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5.
老赵手里的半瓶茅台,“哐”的一声砸在了桌上。
瓶身没碎,但酒溅得到处都是。
“都出去。”
老赵声音发抖,不是装的。
光头愣了一下:
“赵总,这小子......”
“滚出去!”
老赵抄起那瓶酒就摔了过去,玻璃碴子在门口炸开。
包厢里的人像鸭子一样散了,光头最后走的,带上了门。
厚重的雕花木门隔绝了外面的喧闹。
屋里只剩下我和老赵,还有一桌残羹冷炙。
我从满是油汤的桌子上爬下来。
没有手纸。
我抓过那块金色的绸缎台布,就在自己脸上胡乱擦了两把。
红烧肉的汤汁、茅台酒,混合着我鼻子里流出来的血,印在金色的台布上,像一幅劣质的地图。
“不可能。”
老赵死死盯着我,“资料我都烧了。所有接触过那个桩的人,我都打发走了。”
我也没客气。
我拉过刚才监理坐的主座,一屁股坐下。
椅子是软包的,很舒服。
“C区3号楼,地基西侧,7号承重桩。”
我也不看他,伸手抓起桌上一只没用过的龙虾钳子,慢慢剥。
“那里本来该下25的螺纹钢笼,你让人换成了12的圆钢。”
“还有混凝土。”
我咬了一口虾肉,有些凉了,腥气很重。
“浇筑那天晚上下暴雨,罐车不够,你让人往里填了六车的建筑垃圾。砖头、烂木头、编织袋。”
老赵的脸肉眼可见地灰了下去。
“你怎么知道?”
“那天晚上我值班。我不睡觉。”
我指了指自己的脑袋,“都在这儿记着。我这人笨,记性好。”
“那是主承重柱。”
我把虾壳吐在桌上,“只要挖开检测,这就是重大责任事故。不是烂尾楼的问题,是要塌楼。赵得柱,这是要判无期起步的。”
老赵不说话了。
他手有些哆嗦,从怀里摸出雪茄,打了三次火机才点着。
“五万。”
他吐出一口烟,“刚才那钱给你补上,多给你两千。”
我不理他,拿起转盘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刚才喝了太多酒,嗓子火烧火燎的。
“十万。”
老赵加码,“小李,拿着钱回老家,把房盖了,娶个媳妇。这种事你扛不住,你说出去也没人信,我有鉴定报告。”
“假的。”
我说。
“但我有章,有资质。”
老赵咬着牙,“你只要是个聪明人,就知道鸡蛋碰不过石头。”
我喝完了茶。
拿起那个还没喝完的茅台瓶子。
还剩三分之一。
我站起来,走到老赵身边。
他下意识地往后缩,碰倒了椅子。
我没打他。
我把酒瓶口对着那只还有半碗鱼翅汤的碗,倒了进去。
又把烟灰缸里的半截烟头、他刚剪下来的雪茄屁股,全都倒进碗里。
拿筷子搅了搅。
灰黑色的汤汁,漂着烟丝。
“赵经理,请客得有诚意。”
我把碗推到他面前。
“这碗酒喝了,咱们再聊钱的事。”
6.
老赵看着那碗浑浊的液体,脸色发青。
“李文,你别太......”
“那个桩如果在这个月大暴雨来之前不补强,楼就会发生不均匀沉降。”
我看着手腕上的表,表蒙子碎了,指针还在走。
“我有个同学在市质检站,明早八点,只要我一个电话,他带着仪器去,一测一个准。”
老赵的咬肌鼓了出来。
“二十万。”
他还在赌,“你这辈子见过二十万吗?”
我没见过。
我爸那台制氧机三千块,我都想分期。
“喝了。”
我敲了敲桌子,声音很脆。
老赵盯着我看了半分钟。
他看出来了。
我不是在讨价还价,我是在要他的命脉。
他颤颤巍巍地端起碗。
那一瞬间,他那张总是高高在上的脸扭曲了,那股虚伪的和气彻底崩了。
他闭上眼,咕咚一大口。
“呕——”
刚咽下去就呕,烟灰呛进气管。
但他不敢停。
因为我拿出了手机。
“赵经理海量。”
我按下了录像键,“继续,别剩底,养鱼呢?”
老赵喝一口,吐一口,眼泪鼻涕全出来了。
等他喝完,整个人瘫在椅子上,像是刚被人抽了筋。
“删了视频。”
他喘着粗气,“你要多少?”
