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坐了一夜火车,第二天到站,民警来接我。
“沈昭同志,你被拐那会儿上海丢了不少孩子,有些人家没报案,查起来有点费劲。结果得再等等。”
我留了他的电话,去找住的地方。
可我只有临时身份证明,没有介绍信,还抱着个没满月的孩子,招待所都不收。
小满饿了,我摸着兜里仅剩的三十块钱,想找个地方喂。
没走几步,路口冲出几个男人,拿着照片比了比,朝我跑过来。
我直觉不对——跑!
可抱着孩子跑不快,跑了两条街就喘不上气了。旁边有个电影院,我赶紧躲进女厕所。
销还是坏的!
昏暗中,那几个男人挤进来,一间一间找。
“抱着孩子还跑这么快!”
“少废话,赶紧找,客户说了,不能让他们母女活着离开上海!”
我后背全是冷汗。昨天的职工大会都开了,陆建国不至于要我的命。那只能是林若惜——她查到我来了上海,派人来我们!
脚步声越来越近,有人喊:“搜厕所!”
我屏住呼吸,死死抓着门把手。
突然一扇门被拉开,我差点被带出去。站稳一看,是个烫着卷发、穿着运动服的女孩。
她看看我,又看看我怀里的孩子,皱了皱眉。
“进来。”她小声说。
她挤进来关上门,对外面喊:“同志,有纸吗?”
要搜这间的人不耐烦地说:“没有没有!”
那帮人骂骂咧咧走了。女孩问我:“姐姐,你这是......带着孩子跑路啊?”
我眼泪一下就出来了,腿都软了。
“不是,我......”
我说不下去了。
等那帮人走远了,女孩往窗外看了一眼:“出来吧,我自行车在外面。”
我跟她出了电影院,路边停着一辆二八大杠。她正要骑车,旁边轿车里探出一个中年女人的头:“囡囡,回家了。”
女孩嘟囔着,女人正要关车窗,突然跟我对上了眼。
“姑娘,这么巧?”
我也愣了——她就是刚才在医院给我粉的那个人。
女人让我叫她宋姨,听说我没地方住,就把我带回了家。
她家住淮海路附近,车开进弄堂,绕了几个弯,停在一栋小洋楼前。
她笑着说:“空房间多得很,你随便住。”
我抱着小满不停道谢。宋姨摆摆手:“别客气,我觉得跟你有缘。”
“我从前也有个女儿,要是平安长大,也该是你这个年纪了。”
她脸上带着愁容,我赶紧安慰:“阿姨的女儿一定也很想您。”
宋姨笑了笑,让人去准备母婴用品,带我上楼。女孩抱着个布娃娃跑过来:“给孩子玩!”
我笑了。这是出事后,我第一次真心实意地笑。
“我替小满谢谢你。”
“名字真好听。我洗过手了,能抱抱她吗?”女孩眼睛亮亮的。
我点头,她小心翼翼地接过去。说来也怪,小满一到她怀里就咯咯笑。宋姨也高兴坏了,赶紧也要抱。
小满笑个不停,宋姨又惊又喜。
“我要是有女儿,也该当外婆了......”
她话没说完,一个年轻保姆跑上楼。
“太太,您别上当!这女人我认识!”
“她是棉纺厂厂长陆建国的前妻,生活作风有问题,还跟别人生了私生女!”
陆建国还没动手,厂里那些说林若惜是破鞋的大字报就全被人撕了。他觉得不对劲,让秘书一查——大字报是林若惜自己贴的!
正纳闷呢,林若惜推门进来,跟往常一样坐到他腿上。
“建国哥,你什么时候带我去上海看时装表演啊?”
她额头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医生说要养半年的伤,这才几天?
陆建国低头看她——腰身细细的,脸色红润,本不像刚生完孩子的样子。再想想沈昭那会儿肿得走不动路......
“若惜,我老婆生的那个孩子,真是你的?”
林若惜愣了一下。
陆建国全明白了——她撒谎。孩子早就生了,按子算也不是他们领证那会儿怀上的。所以在他跟沈昭结婚之前,她就怀了别人的种!
