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电梯门打开，我进去。
门合上之前，我没有回头。
下楼，拖着箱子出去，车停在门口，我把行李放进后备箱，上了车。
没有开，就坐在那里。
手放在方向盘上，没有力气，不知道坐了多久。
后来我把车开走了。
先找了个地方停车，坐进去一家早餐店，点了一碗粥，没吃完。
手机一直在震，不是顾远，是餐厅副厨，是前台，是采购。
我挨个看了一眼，没有接。
粥凉了，我把钱放在桌上，出去了。
那天下午，我在城东转了一圈。
路边有一家店面空着，玻璃上还贴着招租的号码。
我站在外面看了一会儿，里面空的，墙是白的，地上落了灰。
面积不大，但格局还行。
我把那个号码拍下来了。
顾远打来的时候，我正在停车场取东西。
我接了。
“苏瑶，你冷静了吗？“
我没说话。
“餐厅出了点状况，“他说，“你应该也知道了，今天午市后厨说做不出原来的味道，我不知道你具体带走了什么，你跟我说一下。“
“我带走了我的东西。“
“苏瑶，“他停了一下，换了口气，“你现在不是在跟我负气，你影响到的是整个餐厅，白总那边也在问，你知道我现在多难吗？“
我看着停车场的地面，地上有一道裂缝，从柱子那里斜出去，很长。
“你需要哪一道菜的方子，“我说，“你问你父亲。“
“我父亲那个版本和你改的不是一回事，“他说，语气急了一点，“你知道的，现在客人吃的是你的版本，你的。你突然把东西带走，这不公平。“
“不公平。“
我把这三个字重复了一遍，没有别的意思，就是重复了一遍。
他沉默了一秒。
“我的意思是，对餐厅不公平，对我们的员工不公平。“
“顾远，“我说，“你昨天在台上说，那本菜谱是你们顾家的传承，你说白总的意向书给餐厅打开了新格局。你记得吗？“
他没答。
“那你现在打电话给我，是什么意思？“
“苏瑶——“
“我走之前告诉过你了，“我说，“你去找你的新格局。“
我挂了。
他又打来，我没接，连着三通。
第四通我接了，不是顾远，是餐厅的老王。
他在后厨做了七年，是顾远父亲那时候就在的人。
“苏瑶姑娘，“他开口，声音有点哑，“你方便接我的电话吗？“
“方便，“我说，“王师傅，你说。“
“今天......出了点事，你知道了吗？“
“知道一点。“
“招牌那几道，“他停顿了一下，“我们试了，不对。我们照着以前的流程来，就是不对，说不清哪里出了问题，但客人一吃就尝出来了，已经有桌退菜了。“
我没说话。
“你走的时候，“他说，“是不是把那些酱料也带走了？“
“带走了，“我说，“那是我自己配的，是我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
“是，“他说，“是你的。“
他的声音很平，就是陈述。
“那些底料，“他说，“你配那个，我见过，你试了多少回？“
“那一批大概试了四十多天。“
他“嗯“了一声。
“我就是想跟你说一声，“他说，“苏瑶姑娘，你保重。“
然后他挂了。
我坐在车里，把手机放在膝盖上。
傍晚，我去见了张律师。
他把文件摊在桌上，婚约解除的协议书，还有一份知识产权的声明文件。
“关于菜谱的那部分，“他说，“你有没有留存你修改的记录？“
“有，“我说，“我有每一版的手稿，有时间节点，我还有当时去市场采购样品的小票，有跟供应商的沟通记录。“
他点了点头，在纸上记了什么。
“顾家那边有没有提过版权的问题？“
“昨天顾远说，他们法务在整理。“
他停了一下，抬起眼看我。
“他们整理的，大概率是以”顾家菜系历史传承”为由，主张基础版本的所有权，“他说，“但你的改良部分，只要你能举证创作过程，就不一样。“
“我能举证。“
“好。“
他把协议书推过来。
“这里先签。“
我接过笔，在上面签了名，笔画有点抖，很轻微，但我感觉到了。
签完我出来，在楼下站了一会儿，天快黑了。
路对面有家便利店，灯很亮。
我想起今天一整天，就喝了早上那半碗粥。
我进去买了一瓶水，一包饼，在门口撕开，吃了两块。
不是什么味道。
我打给王大厨的徒弟，小陈，他跟了我两年多，切配、基础酱汁，跟我学的。
他接了，声音压着。
“苏瑶姐。“
“你现在方便说话吗？“
“等我出去，餐厅今天乱，我去个安静的地方。“
停了一会儿，他说：“好了，你怎么了？“
“小陈，“我说，“我有个问题要问你，你不用现在回答我，你想清楚了再说。“
“你说。“
“如果我另外开一家店，“我说，“你愿不愿意过来？“
他沉默了一下。
“苏瑶姐，你认真的？“
“嗯。“
“那我去，“他说，“不用想。“
“我说了，你想清楚，“我说，“我现在什么都没有，就一本菜谱和一份合法的权利文件，其他的我要重新来。“
“我知道，“他说，“你从头来的时候，在顾家的后厨我就看到了，这不是第一次了。“
我没说话。
“苏瑶姐，“他说，“我告诉你，今天午市，大家心里都知道是什么回事，你在的时候和你不在的时候，不一样。“
“好，“我说，“我知道了。什么时候有消息，告诉你。“
“嗯。“
我挂了。
那天晚上我在新酒店订了一间房，比昨晚那家好一点。
我把箱子打开，把手稿一沓一沓拿出来，放在桌上，七本，有厚有薄，封皮都起了毛边，最旧的那本，油渍已经洇进纸里，把封面那几个字的笔画都晕开了一点，但字还在，还能认。
我把它们摞在一起，想了一下，翻到最旧的那本的第八十二页。
方子还在那里，是我的字，细的那种，因为当时手还在酸，写慢了。
旁边有一列数字，是我记录试了多少次。
四十三。
我盯着这个数字看了一会儿，然后把那本菜谱合上，压在最下面。
手机亮了，是白天在城东看到的那个店面的房东发来的。
“你好，请问是来咨询那个铺子的吗？“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一会儿，回过去。
“是的，方便明天看一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