“我不删。”
我把手机收好。
“刚才那48000,那是你欠我的。”
“我转。”
老赵摸出手机,指纹解了几次都没解开,全是油。
叮。
48000到账。
我看了一眼余额,没说话。
“还要多少?”
老赵红着眼睛,“五十万?一百万?你也得有命花。”
“那是我个人的账。”
我盯着他,“剩下的账,是兄弟们的。”
“什么?”
“那一千两百万工程款。”
我说得清晰无比,“你挪去亏了八百万,剩下四百万你用来填补上个工地的窟窿。我们这六十几个工友,半年一分钱没见着。”
老赵瞳孔缩了一下。
这件事,只有公司会计知道。
“我要那一千两百万。”
“你疯了?”
老赵尖叫起来,“那是公司的账,我去哪给你弄这么多现金?”
“那是你的事。”
我站起来,整理了一下全是污泥的衣服。
“写个条。”
我从包里翻出一张皱巴巴的A4纸,是之前工地上用来记考勤的废纸背面。
“就写:本人赵得柱,私自截留西郊工程款一千两百万,并未支付任何农民工工资。”
“不可能!”
老赵想站起来,“写了这个我就得进去!我还不如现在弄死你!”
“那你弄死我试试。”
我把脖子伸过去,指着自己的大动脉。
“弄死我,明天质检站就会收到匿名邮件。不但桩基有问题,那三千平米的违规回填土也藏不住。”
我咧嘴笑了。
“赵经理,我有光脚的不怕穿鞋的觉悟。你有吗?”
老赵颓了。
他拿起那只签字笔。
手抖得像是得了帕金森。
但他还是写了。
我拿起那张纸,吹了吹未的墨迹,折好,放进贴身的内兜里。
“谢了,赵总。”
我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我又回头。
“哦对了,刚才忘了录像。”
我说谎了。
老赵抓起桌上的空酒瓶就砸了过来。
但我已经关上了门。
那声碎响,真好听。
7.
走出酒店,我没敢打车。
我有预感。
那48000不好拿。
我专挑有监控的大路走,但这片开发区到了晚上就像个鬼城,路灯也是坏一个好一个的。
路过一片待拆迁的城中村时,还是被堵了。
前后两辆面包车,下来七八个人。
不是刚才的光头,是生面孔。
手里拿的不是橡胶辊,是钢管。
带头的戴着口罩:
“兄弟,拿了不该拿的东西,烫手。”
我没跑。
往左是一堵墙,往右是个臭水沟。
“给烟。”
在墙上,点了点下巴。
那人愣了一下,大概没见过这种挨打前还要烟抽的。
他没给烟,直接一管子抽在我小腿上。
骨头都要裂了。
我跪在地上,没吭声。
接着是密集的棍棒。
后背,肋骨,大腿。
他们避开了头,看来老赵交代过,不想闹出人命,只想让我废了。
我不反抗,甚至抱住头保护好要害。
五分钟。
或许是十分钟。
他们打累了。
带头那人揪住我的头发,把我的脸从泥里提起来,伸手搜我的身。
手机被摸走了。
那是老赵那张字据的照片,还有那段喝泔水的视频。
“密码。”
他把屏幕对着我。
我不说,只是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在他鞋上。
他又要扬起钢管。
“你们敢动我,我就敢死。”
我说话有些漏风,牙松了两颗。
“那封邮件,我设了定时发送。”
那人的手停住了。
“每隔十二小时,如果不输入我的指纹验证取消,就会自动群发给省住建厅、市纪委,还有......媒体。”
这招是从电影里学的。
其实我就设了一个普通的闹钟提醒。
但他们不知道。
在这帮混混眼里,我不怕死,这就够了。
带头的迟疑了一下,拿着我的手机拨了个号码。
免提。
“老板,这小子嘴硬,说设了什么定时发送。”
电话那头传来老赵暴躁的声音:
“什么乱七八糟的!手机砸了不就行了?”
“他说那是邮件......网上自动发的。”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别动他。”
老赵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过来。去那个烂尾楼。”
二十分钟后。
还是西郊那片工地。
不过这次是在地下车库。
阴冷,湿,透风。
老赵也是刚赶到,身上那件白衬衫换成了夹克,看起来狼狈得很。
他老婆也来了。
是个穿金戴银的胖女人,一看见我就冲上来要挠我的脸。
“你个没良心的穷鬼!还要勒索?我抓烂你的脸!”
