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2
5.
何宴尘撑在办公桌上的手背青筋暴起。
他死死盯着我,仿佛要从我脸上找出撒谎的痕迹。
“刘人语,回答我。”
“他们都在传......刘叔叔走了。你告诉我,这不是真的,对不对?”
他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我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闪。
办公室里安静得可怕,只有窗外远处传来的车流声。
“是真的。”
三个字,轻得像羽毛落地。
却让何宴尘整个人摇晃了一下,几乎站不稳。
他扶着桌沿,手指蜷缩又松开,喉结上下滚动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什么时候......”他艰难地问,“怎么......怎么会......”
“五年前。”
我打断他,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别人的事。
“你离开后的第七个月,父亲一审被判五年。入狱一个月后,他用牙刷柄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何宴尘猛地抬头,眼睛里的血色更深:
“不可能!苏心怡明明把证据给你了!那些关键证据足够翻案......”
“她没给。”
“什么?”
“苏心怡从来没有给过我任何东西。”我一字一句地说。
“那天我在律所等了一整天,她没有出现。等我找到你时,你已经带着她飞往纽约了。”
何宴尘的脸色从苍白转向铁青,又从铁青转向惨白。
他摇着头,像要甩掉什么可怕的东西:
“不可能......她亲口跟我说,亲手交到你手上......她还说你签了收条......”
我轻轻拉开抽屉,取出一份泛黄的快递单复印件,推到他面前。
“这是当年快递公司出具的证明。你离开那天下午四点,苏心怡从律所寄出了一个快递,收件人是我,物品栏写着‘文件’。”
我停顿了一下。
“但这个快递,我从未收到过。快递公司的记录显示,当天下午五点,同一个单号被申请了撤回,寄件人亲自到网点取走了包裹。”
何宴尘抓起那张纸,眼睛几乎要贴上纸面。
他的手开始发抖,纸张在他手中发出细碎的声响。
“不可能......”他喃喃道,“心怡不会......她为什么要......”
我笑了,眼泪却毫无征兆地滑落脸颊。
“何宴尘,父亲死了。因为证据不足,因为你的情人扣下了能救他的东西。现在,你满意了吗?”
我轻声说,声音里是五年积攒下来的所有疲惫。
那滴泪落在我手背上,温的,很快变凉。
何宴尘看着那滴泪,像被烫到一样,整个人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张着嘴,却只发出嗬嗬的抽气声,像溺水的人。
“不......不是这样......不该是这样......”他语无伦次。
“我只是......我只是生气......你说那些话......我太生气了......但我给了证据......我真的给了......”
“你说给,”我的声音冷得像冰,“和她真的给,是两回事。”
何宴尘瘫坐在对面的椅子上,双手进头发里,整个人蜷缩成一团。
我从没见过他这样。
这个永远挺拔、永远从容的男人,此刻像个破碎的玩偶。
他忽然抬起头,眼睛里布满血丝。
“刘叔叔葬在哪里?我要去......我要去道歉......”
“你不配。”
“求你......”他声音里带着哭腔。
“小语,求你告诉我......至少让我去看看他......”
我转过身,面向窗外。
“你不配知道他在哪里。何宴尘,你现在做的每一件事,都只是在玷污他的记忆。滚出去。”
他没有动。
我按下内线电话:
“保安,我办公室有人扰,请来处理。”
6.