可他居然没发火。
他跟林若惜从小一起长大,看着她从一个小丫头考进文工团。他心疼她,到处托关系给她找演出机会。她本事一般,硬是被他捧成了台柱子。
娶沈昭之前,他甚至想带她私奔去南方。可她不肯,说放不下现在有的。他只好听老爷子的,娶了沈昭。
后来她说伤心去买醉,被人欺负了,失踪了十个月。他觉得对不住她,所以她说想回来看看孩子,他马上找沈昭离婚,要给她和孩子一个名分。
可这些天他都了些什么?林若惜变着法儿地沈昭,拉着他一起欺负沈昭。他为了林若惜跟别人生的孩子,把沈昭往死里作践,连自己亲闺女都差点让人害死!
眼前的林若惜让他觉得陌生。陆建国推开她。
“厂里那些说你破鞋的大字报,真是沈昭贴的?”
“就冲你的名气,随便贴几张就该传遍全厂了。”
林若惜慌了,去拉他的手:“建国哥,我有苦衷......”
陆建国甩开她往外走,她从后面抱住他。
“建国哥,我知道你生气,可我是因为爱你啊!我怕你对她心软......”
“我错了,你别走......”
她绕到他面前,哭着道歉,手也不老实,解他的扣子。
陆建国嫌恶地推开:“我没这个心思。”
看着她走了,林若惜咬紧了嘴唇。她费了那么大劲,没想到沈昭命这么硬,一次次都弄不死。现在连陆建国都开始怪她了!
电话响了,上海那边说没找到人。
“废物!”她摔了电话,又赶紧追出去上了陆建国的车。
陆建国不停地打电话让人找沈昭,林若惜又急又气。
“建国哥,沈昭跑那么快,八成是外面有人了,怕你发现。”
“你现在去找她,万一坏了人家的好事呢?”
他斜眼看她:“你怎么知道她外面有人?”
“她不是在大会上......”
“大会是给你澄清,词是让她照着念的。”
林若惜还不死心:“是李婶告诉我的!她亲眼看见沈昭偷人,还不止一次!”
车里安静得吓人。
过了一会儿,陆建国打给李婶。
电话一通,李婶的大嗓门就传出来:
“林老师,现在该叫你厂长夫人了吧?还是你有主意,假装沈昭找那些混混去院子里闹,再赖到沈昭头上。高,实在是高!”
林若惜脸都白了,张嘴想说什么,被陆建国死死捂住。
李婶接着说:“就是可惜在医院没把那孩子捂死。都怪沈昭跪得太快,再晚十秒,那个碍事的小崽子肯定没命!”
“唔......唔......”
林若惜弄出动静,李婶警觉地挂了电话。
陆建国掐住她的脖子:
“你敢让李婶我闺女!”
天亮了。
我在这里住了一个月。
这一个月我睡得踏实。不用担心有人闯进来,也不用怕孩子被抢走。之前累出的毛病也慢慢好了。
我出房间的时候,两个保姆正在隔壁照顾小满。想起宋姨训那个年轻保姆的话,我心里暖烘烘的。
“不用说了,我看人不会错。”
“沈同志是我请来的客人,以后谁都不许嚼舌!”
那个保姆被辞了,剩下的人见了我都客客气气的。
“姐姐早!”
宋姨的女儿叫宋晴,第二天就把卷发拉直了,也不去电影院了。
“小满醒了吗?我给她买了好多玩具!”
她拎着布娃娃去逗小满,屋里又传来小满的笑声。
我站在门口看着,眼泪又下来了。以前都是我在照顾别人——小时候伺候养父母,他们走了伺候爷爷。养父一家都没了,我遇上陆老爷子,嫁给了陆建国。他不让我出门,让我在家待着,等他回来听他使唤。
可现在,宋姨和宋晴对我这么好,给我地方住,让我不用在外面流浪。
“怎么哭了?”宋姨过来给我擦眼泪。
我摇摇头:“我就是......太感激你们了。”
“傻孩子。我喜欢你,晴晴喜欢小满,我们还高兴遇见你们呢。”
我笑了:“我们也高兴遇见你们。”
下午,民警打电话让我过去一趟。宋姨有事,宋晴送我出门。
路上口渴,想去小卖部买瓶水。
没走几步,有人一把抓住我手腕。
“沈昭!我可算找到你了!”
