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抹茶文学

第2章

更新时间:2026-07-09 18:14

第2章

我听见风。

风声很大,灌满了耳朵,像很多年前傅砚辞骑着单车带我去海边,下坡时长发被吹起来的那个下午。

那时他回头看我,眼睛亮亮的。

“阿羡,抱紧我。”

我抱紧了他,脸贴在他后背上,听见他的心跳,又快又稳。

那时我想,我会嫁给这个人,给他生一个孩子,画一辈子他。

原来一辈子这么短。

短到我只来得及画完一幅遗作。

坠落只有几秒,却足够我把一生都想完。

想起妹妹发在朋友圈的最后一条动态,是一张天空的照片。

“今天的云很好看,可惜姐姐不在。”

想起母亲临去前那只攥着我的手,瘦,温热,指节硌得我生疼。

想起傅砚辞。

想起他第一次给我买颜料,是攒了三个月的加班费。

想起他求婚时单膝跪地,手里捏着一枚素圈,说阿羡你信我,我这辈子只爱你一个人。

想起贤妻培训班那个仄的房间,墙上贴着“忍”“顺”“柔”。

想起我跪在地上擦地板,小腹隐隐作痛,却不敢停下来。

想起我一遍一遍地告诉自己:省着力气,还有用。

还有用。

这口气,我省了半年,省到这一刻。

——

再睁眼的时候,我以为我会看见妹妹,看见母亲。

可是没有。

头顶是陌生的天花板,消毒水的气味钻进鼻腔。

我没死成。

病房很安静,窗帘只拉开一条缝,天是灰的。

我侧过头,看见床边趴着一个人。

傅砚辞。

他攥着我的手腕,攥得很紧,骨节泛白,像怕我一松手就会消失。

头发乱着,胡子没刮,眼下乌青深得像被谁用刀刻进去。

我记得他从前最在意体面。

西装要熨烫平整,袖扣要配腕表,皮鞋不能有灰。

现在他皱巴巴的衬衫领口蹭着一块血迹,是我溅上去的。

他没换。

我盯着那抹暗红看了很久。

他忽然醒了。

猛地抬起头,眼睛里是还没来得及藏起来的惊惶。看见我睁着眼,他愣住,整个人像被钉在原地,半天没动。

然后他慢慢俯下身,把脸埋进我手边的被子里。

肩膀抖得厉害,却没有声音。

我认识他十二年,第一次见他这样哭。

可我看着他,像在看一幅褪色的旧画。

那画里的人,曾经是我的爱人。

现在只是一个陌生人。

“羡羡。”他哑着嗓子喊我,不敢抬头,“你疼不疼?”

我没回答。

他慢慢直起身,红着眼眶看我,想碰我的脸又不敢,手指悬在半空,最后落下来,只轻轻牵住被角。

“孩子......我们以后还会有的。”

他说这话时小心翼翼,像在讨饶,又像在哀求。

“你别不要我。”

窗外有鸟飞过,翅膀掠起一阵轻响。

我望着那片灰白的天光,声音很轻。

“傅砚辞。”

他整个人绷紧,像等待判决。

“你放过我吧。”

他定住。

握着被角的那只手,一点点松开。

我想他应该知道,从半年前我跪在他脚边求他,他问我“你不累吗”的那个夜晚开始,他就已经把我推到了悬崖边。

我只是今天才跳下去。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滚出一声破碎的气音。

没说话。

很久之后,他站起身,背对着我。

“好。”

他声音低得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只要你好起来,怎样都好。”

——

后来我听说,林念被傅砚辞赶出了傅家。

不是因为母亲的事。

是她在直播间里露了脸。

那天我坠楼的画面在网络上疯传,几百万人在线看着一个怀孕六个月的孕妇从窗边坠落。

林念大概是得意忘形,开了直播想趁机洗白。

她对着镜头哭,说阿姨不是我推的,是栏杆不牢她自己靠上去的,砚辞你信我,砚辞——

傅砚辞推开镜头走了进来。

他的脸毫无预兆地出现在画面里。

弹幕疯了一样刷。

“这个男人是不是傅氏总裁?”