何宴尘最终还是知道了。
在这个圈子里,没有真正的秘密。
尤其当一个人发了疯一样四处打听时。
南山公墓,第三排第七座。
老陈后来告诉我,何宴尘几乎跪下来求他,眼睛肿得睁不开。
哪还有半分衡正王牌律师的样子。
“我本来不想说,”老陈叹气道,“但那小子......看起来是真的要疯了。”
我没有怪老陈。
有些人,总要亲眼见到,才会相信某些事实的残忍。
正月十五,元宵节。
我带着新换的白菊去看父亲时,远远看见了何宴尘。
他跪在墓碑前,背挺得笔直,却像一尊正在风化的石像。
深灰色的大衣沾满了泥点,头发被山风吹得凌乱。
我站在原地,没有上前。
我看见他伸出手,颤抖着抚摸墓碑上父亲的照片
。然后,他的肩膀开始剧烈地抖动。
他在哭。
五年了,我终于看到了他的悔恨。
可奇怪的是,我心里没有快意,只有一片荒芜。
就像父亲坟前的草,枯了又青,青了又枯,循环往复,没有尽头。
何宴尘在墓前跪了整整三个小时。
我就在远处的松树下,看了三个小时。
最后他站起来时,腿已经无法伸直,踉跄了几下才站稳。
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对着墓碑深深鞠了一躬,保持那个姿势,很久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看见了我。
隔着二十米的距离,我们四目相对。
他的眼睛肿得几乎只剩一条缝,脸上满是泪痕和尘土。
有那么一瞬间,我仿佛又看见了十二岁那年,站在我家门口,手里拎着一个破旧帆布包的少年。
他朝我走来,每一步都走得很艰难。
“小语......”他在我面前停下,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对不起。”
我没有说话。
“我知道这三个字太轻了......轻得可笑......”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沾满泥土的手。
“但我真的......真的不知道......”
“现在你知道了。”
“我会离婚。”他猛地抬头。
“马上。然后......我会退出这个案子,退出衡正,退出这个圈子。我会做任何事......”
“何宴尘。”我打断他。
“你做任何事,都与我无关了。父亲不会复活,这五年不会重来。你的悔恨,你的补偿,都只是你自己的事。”
他愣住了,嘴唇颤抖着,想说些什么,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口。
我绕过他,走向父亲的墓碑。
将怀中新鲜的白菊,轻轻放在旧的那束旁边。
“爸,元宵节快乐。”我轻声说。
身后传来脚步声,渐行渐远。
我没有回头。
7.
何宴尘的离婚办得很快。
听说苏心怡在纽约的公寓里砸碎了一切能砸的东西。
哭喊着说何宴尘忘恩负义,说她陪他度过了最艰难的五年。
何宴尘只回了一句话:
“你把那些证据,藏到哪里去了?”
苏心怡沉默了。
然后她买了最快的一班飞机,飞回了江城。
她找到我的那天,是个阴雨绵绵的下午。
前台小妍拦不住她,她像疯了一样冲进我的办公室,眼睛却红得吓人。
“刘人语!你这个贱人!”
她冲到我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
“五年了!五年了你还阴魂不散!宴尘现在要跟我离婚!你满意了?!”
我放下手中的笔,向后靠在椅背上,平静地看着她。
“苏小姐,何宴尘要跟你离婚,你应该去问他,而不是来找我。”
“还不是因为你!”她尖声道。
“你装什么可怜!当年是你自己没本事留住男人!”
“就像你有本事留住一样?”我微微挑眉。
她愣住了。
我慢慢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
“苏心怡,你知道父亲去世前最后一顿饭吃什么吗?看守所的馒头和咸菜。你知道他用的牙刷柄有多钝吗?要划多少次,才能割破动脉?”
我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每个字都清晰得可怕。
“你当然不知道。因为你当时在纽约,住着何宴尘给你租的公寓,用着他给你的信用卡,做着成为何太太的美梦。”
“我没有!”她想要辩解。
我转过身,直视她的眼睛:
“那包证据,你把它怎么了?”
苏心怡的脸色瞬间苍白。
“我......我给了你......”
“真的吗?”我走近一步。
“那为什么快递记录显示你撤回了?为什么我在律所等了一整天你都没出现?为什么你连一个电话都没打?”
“我......我当时有事......”
“有什么事,比救一个把你当女儿一样看待的长辈更重要?”
我的声音冷了下来。
“还是说,你本就没打算给?”
苏心怡的眼神开始躲闪。
我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其实我理解你。”
我忽然放缓了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同情。
“你爱何宴尘,爱到可以不顾一切。你嫉妒我拥有的一切。父亲,家庭,还有何宴尘曾经对我的爱。所以当他终于看向你时,你就像抓住了救命稻草......”
“你懂什么!”她突然爆发了。
“你这种从小什么都有的千金小姐,怎么会懂我的感受!是,我扣下了那些证据!那又怎样?刘正明他活该!他当年装什么圣人,把宴尘带回家,给他一切,不就是想让他当你的保姆、你的保镖吗?!”
