,当即转公主钱庄,至今未发。”
“贞和七年八月......”
每念一句,赵灵玉的脸色就白一分。
百官中已有老臣浑身颤抖,泪流满面:
“我儿......就死在那一战啊......”*
就在此时。
殿侧传来一个颤抖的声音:
“臣......臣有本奏!”
沈确出列,跪伏在地。
他不敢看我,只对着御座方向叩首:
“臣沈确,愿作证,长公主殿下确曾命臣伪造军械验收文书,掩盖生铁换钢料之事!”
赵灵玉不可置信地瞪向他:“沈确!你——”
“臣有罪!”沈确声音嘶哑,额头抵地,“臣贪慕虚荣,攀附公主,助纣为虐......但臣手中,留有当年公主亲笔手谕的抄本!”
他颤抖着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
内侍接过,呈于御前。
赵琛展开,只扫了一眼,便怒极反笑:
“好一个‘北境天寒,铁料易脆,换用生铁无妨’。赵灵玉,三万条人命在你眼里,就值‘无妨’二字?!”
赵灵玉踉跄后退,撞翻了垂帘。
她指着沈确,指尖发颤:“你......你这个小人!当初是你跪着求本宫——”
“是!”沈确猛然抬头,眼中血红,“是臣求您!但臣没求您害死三万人!没求您贪墨抚恤银!”
他转向我,涕泪交加:
“归崖......不,聂当家......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求你看在往情分——”
“往情分?”我打断他。
缓缓拔刀。
刀尖指向他咽喉。
“沈确,”
“六年前你跪在雪地里,我收留你,是情分。”
“你进京赶考,我散尽山寨助你,是情分。”
“三个月前你金榜题名,我等你来娶,是情分。”
刀锋近一寸。
他僵跪在地,不敢动弹。“但你在庆功宴上认我为奴,是恩断。”
“你在柴房中跪求公主烙我脸印,是义绝。”
“今你为自保反咬旧主,”
我刀锋一转,削向他头顶!
“是该!”乌光闪过。
沈确头顶官帽一分为二,发髻散落,狼狈不堪。
刀尖停在他眉心前一寸。
冷汗顺着他脸颊滑落。
“但我不你,”我收刀回鞘,“因为你的命,”
“该由国法来判。”我转身,面向满朝文武。
“今我聂归崖上殿,不为复仇私怨。”
“只求三件事。”
声音清亮,响彻大殿:“一,彻查北境军械案,所有涉事官员,按律严惩!”
“二,追回被贪墨抚恤银两,全额发放至遗属手中!”
“三——”
我看向面如死灰的赵灵玉。
“请陛下下旨,褫夺赵灵玉长公主封号,打入天牢,秋后......”
“问斩!”话音落地。
殿外忽然传来震天高呼:
“求陛下严惩真凶!告慰英灵!”
百官惊愕回首——
只见殿外广场上,不知何时跪满了人。
有白发苍苍的老妪,有怀抱婴孩的妇人,有缺臂断腿的老兵......
全是北境惨案的遗属。他们举着三万将士的灵位,黑压压跪成一片。
哭声震天。赵灵玉瘫软在地。
赵琛闭目良久,终于缓缓睁眼。
“准奏。”晨钟响起。
我转身走出大殿,身后是哭嚎的遗属,是瘫软的公主,是跪地颤抖的沈确。
阳光照在七星刀上,映出一片血色寒光。
而我知道——
这朝堂的风暴,才刚刚开始。
7.
公主被打入天牢的第七深夜。
诏狱最深处的死牢,石壁上渗着水珠,烛火昏暗。
赵灵玉穿着囚衣坐在草垫上,脸上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疯狂的平静。
牢门铁链轻响。
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滑入牢房。
“殿下,”那人声音低哑,“属下已按您的吩咐,联络上了。”赵灵玉缓缓抬眼:“北戎那边......怎么说?”
“北戎可汗说,只要殿下能打开雁门关,让他们的铁骑进来,”黑影顿了顿,“待可汗入主中原,必封殿下为镇国长公主,与您共治江山。”
赵灵玉笑了,那笑容在烛光下扭曲如鬼魅。
“共治?他做梦。”
“本宫要的,是这赵家的江山......改姓赵灵玉的赵!”