老赵没拦着。
那女人长指甲在我本来就有伤的脸上划了两道。
我盯着她,直到把她盯得心里发毛停手。
“嫂子手劲挺大。”
我笑了一下,血顺着下巴流,“你儿子在外国语中学念初二吧?赵天宇?”
那女人的脸唰一下白了。
“你想什么!”
她尖叫。
“不什么。就是想问问,要让他同学知道他爸贪了几千万工程款,造了工程,还买凶伤人......他在学校还能抬得起头吗?”
“你敢!”
“我都快被打死了,你看我敢不敢。”
我看向老赵。
“把公司这一年的账本原件给我。”
“你要那个什么?”
老赵慌了。
那桩基的问题是技术事故,还能扯皮说是失误。
但这账本,那就是实打实的铁证。
“保命。”
在水泥柱子上,“我有这东西在手,你才不敢找人弄死我。咱俩这就叫......恐怖平衡。”
8.
那天夜里,我拿到了复印件。
老赵虽然没脑子,但也知道现在必须稳住我。
他在赌,赌我不敢真鱼死网破,赌我想拿这东西换以后的一世荣华。
我瘸着腿,抱着那一箱子材料,回了之前的工棚。
工棚里当然没人了。
但我有打火机,有捡来的破铁桶。
我点了一堆火,取暖。
借着火光,我看那些账目。
触目惊心。
除了工资,甚至连劳保用品的钱、食堂买菜的钱都被他虚报了三倍。
每翻一页,我都觉得手里沉甸甸的。
这不是数字,这是一滴滴汗,一口口血。
天快亮的时候,大顺给我发了条微信。
“李哥,你在哪?工友们听说你把老赵打了,都担心你呢。”
担心?
我冷笑。
是担心我坏了事,连最后那点讨薪的希望都破灭了吧。
“叫人。”
我回了两个字。
“西郊工地门口,带上家伙,要账。”
两个小时后。
天刚蒙蒙亮,雾气很大。
工地大门口,稀稀拉拉聚了二十几个人。
一个个缩着脖子,眼神闪烁。
木工老李看见我这一身伤,啧了一声:
“哎哟,小李啊,你说你这又是何苦?跟老板对着,能有好果子吃?”
“是啊,”大顺也在旁边搭腔,“本来赵总说这周可能发个生活费,你这一闹,全泡汤了。”
我没说话。
直接把手里复印的一张工资明细扔在老李脸上。
“看看。”
老李接过来,凑近看了看。
“这......这啥?”
“赵得柱在上个月就领了你们所有木工班的工资,六十四万。”
我指着那个红章,“钱早就在他腰包里了,他跟你们说甲方没拨款?”
老李的手抖了一下。
“还有钢筋班,”我又扔出一张,“大刘,你那断了的手指头赔偿款,公司给了八万,老赵给你多少?两千?”
人群开始动。
一张张单据像雪片一样飞出去。
愤怒。
从每一个人的眼底烧起来。
之前的顺从、懦弱、想着“认命”的想法,在裸的欺骗面前崩塌了。
“他人在哪?”
大刘捡起地上一废弃的钢筋,眼睛充血。
“公司。”
我指了指那个写字楼的方向。
“但我话放在这。今天要是只要钱,这事还得被压下来。”
我看着他们。
“想不想让他以后再也不敢欠一分钱?”
“想!他娘的!”
“那就听我的。”
上午十点。
劳务公司楼下。
我不让大家拉横幅,那东西没用,一来就被城管收了。
我让他们每个人手里拿一样工地的东西。
破安全帽、断了的锯片、带泥的胶鞋。
我们就在大堂坐着。
不喊口号,不打砸抢。
谁来问,就把那张复印的明细单往那一拍。
这叫摆事实。
老赵下不来了。
保安也不敢动。
因为我把其中几张关键的偷税漏税证据,贴在了写字楼每一层的电梯门上。
那个穿西装的物业经理脸都绿了,这楼里全是体面公司,哪见过这个?
不到半小时,两辆警车,一辆劳动监察的车全到了。
老赵被“请”下来的。
他看着乌压压的人群,又看看站在最前面拄着拐棍(捡来的木方)的我。
眼神如果能人,我早碎了。
“各位领导,误会,都是误会!”