我静静地看着她,没有说话。
她以为我默认了,更加肆无忌惮:
“宴尘跟我说过,他这么多年一直活在你的阴影下!他拼命工作、拼命学习,就是为了有一天能堂堂正正站在你面前,而不是以‘刘正明的养子’‘刘人语的跟班’这种身份!”
“所以他出轨,是因为我太优秀?”我轻声问。
“不然呢?!”苏心怡尖声笑道。
“刘人语,你永远高高在上,永远正确,永远一副施舍者的姿态!宴尘在你身边喘不过气!只有在我这里,他才能做他自己!”
“做他自己?”我重复道,“就是做一个出轨、背叛、忘恩负义的人?”
“你......”
“苏心怡,”我打断她,声音平静得可怕。
“你知道父亲留下的遗书里写了什么吗?”
她愣住了。
“‘我刘正明一生清白,无愧于心。小语,爸爸对不起你。’”我一字一顿地念出来。
“他到死,都在自责没能保护好我,没能给我一个完整的家。他到死,都没有提过何宴尘一个字。”
苏心怡的嘴唇开始发抖。
“因为他至死都相信,何宴尘只是一时糊涂,总有一天会醒悟。”
我走到办公桌前,轻轻按下了一个隐藏的按钮。
“所以他不会怪你扣下证据,不会怪你毁了他的清白,更不会怪你间接害死了他。”
“你胡说!我没想害死他!我只是......我只是想让你痛苦......”
苏心怡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呜咽。
“我不知道他会自......我真的不知道......”
“但现在你知道了。”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老陈带着两个身穿制服的人走了进来。
苏心怡惊恐地转身:“你们......你们是谁?”
“江城检察院的。”为首的中年人亮出证件。
“苏心怡女士,你涉嫌隐匿、毁灭关键证据,导致重大冤假错案,造成严重后果。现在请你跟我们回去接受调查。”
“不......我没有......”苏心怡慌乱地看向我,“刘人语!你算计我?!”
我走到她面前,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
“办公室的监控,三个月前刚升级过。高清,录音,云端同步存储,防篡改。”
她的眼睛瞪得巨大。
“你刚才说的每一句话,都会成为证据。”
我退后一步,声音恢复正常。
“苏心怡,这五年,你睡得好吗?”
她像被抽走了所有骨头,瘫软在地。
两个检察官上前,将她扶起,带出了办公室。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看见走廊尽头,何宴尘站在那里。
他看到了全过程。
8.
苏心怡被带走的消息,传遍了江城法律圈。
随之流传开的,还有那段监控视频的部分内容。
经过处理,隐去了涉及个人隐私的部分,只保留了关键证词。
何宴尘的名字,一夜之间臭不可闻。
曾经人人称赞的青年才俊,变成了忘恩负义、纵容情人害死恩师的衣冠禽兽。
衡正律所第一时间发表声明,与何宴尘解除所有关系。
他手上的案子全部被转交,客户纷纷撤约。
曾经的门庭若市,如今只剩一地狼藉。
老陈来我办公室时,欲言又止了好几次。
“小语,何宴尘......想见你。”
我正在看案卷,头也没抬:“不见。”
“他说......就一次。最后一次。”
我放下笔,看向窗外。
三月的江城,柳树开始抽芽,春天真的来了。
第五个没有父亲的春天。
“让他在会议室等。”
何宴尘瘦了很多。
西装穿在身上显得空荡,眼下的乌青连粉底都遮不住。
他坐在会议室里,双手交握放在桌上,像个等待审判的犯人。
我在他对面坐下,中间隔着长长的会议桌。
“小语......”他开口,声音沙哑。
“何律师,有事请说,我十分钟后有个会。”
他苦涩地笑了笑:
“你现在连我的名字都不愿意叫了吗?”
我没有回答。
他深吸一口气:
“苏心怡......检察院那边说,证据确凿,最少七年。”
“哦。”
“我......我昨天去见了她。”他低下头。
“她承认了。所有事。扣下证据,撒谎,还有......还有当年在办公室,是她故意激你推门进来的。她说她知道你那个时间会来找我签字......”
我握着茶杯的手,微微一紧。
“她说她恨你,恨你拥有一切,恨宴尘心里还有你......”