黑影低声道:“但雁门关守将王猛,是聂归崖的人。”
“三年前北境惨案,王猛的独子就死在那批劣弩下,他对殿下恨之入骨。”
赵灵玉眼中闪过狠戾:“那就除了他。”
她从发间拔下一看似普通的银簪,拧开簪头,倒出一粒蜡丸。
“这里面是‘牵机引’,无色无味,服下三后才会发作,状似心疾暴毙。”
“王猛好酒,”她将蜡丸递给黑影,“你知道该怎么做。”黑影接过蜡丸,却迟疑道:“殿下,如今您身陷囹圄,就算除掉王猛,又如何——”
“如何出去?”赵灵玉打断他,笑了。
她伸手,在石墙某处按了五下。
“咔哒。”
石墙竟然滑开一道暗门,仅容一人通过。
暗门后是一条幽深的密道。
“这诏狱,”她轻声道,“是本宫十年前督造的。”
“每一条密道,每一处暗门,本宫都了如指掌。”黑影震惊:“那殿下为何还......”
“为何还在这里受罪?”赵灵玉起身,掸了掸囚衣上的灰尘。
“因为本宫要等。”
“等聂归崖以为胜券在握,放松警惕。”
“等满朝文武以为尘埃落定。”
“等——”她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的快意,“北戎铁骑踏破雁门关的那天!”话音未落。
密道深处忽然传来一声轻笑:
“可惜,”
“殿下等不到了。”
赵灵玉浑身一僵。
密道阴影中,缓缓走出三个人。
为首的,是我。
身后跟着摄政王赵琛,以及本该在雁门关的守将王猛。
王猛虎目含泪,死死盯着赵灵玉:“果然是你......果然是你!”
赵灵玉踉跄后退,撞在石墙上:“你们......你们怎么会......”
“怎么会知道密道?”我替她说完了。
手腕一翻,掌心躺着一枚小巧的铜制机关锁匙。
“这枚‘千机钥’,是你当年督造诏狱时,命匠人特制的。”
“能开启狱中所有暗门。”
我看着她骤变的脸色:“你以为,狼牙寨为何能成为活阎王的眼线?”
“因为——”我轻声道,“狼牙寨最好的机关匠师,当年就是为你造这诏狱的......囚徒之一。”赵灵玉瞳孔骤缩。
那个匠师。
那个被她用完即弃、灭口沉江的老匠人。
原来......没死。黑影见状,拔刀欲扑。
王猛却更快!
他反手一掷,三枚铁蒺藜破空而出,
“噗噗噗!”
全数钉入黑影咽喉。
黑影连惨叫都未发出,便轰然倒地。
赵灵玉看着地上的尸体,却忽然笑了。
笑得疯狂而得意。
“聂归崖,你以为你赢了?”
“你以为,本宫只有北戎这一条路?”
她缓缓抬手,从囚衣内襟撕下一块布料。
布料内侧,竟用血写着密密麻麻的名字。
“这上面的每一个人,”她一字一句,“都是朝中三品以上的官员。”
“他们的把柄、罪证、见不得光的秘密......全在本宫手里。”
“只要本宫一死——”
“明天亮之前,这些罪证就会出现在都察院、大理寺、刑部......出现在每一个该出现的地方。”
“到时候,”她盯着摄政王赵琛,“皇弟觉得,这朝堂......还站得稳吗?”赵琛脸色铁青。
王猛握刀的手青筋暴起,却不敢上前。
朝堂倾覆,江山动荡。
这代价,谁都担不起。一片死寂中。
我忽然也笑了。
“公主殿下,”
“你那些罪证......是不是藏在公主府书房,东墙第三块砖后的暗格里?”
赵灵玉笑容凝固。
“或者,城南‘墨香斋’地窖,第二排书架的夹层?”
她呼吸急促。
“再或者——”我近一步,“你母在城郊的庄子里,那口枯井下的铁匣?”
她彻底僵住,眼中第一次露出真正的恐惧。“你......你怎么会......”
“因为那些罪证,”我轻声道,“昨夜子时,已被全部取出。”
“此刻——”我转头看向赵琛,“应该已在御书房里了。”
赵琛深吸一口气,缓缓点头。赵灵玉瘫软在地。
像被抽走了所有骨头。我俯身,在她耳边轻声说:
“还有最后一件事。”
“当年为你造诏狱的那个匠师——”
“姓聂。”
“是我祖父。”她猛然抬头,眼中最后一点光芒熄灭。我直起身,对赵琛道:
“陛下,逆犯赵灵玉,通敌叛国,罪证确凿。”
“按律——”
“凌迟。”
窗外,天边已泛起第一缕曙光。
新的一天。
也是赵灵玉的......
最后一天。
8.
