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精彩节选
第6章
广播响了一声，C组入场前调试，请各参赛选手就位。
我把琴盒的盖子合上，锁好，拿起来，往外走。
帘子拉开，走廊里灯是白的，亮，走到头是一道门，门外能看见舞台侧幕，深色的布，有风吹过来。
妈和苏琳在前面，苏琳戴上了松香，在弦上来回压，新琴在她手里，亮，弦是鲜的，走廊的灯光打在一起，反光。
妈站在旁边，手包夹在腋下，在说什么。
我走过去的时候，她们没怎么看我。
苏琳抬头，看了我一眼，“姐，你调了没有？“
“没。“
“你最好提前调一下，这个场馆湿度低，音容易飘。“
她把琴夹回去，拉了一个音，E弦，高，很亮。
“好多了，“她说，“这弦弹性真好。姐，你这琴多少年没换弦了？“
我看她一眼，“那把琴。“
“啊，就是你那把新的嘛，弦是什么时候换的？“
“我不知道。“
她愣了一下，“你不知道？“
“那是你的琴，“我说，“你自己该有数。“
她把嘴抿了一下，不说了。
妈拍了一下她的肩，“别管这个，你把第一进口的那两小节再过一遍。“
苏琳把弓撑起来，深吸一口气，开始拉，是拉赫玛尼诺夫第二协奏曲改编，开头进得稳，节奏对，音也对，但声音是平的，没有层次，是她没有在听自己拉的是什么。
妈站在旁边，点了点头。
苏琳停下来，“妈，第十六小节那里，我之前是跳弓，你说今天换慢弓，我不确定。“
“慢弓，“妈说，“跳弓那里共鸣不够，评委会觉得你在躲。“
“好。你把整个第一段拉一遍，不要停。“
苏琳点头，重新开始。
妈这时候才转过来，看了我一眼，“你还没调？“
“我等会儿调。“
“你别和我赌气，你虽然技术好，但临场不调是会出问题的。“
“我知道。“
“那你现在去，“她说，“别在这耽误时间。“
我没动。
妈盯了我一秒，“苏瑶。“
“妈，“我说，“你刚才说她跳弓躲，说评委会听出来，那你认为她今天能拿什么名次？“
妈沉默了一下，“这和你有什么关系。“
“我就是问问。“
“苏瑶，你今天能不能别在这个时候说这种话。她已经在台上了，你现在说这个有什么用？“
苏琳在拉，没停，但节奏轻微乱了一下，很快又稳回来，她听见了。
“我没别的意思，“我说，“我就是不明白。你说爸那把琴出来的音不对，评委能听出来，那现在她拿的是我的新琴，你说她没问题，评委听不出来——那刚才那些话，是说给谁听的。“
妈脸色变了，“苏瑶，你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
“你觉得她今天会输，所以你在幸灾乐祸，是吗？“
“我没有。“
“那你说这些做什么！“妈的声音控制了一下，但力道是往外走的。
“妈，我把琴给她了，“我说，“我已经让了。但我让了，不代表我觉得这件事是对的。“
走廊那头有工作人员推着一辆车路过，轱辘在地板上滚，声音从远到近，又从近到远。
妈看着我，“你现在说这个，是在后悔吗？“
“不是。“
“那你要怎样。“
“我不怎样，“我说，“我去找个地方把琴调一下。“
妈没说话了，收回视线，继续看苏琳拉琴。
苏琳把最后一个收弓做完，停下来，呼了口气，“妈，我刚才第二段进慢了半拍，我重来一次。“
“不用，“妈说，“够了，记住就行，别在台下把劲儿都拉掉了。“
走廊那头广播又响了，C组第一位选手，请就位。
妈清了一下嗓子，“你去调琴吧，别误了时间。“
走廊边上有个小隔间，门开着，里面有两把椅子，靠窗，窗帘是拉着的，透光，白的。
我进去，把旧琴盒放在椅子上，拉开锁扣，掀开，把琴拿出来，夹上颌下，右手拿起弓，压上G弦，拉了一个长音。
声音出来了。
不是暗的，不是的，是厚的，是有东西在里面的那种，像什么在振动，不只是弦，是整个琴身，是琴颈，是那块旧的面板，是那道刻在侧板上的痕。
我把弓收掉，重新看了一眼短信。
【它是斯特拉迪瓦里“信使“。失踪五十三年的那把。】