何宴尘的声音开始哽咽。
“她说她要毁了你,毁了你的一切......”
会议室里很安静,只有他压抑的抽泣声。
“小语,”他抬起头,眼泪顺着脸颊滑落,“我这五年,每一天都在想你。我想你过得好不好,想你会不会原谅我......但我又不敢回来,不敢面对你......”
“所以你就在纽约,和苏心怡一起,开始新生活?”
“不!不是!”他急切地说。
“我和她......那段时间我浑浑噩噩,借酒浇愁。她一直陪着我,照顾我......我承认我意志不坚定,我犯了错......但我从来没有爱过她,从来没有......”
“何宴尘。”我打断他,“你现在说这些,有什么意义呢?”
他愣住了。
“你不爱她,却和她上床,你想我,却五年不闻不问,你后悔,却直到真相大白才来忏悔。”
我慢慢站起来。
“你的爱,你的想念,你的悔恨,都廉价得可笑。”
“小语,再给我一次机会......”
他站起来,想要抓住我的手。
“我会用余生补偿你,我会......”
“我不需要。”我抽回手。
“何宴尘,父亲曾经给过你无数次机会。他收留你,教育你,把女儿和事业都托付给你。你是怎么回报他的?”
他僵在原地。
“我不会重蹈覆辙。”我转身走向门口。
“从今以后,我们就是陌生人。”
“小语!”他在身后喊,“我要怎么做......你才能原谅我......”
我停在门口,没有回头。
“何宴尘,有些错,是不配被原谅的。”
9.
何宴尘离开江城的那天,下着小雨。
听说他卖掉了纽约的公寓,把钱分成两份。
一份匿名捐给了法律援助基金,一份寄给了老陈,托他转交给我。
我没有要。
老陈最后以父亲的名义,设立了“正明法律援助奖学金”,专门资助家境贫困的法学生。
“这也算......刘老师的一份功德。”老
陈红着眼眶说。
我点点头。
春天的南山,草木葱茏。
我坐在父亲墓前,慢慢剥着一个橘子。
父亲生前最爱吃橘子,说甜中带酸,像人生。
“爸,事情都结束了。”我轻声说。
“苏心怡被判了七年,何宴尘......离开了江城。您的案子,我已经申请了重审,这次一定能还您清白。”
照片里的父亲,依旧温和地笑着。
“有时候我会想,如果重来一次,您还会不会把何宴尘带回家。”
我把剥好的橘子瓣放在墓碑前。
“我知道您一定会说‘会’,因为您是刘正明,是那个看见不公就要管、看见苦难就要帮的刘律师。”
风轻轻吹过,坟前的白菊摇曳着。
“但是爸,”我的声音有些哽咽,“如果重来一次,我不会让他进家门的。”
眼泪模糊了视线。
恍惚间,我仿佛又回到了二十年前的那个下午。
十岁的我趴在窗台上,看着父亲领着一个瘦削的男孩走进院子。
男孩手里拎着一个破旧的帆布包,眼神警惕又倔强。
父亲蹲下身,摸摸我的头:
“小语,这是宴尘哥哥。他爸爸妈妈不在了,以后就住在我们家,给你做伴,好不好?”
我看看父亲,又看看那个男孩。
男孩也看着我,眼睛里有不符合年龄的沉郁。
如果重来......
“不要。”十岁的我听见自己说,“爸爸,我不要他做伴。”
父亲愣住了。
男孩的眼睛黯淡下去,低下头,手指紧紧攥着衣角。
但父亲很快又笑了,他拍拍男孩的肩,对我说:
“小语,宴尘哥哥很可怜,我们要帮助他,对不对?”
如果重来......
“不对。”我听见自己的声音稚嫩却坚定。
“我们可以帮助他,但不要带他回家。爸爸,我只要您就够了。”
画面碎了。
我睁开眼睛,眼前只有墓碑、白菊,和漫山遍野的青草。
没有如果。
父亲已经做了他的选择,我也已经走了我的路。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老陈发来的消息:
“小语,重审开庭时间定了,下个月十五号。”
我回复:“好。”
起身,拍掉身上的草屑。
最后看了一眼墓碑上的照片,我转身下山。
山路蜿蜒,但前方的路,清晰可见。
春天来了。
坟前的草,又青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