老赵还在演,“这就是工程款结算的时间差问题......”
我没给他机会。
我把那一箱子账本复印件,当着警察和劳动监察的面,掀翻在地。
满地飞舞的纸张。
“这不是误会。”
我大声说,用了这辈子最大的力气。
“这是诈骗!是挪用资金!是谋财害命!”
9.
事情闹大了。
盖子揭开,臭气熏天。
当天下午,专门的调查组就进驻了。
我不相信任何人。
那三个我有问题的桩基坐标,我其实在把账本扔出去的同时,已经发给了那个做记者的老乡。
我没信守承诺。
对,我答应过老赵不爆出来。
但跟吃人不吐骨头的野狗讲信用?
那是傻子才的事。
我要让他这一辈子都翻不了身。
只有他彻底倒了,我才安全。
三天后。
老赵被正式逮捕。
是在他的办公室里。
我被叫去做笔录,刚好看到他被带出来。
他手腕上那串十万块的金刚菩提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银手铐。
那件挺括的白衬衫皱皱巴巴,领口还沾着不知道哪蹭的油渍。
看到我,他发了疯一样想扑过来。
“李文!你不讲信用!你不得好死!”
两边的警察把他死死按住。
我就站在走廊边上。
我穿着那件全是泥点子的冲锋衣,裤脚还是一高一低。
我从兜里掏出一沓钱。
不多,几百块,现金。
在他经过我身边的时候,我把钱塞进了他那敞开的上衣口袋里。
“赵总。”
我对他竖起食指,抵在嘴唇上。
“嘘。”
“进去好好改造。这点钱,留着买牙刷。”
“记得,这就是你的排面。”
老赵的眼睛瞪得要裂开,嘴里喷着脏话,被拖上了警车。
我不理会,甚至想拿出那一支之前想抽没抽成的烟。
但我手里的打火机没油了。
咔哒,咔哒。
只冒出几个火星。
旁边伸过来一只手,是一个年轻的警察,帮我点上了。
“以后少抽点,对肺不好。”
他说。
我吸了一口,辣得肺管子疼,眼泪差点下来。
“戒不掉了。”
我说。
10.
一个月后。
那笔被挪用的钱被追回来了大半。
法院还没宣判,但优先把我们这帮人的工资发了。
发放那天,场面很热闹。
老李拉着我想让我当新的包工头。
大刘说要给我立长生牌位。
连之前在背后说我傻的大顺,都提着两瓶酒来赔罪。
我都没接。
我甚至没去那个庆祝的饭局。
我在手机上点了收款确认。
除了原本的工资,还有之前那48000的所谓“请客费”,以及我要的精神损失费、医药费。
一分不少。
我给家里转了一笔钱。
没打电话,只是发了个信息:爸,手术费凑齐了,你去治病。
剩下的把房子修修。
然后我拉黑了那个号码。
也退出了那个没有老赵的群。
我知道,老家我回不去了。
这行我也不想了。
我提着那只还是有些泥印子的旅行包,坐在了开往南方的高铁上。
窗外的景色飞快倒退。
手机相册里,只有一张那天晚上的账单照片。
我点开朋友圈。
那是老赵那条“排面”动态的截图。
我看了一会儿,点击删除。
永久删除。
车厢连接处有人在卖那种推车的小零食。
“瓜子花生八宝粥,啤酒饮料火腿肠......”
那推车的大姐停在我旁边。
“小伙子,来瓶水吗?”
我摸了摸喉咙,有点。
“来一瓶。”
“三块。扫码还是现金?”
我从兜里掏出那张当初没舍得花的一百块钱,递了过去。
很旧,边角都磨毛了。
大姐愣了一下:
“没零钱吗?这还得找九十七。”
“就要现金找零。”
我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那是未知的远方。
“我不信扫码了。”
我低声说了一句。
大姐奇怪地看了我一眼,开始在那满是钢镚和零钞的盒子里翻找。
那叮叮当当的声音,听着真踏实。
比“支付成功”的那个冷冰冰的女声,踏实多了。
我接过那一捧零钱,攥在手心里,硬得硌手。
听说西郊那片工地停工了。
那几废掉的桩基,会一直埋在地下。
烂在泥里。
就像那个曾经想要融入他们,想要好好做人,想要讲良心的李文。
都已经死在了那个充满酒气和暴力的晚上。
现在的我。
只认现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