然后把手机放回兜里，把弓重新端起来，压下去。
G弦，一个长音，在这个小隔间里出来，撞上窗帘，撞上墙，散掉。
我把这个音拉完，收弓，然后开始调。
A弦，D弦，G弦，E弦，每一都拨一下，看准了，再动弦轴，再拨，再听。
门口有脚步声。
妈进来了，站在门口，没进来，手包还夹在腋下，看了一眼我手里的新琴，又看了看椅子上的旧琴盒。
“调完了？“
“差不多。“
“苏琳刚才去喝水，一会儿就叫号了，你做好准备。“
“知道了。“
她没走。
我把弓重新压上A弦，拉了一个音，听了一下。
“苏瑶，“妈说，“你刚才说的那些话——“
“妈，我说完了，“我说，“没别的了。“
“我没有说你，“她说，“我就是想告诉你，爸那句话，他当时是一时的话，他也不会想到苏琳今天会需要这把琴。“
“他说了很多，你记住那一句，我记住的不是那一句。“
我把弓收掉，没说话。
“他最后跟我说的话，是叫我把你们两个都顾好，“妈说，“苏瑶，妈做的所有事情，都是为了这个。你今天的机会以后还会有，苏琳这一次，是她这辈子最重要的一次。“
“妈，“我说，“你相信她能赢吗？“
妈沉默了一下。
“妈，我是认真在问你。“
“音乐比赛，“妈说，“不是只看技术的，看临场，看运气，看评委那天的心情。苏琳不比你差，她只是机会少。她今天有最好的琴，结果不会太差。“
我看了她一眼。
“妈，你觉得琴能决定结果。“
“我没说决定，“妈说，“我说不会太差。“
“那如果今天她没拿到名次，这件事是怎么算的。“
“怎么算？一场比赛就是一场比赛，拿不到还有下次。“
“那我这一次呢。“
妈不说话。
“妈，我等这一次比赛，等了多久，你知道吗。“
妈把视线偏开，看向窗帘那边。
“你从小就比她强，“她说，“你的机会，多的是。“
“我今年二十九岁，“我说。
妈没接。
“国际赛的年龄限制是三十岁，“我说，“妈，我明年不能参赛了。“
走廊外面有人跑过，脚步密，两个人，说着什么，声音很快就过去了。
妈站在那里，看着我。
“苏瑶，妈不知道这个，你以前没说过。“
“你没问过。“
妈的手包往腋下夹了一下，那是个习惯动作，她想说什么的时候会这样。
“那你怎么不早说，你早说，妈也不会——“
“妈，“我说，“你知道这件事。“
妈停了一下。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参加这次比赛，“我说，“组委会发通知的时候，我给你看过邮件，我说过，这是国际赛，三十岁以下，我今年是最后一年。你当时让我不要想太多，你说苏琳刚巧买的琴摔坏了，叫我帮帮她。“
妈脸上的线条紧了一下。
“你是怪妈。“
“妈，“我低头看了看旧琴盒，“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你今天说的”以后还有机会”，是不对的。我没有以后了。“
妈没说话，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
走廊外面广播响了，C组第二位选手，请就位。
妈清了一下嗓子，“瑶瑶，妈对你，真的没有不好。你从小吃的苦，妈都知道。但苏琳不一样，她受不住，你懂吗？你能走这条路，你就走，苏琳走不了，妈要给她铺一铺，否则她这辈子怎么办。“
“妈，我懂。“
妈的眼眶红了一点。
“那你——“
“我懂你的意思，“我说，“妈，但我不觉得你做的是对的。“
妈把眼圈抿了一下，换了口气。
“行，你今天好好发挥，妈去看苏琳了。“
她转过去，走出门口。
脚步声走远了。
我站在那里，把弓端起来，重新拉了一个G弦的长音。
声音出来，是厚的，共鸣是沉的，像什么一直在这把琴里压着，等着被人发现。
我把弓收掉，拿起旧琴盒，往外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