陆建国满头大汗,拽着我就走。我养了一个月,力气恢复了不少,抬手就给了他一个耳光。
“陆建国!你给我放手!”
他愣了一下,还是不肯松手:“沈昭,我闺女呢?”
“你还好意思问闺女?她生下来你管过吗!”
“她还那么小,你差点害死她!”
陆建国低声下气:“我知道错了,都是林若惜骗我!求你带我去看看孩子,我接你们回家!”
“不可能!”
我使劲甩手,他抓得越紧。宋晴冲过来一脚把他踹翻。
“哪来的狗东西!敢碰我姐姐!”
四个保姆把陆建国按在地上,他扯着嗓子喊:“放开!我是陆建国!谁敢动我!”
宋晴问我:“姐,这谁啊?”
我揉着手腕说:“前夫。”
“就是那个上赶着给文工团当接盘侠的玩意儿?”
陆建国赶紧喊:“沈昭,我没跟若惜结婚!我把她赶走了!”
“谁信啊?正好我们要去公安局,把他一起带上!”
宋晴扶我上车,让保姆把他塞进面包车。关门前她突然想起来:“姐,你去公安局嘛来着?”
“沈昭同志,抱歉让你久等了。”
“那年上海丢的孩子太多,有的没报案,比对起来费时间......”
宋晴穿着中学校服站我旁边,听着听着张大嘴:“姐,你小时候是被拐的?”
“嗯,四岁那年。所以我来找亲生父母。”
“这么巧?”宋晴嘀咕了一句。
另一个民警拿着资料走过来。
“沈昭同志,比对结果出来了,你的父母很可能是这两位。”
我接过资料,看见两个名字。
“宋建华,陈玉兰......”
宋晴炸了:“这不是我爸妈吗!”
我还没反应过来,她已经打完电话了。
十几分钟后宋姨冲进来,一把抱住我:“孩子!真的是你!”
我感觉到她在发抖,脸上分不清是汗还是泪。
老天爷,我不是在做梦吧?给我善意、带我回家的宋姨,就是我的亲生母亲!那个每天围着小满转、让她叫小姨的宋晴,是我的亲妹妹!
前半辈子吃的苦,在这一刻全值了。我放声大哭。
“妈......你是我妈......”
我们仨又哭又笑,民警们也笑了。
那边陆建国被带出来,民警问我追不追究。
“妈!这就是我姐那个傻缺前夫!”宋晴指着他说。
妈把我挡在身后,冷冷看着陆建国:“陆厂长,咱们还挺有缘。”
陆建国看见我妈,也愣了。他是棉纺厂厂长,可人外有人。为了厂里的生意,他到处求人送礼,宋家就是他求都求不来的关系。
“宋太太,这里面有误会!”
“误会?咱俩对误会的理解怕是不太一样。”
我躲在妈身后,看着陆建国缩头缩脑的样子,心里痛快极了。
回到宋家,心境完全不一样了。妈跟所有人说了我的身份,保姆们都高兴得不行,抱着小满逗来逗去。
在外地出差的爸打来电话,听说找到我了,在电话那头哭得稀里哗啦,头发都白了一半。
我也哭,宋晴进来直接把电话挂了。
“爸,我姐哭一天了,你让她歇会儿。”
“你赶紧回来吧,回来捎个大点的布娃娃,小满喜欢。”
结果小满看见半人高的布娃娃,吓得哇哇哭。爸被妈追着骂,宋晴抱着小满在旁边看热闹。
热闹声中,我看见陆建国站在外面。
他瘦了一圈,脸色很差,见我出来身子都在抖。
“沈昭,求你给我个改过的机会。”
“咱们复婚,我一定对你好,对小满好,咱们一家三口好好过子。”
我瞟了一眼旁边的保姆。
“陆建国,我说得很清楚了。我不原谅你,也不会跟你复婚。”
“可是小满不能没有爸啊!”
