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那一次的「意外」,让阿恶对我警惕到了极点。
她不再在梦里折磨我,而是用尽各种方法,试图加固意识的牢笼。
她整将自己关在房间里,用熏香,用安神的汤药,试图让自己的情绪平复下来,不给我任何可乘之机。
可她越是这样,就越是给了我机会。
她的恐惧,成了我最好的武器。
我开始学会在她情绪最脆弱的时候,争夺身体的控制权。
一开始,只是动动手指,眨眨眼睛。
有一次,她正对着镜子梳妆,我拼尽全力,控制着嘴角,扯出了一个极其僵硬而诡异的微笑。
镜子里的阿恶,吓得打碎了手中的梳子。
「滚出去!」她在意识里对我咆哮,「这是我的身体!」
「是吗?」我第一次,在意识里发出了清晰的声音,「这具身体里,流着父母的血,刻着傅云洲的记忆,你告诉我,哪一样是你的?」
阿恶被我堵得哑口无言。
我们的斗争,从暗处转到了明面。
而在外界,傅云洲自那天后,便再也没有来找过「我」。
他只是派人送来了伤药给绿绮,并传话让「我」好自为之。
阿恶又气又怕,却不敢再去找他。
她怕他再问出什么她答不上来的问题。
没有了傅云洲的庇护,阿恶在侯府的子,开始变得艰难。
之前被她得罪过的沈月瑶,联合了其他人,开始处处给她使绊子。
她们会在她的衣服上洒上引来虫蚁的蜜汁,会在她的饭菜里放上让她腹泻的巴豆,甚至在她的马鞍上动手脚,害她险些从马上摔下来。
若是从前,阿恶定会用更狠的手段报复回去。
可现在,她内有我这个「心腹大患」,外有虎视眈眈的敌人,心力交瘁,疲于应付。
好几次,在被沈月瑶等人当众羞辱时,都是我强行压下她即将爆发的怒火,控制着身体,用冷漠和无视,化解了冲突。
阿恶不得不依赖我。
这种感觉很奇妙,我们就像两个被捆绑在一起的囚犯,明明恨不得死对方,却又必须,才能在险恶的环境里生存下去。
一天晚上,阿恶又一次在噩梦中惊醒。
她梦到傅云洲拿着一把剑,刺穿了她的膛,问她:「你把我的阿善藏到哪里去了?」
她吓得浑身冷汗,缩在床角瑟瑟发抖。
这是我第一次,看到她如此脆弱的样子。
「你怕了?」我在她心底问。
「闭嘴!」她低吼。
「你怕他会彻底揭穿你,怕他会夺走你现在拥有的一切。」我平静地陈述着事实。
阿恶没有反驳。
良久,她用一种近乎哀求的语气说:「姐姐,帮帮我......我们是一体的,我不好过,你也好不到哪里去。」
我沉默了。
是啊,我们是一体的。
她若被揭穿,被当成妖邪,那这具身体的下场,可想而知。
「我可以帮你。」我缓缓开口,「但你也要答应我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让我见他,用我们自己的方式。」
阿恶同意了。
她别无选择。
我们约定好,由我来主导,写一封信给傅云洲。
我不能暴露真相,只能用隐晦的方式,向他传递信息。
夜深人静,阿恶坐在书桌前,我控制着我们的手,握住了笔。
久违的触感,让我几乎落下泪来。
我深吸一口气,蘸饱了墨,在信纸上写下:
「云洲吾兄,见字如面。
前之事实属误会,许是幼时惊吓,伤了魂魄,诸多往事,皆如雾中看花,朦胧不清。
府中诸事繁杂,人事倾轧,阿善身心俱疲。
唯记昔年雷雨夜,柜中迎春,暗香浮动,可暂得安宁。
望兄珍重,勿念。」
信很短,信息量却很大。
我告诉他,我「失忆」了。
我告诉他,我如今处境艰难。
最重要的是,我提到了「柜中迎春」。
这是在回应他的问题,也是在告诉他,记得那个秘密的人,还在这里。
阿恶看着信,脸色复杂。
「他......能看懂吗?」
「他会的。」我笃定地说。
傅云洲,他比任何人都要了解我。
信送出去后,我们开始了漫长的等待。
阿恶比我更焦躁,她每天都在房里踱步,坐立不安。
三天后,傅云洲的回信来了。
信封里没有信纸,只有一片枯的,被压制得平平整整的迎春花瓣。
看到花瓣的那一刻,我和阿恶都愣住了。
随即,一股巨大的喜悦淹没了我。
他看懂了!
他知道是我!
阿恶却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将那花瓣丢在桌上。
「他什么意思?这是在羞辱我吗?」她尖叫道。
「不。」我安抚她,「他是在告诉我,他收到了我的消息,并且相信我。」
这也是在提醒我,不要放弃。
就像这迎春花,哪怕枯,也曾热烈地绽放过。
有了傅云洲无声的支持,我的信心更足了。
我和阿恶的,也变得更加「默契」。
白天,她负责应对府里那些明面上的争斗,用她的狠辣和张扬,震慑那些宵小之辈。
而我,则在她背后,为她补上那些她不曾拥有的学识和记忆,让她不至于在关键时刻露出马脚。
我们像一个配合无间的演员,共同扮演着「沈家大小姐」这个角色。
沈月瑶等人发现,「沈阿善」变得越来越难对付了。
她时而骄纵跋扈,时而又沉静如水。
她能在宴会上为了一个座位大发雷霆,也能在文人雅集中,对一幅前朝的画作出精准的点评。
她像一个谜,让人捉摸不透。
只有我和阿恶知道,这不是一个谜,这是两个人。
这样的子,维持了近一个月。
直到傅云洲从边境,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