赵灵玉被押上刑台那,万人空巷。
天阴沉得厉害,铅灰色的云压得很低。
她穿着白色囚衣,披头散发,赤足站在刑台上,左耳那道疤在惨白肤色上格外刺目。
我坐在监刑台左侧,七星刀横放膝上。
刑台下,黑压压跪满了北境遗属,三万将士的灵位铺满了半条街。刽子手磨着刀,薄如柳叶的刀刃映着天光。
太监展开圣旨,声音沉肃:
“逆犯赵灵玉,通敌叛国,贪墨军饷,害死北境将士三万——”
“依律,凌迟处死!”
话音落地。
遗属们的哭声如水般涌起
赵灵玉却忽然笑了。
她抬头看向我:“聂归崖,你赢了。”
“但你以为,这就是结束吗?”
我静静看着她。
“你祖父......那个老匠人,”她声音嘶哑,“当年不是我要他。”
“是他自己找死。”
我握刀的手指微微一紧。
“他说这诏狱阴气太重,劝我少造孽,”她笑得癫狂,“一个匠人,也配教本宫做事?”
“所以本宫命人打断了他的手,把他扔进他自己造的‘水牢’里。”
“他在那水里泡了三天三夜......最后是自己撞墙死的。”
刑台下一片死寂。
只有她疯狂的笑声回荡。我缓缓起身。
走上刑台。
停在她面前。“祖父临终前,留了一句话。”
她笑容一滞。
“他说——”我轻声道,“‘灵玉公主......终有一,会死在她自己造的刑具下。’”
赵灵玉瞳孔骤缩。
就在此时!
刑场外忽然传来一阵动。
一个身影冲破侍卫阻拦,扑跪在刑台下。
是沈确。
他穿着囚衣,披枷带锁,显然是从大理寺狱中逃出来的。
“归崖!归崖你听我说!”
他拼命磕头,额头撞在青石板上,鲜血淋漓:
“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求你看在往情分上,饶我一命!”
“我可以帮你!我知道公主还有秘密!我知道她把先帝的传国玉玺藏在——”
“住口!”赵灵玉尖声厉喝。沈确却不管不顾,继续嘶喊:
“玉玺就藏在公主府祠堂,太祖画像后的暗门里!她早就想篡位了!她——”
话音未落。
赵灵玉猛地挣脱束缚,扑向刑台边缘的刽子手!
夺过一柄短刀,狠狠掷向沈确!
“噗——”
刀锋精准没入沈确口。
他僵住,低头看向口涌出的鲜血。
又抬头看我,眼中满是哀求和不甘。
“归崖......我......我是爱过你的......”
话音消散。
他轰然倒地,抽搐几下,没了声息。全场死寂。
赵灵玉被侍卫重新按住,却还在疯狂大笑:
“死了!都死了!哈哈哈哈——”
我看着她扭曲的脸。
然后转身,走下刑台。
对赵灵玉行刑的是北境遗属。
第一个走上刑台的,是位白发老妪。
她儿子死在北境,媳妇殉情,只剩她和三岁的孙子。
她接过刀,手颤抖着,眼中却燃烧着刻骨的恨。
“这一刀,”她声音嘶哑,“为我儿。”
刀锋落下。
赵灵玉的惨叫响彻刑场。第二个,是个独臂老兵。
“这一刀,为我营三百弟兄。”
第三刀,第四刀......
遗属们排成长队,默默接过刀。
没有欢呼,没有咒骂。
只有沉默的、刻骨的恨,一刀一刀,落在赵灵玉身上。天开始下雨。
雨水混着血水,在刑台上流淌成河。
赵灵玉的惨叫声从凄厉,到嘶哑,到最后只剩下微弱的呻吟。
第一千刀落下时,她忽然艰难地转过头,看向我。
嘴唇动了动。
无声地说了三个字。我读懂了。
“我......错......了。”我闭上眼睛。
耳边响起祖父临终前的话:
“归崖,记住——”
“复仇不是为了戮,是为了......让罪人看见自己的罪。”
雨越下越大。
冲刷着刑台上的血迹。
冲刷着三万将士的灵位。
冲刷着这座城......积压了太久的冤屈与恨意。当最后一位遗属放下刀时。
赵灵玉已成了一具血肉模糊的骨架。
云层破开一道缝隙。
阳光照下来,照在刑台上,照在那些沾血的刀上。
照在遗属们泪流满面的脸上。我转身离开刑场。
身后,是震天的哭声与告慰声。
七星刀在手中,沉甸甸的。而我知道——
有些债,还清了。
但有些路,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