我觉得好笑。
“小满最需要爸的时候,你在给别人家的孩子当爸。”
“我刚出院最需要人照顾的时候,你让我去伺候别的女人。”
说完我转身要走,他在身后扑通跪下了。
“我都查清楚了!林若惜那晚不是去买醉,她是去舞厅找男人!”
“孩子也不是那晚怀上的,她早就跟外面的野男人鬼混了!”
“别的事也都是她骗我!是我瞎了眼!”
“沈昭,求你给我一次机会!我饶不了她!”
保姆送我进门之前,我回头说了一句:“那我考虑考虑。”
陆建国乐坏了,赶紧回去,正好撞见林若惜跟文工团团长在家里鬼混。
李婶在外面望风,见他回来吓得腿都软了。他一挥手,几个人按住李婶,其他人冲进去抓了个正着。
第二天,林若惜跟团长的事传遍了整个纺织系统。她被文工团开除,走到哪儿都被人戳脊梁骨。有人扒出她以前常去舞厅,好几个男人跳出来说跟她有一腿。
墙倒众人推,她那些破事全被翻出来,彻底在圈子里臭了。
陆建国用厂里的广播发了个声明。
说他跟林若惜青梅竹马的事,说他为什么娶我,说我出院后林若惜怎么骗他、怎么害我。
写得情真意切,三句不离后悔,十句不离对不起。
最后说:“沈昭,我对不起你,也伤害了你。我愿意用一辈子,向你跟女儿赎罪。”
报纸一登,他这番深情告白感动了不少人,街坊邻居都劝我原谅他。
我看了只想笑。
他说对不起我,可我从来没感觉到他哪里对不起。他娶我是被他爸的,我怀孕是因为他不敢违抗他爸,所以把气全撒我身上。我们的孩子他也不管,满脑子只有林若惜,连小满长什么样都没仔细看过。
现在说对不起?
妈给我端了杯热牛,看我还在看报纸,心疼地搂住我。
“别看了,你爸已经去办了,不会让陆建国好过的。”
可我不想光让爸妈替我出头。
在陆建国的道歉声明传遍全城的时候,我托人放出了新的东西。
离婚协议上他只给我一千块,到现在还没给。
院子里我被硬拖上三轮车的照片。
招待所里他让我伺候林若惜吃饭。
医院监控里林若惜让李婶捂小满的嘴,陆建国我下跪。
还有职工大会上,我本不是在看稿子,是在看李婶怀里的小满。
这些事一传出去,所有人都炸了。
“畜生都不如!让刚出院的老婆去伺候别的女人?”
“林若惜的孩子还不知道是哪个野男人的呢!”
“陆厂长真大方,上赶着当接盘侠。”
“大方什么?说给一半家产,结果就给一千块,还赖账不给!”
“深情告白?糊弄鬼呢!”
棉纺厂的人联名举报,不到一个月,陆建国就被撤了职。
宋晴忙着给小满布置房间,看了报纸冷笑一声。
“一千块?他也好意思说出口!”
“姐你看看,这布娃娃放左边还是右边?”
我笑着指了指:“放小床旁边吧。”
陆建国被后,审计组进驻棉纺厂。有人举报他贪污,方也纷纷解约,全黄了。他到处求爷爷告,还是没救回来。听说欠了一屁股债,房子也被收了。
爸乐呵呵地跟我说这些,我知道都是他在替我出气。
吃完饭,我抱着小满在院子里晒太阳。保姆给我披了件外套,我说了声谢谢。
一抬头,陆建国又站在外面,被门卫拦着。
他瘦得脱了相,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
“沈昭......我把林若惜办了,你能不能......”
他看看我,又看看小满。
小满睡得很熟,我用身子挡住他的视线。
“陆建国,你别再来了。我想过了,我不会原谅你。”
“可是小满......”
“我改回宋姓了,小满也跟我姓,叫宋念安。她有妈妈、外公外婆、小姨,不差你一个。”
陆建国张了张嘴,在门卫的注视下,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第二天听说,林若惜疯了,捅死陆建国之后自己也跳了河。
但这些都跟我没关系了。
我忙着跟家人一起,过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