“所以他出轨?疯原配?”

“林念是小三??”

傅砚辞没有看那些弹幕。

他走到林念面前,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你那天说栏杆不牢。”

“栏杆为什么不牢?”

林念愣住。

傅砚辞继续说。

“我让人查了监控,你提前三天去过那间病房。”

“你带了一把锉刀。”

画面到这里就断了。

第二天,林念被刑事拘留。

互联网风向变得很快。

从#画家为博流量害死母亲#变成了#林念故意伤害罪##傅砚辞婚内出轨#。

热搜第一的词条,是#沈羡醒来#。

可我不需要这些了。

——

出院那天是个晴天。

我站在医院门口,阳光落在脸上,暖融融的。

傅砚辞的车停在路边。

他没下车,隔着车窗看我。

我朝他点了点头,算是道别。

然后转身,走向另一个方向。

他按了一下喇叭。

我没回头。

走了很远,我才停下来,弯腰撑住膝盖,大口大口喘气。

膝盖里还打着钢钉,医生说也许会落下轻微的跛,画画没问题,走路久会累。

我低头看着地上自己被拉长的影子。

很轻。

像没装什么心事。

我去了墓园。

母亲和妹妹挨着,两座小小的石碑,并排站在山坡向阳的那一面。

我在她们面前蹲下来,把带的花放下。

雏菊是妈妈从前爱种的,百合是妹妹毕业那年我送她的花束。

我拔了拔坟前生出的野草,用小刷子把碑上积的灰一点一点扫净。

蹲久了腿麻,我脆坐下来,靠着母亲的墓碑,像小时候靠在她膝头。

“妈,”我说,“晓晓,我来看你们了。”

风把鬓边的碎发吹到脸上,痒痒的。

“我以后会常来。”

“不会再让你们担心了。”

我坐了很久,久到太阳西斜,久到影子拉得更长。

临走的时候,我在妹妹碑前停下。

“晓晓,”我轻声说,“姐姐现在很好。”

“自由了。”

——

后来我去了一趟贤妻培训班。

那栋灰色的三层小楼已经空了,门上贴着封条。

我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想起刚被送来那天,我挺着肚子站在铁门前,回头看傅砚辞。

他坐在车里,没有看我。

车窗升上去,缓缓驶远。

那时候我以为我活不下去了。

可我还是活下来了。

不仅活下来,还把那间屋子里教的所有“乖巧”,一笔一笔画成了证据。

那半年的记、培训记录、其他学员的证词。

还有林念的每一次“无意”的挑衅。

我寄给了相熟的记者。

文章发出来的那天,培训班被查封,背后的“贵妇修养”产业链被连拔起。

我没有去看新闻。

那天我在海边。

海风还是十二年前的味道,咸湿,清冽。

我支起画架,对着那片蓝灰色的海浪,调了很久的颜料。

这是半年来我第一次拿起画笔。

手没有抖。

一笔落下去,海水涌上来。

原来我的手还认得怎么画。

——

冬天的时候,我的画入选了一个国际艺术展。

画的是母亲坠楼前最后看向我的那个眼神。

标题叫《温手》。

策展人问是什么意思。

我说,那是一只温暖的手,握过我的全部人生。

开幕式我没有去。

听说傅砚辞去了,在那幅画前站了很久。

工作人员后来告诉我,他问能不能买下这幅画。

我说,不卖。

又问,能不能看一眼作者。

我说,不见。

过完年,我搬去了一个南方小镇。

镇子很小,只有一条主街,一个邮局,一所小学。

我租了临河的老屋,二楼作画室,一楼卖一些小幅的风景画和手绘明信片。

生意清淡,够生活。

每天早上我推开木窗,看乌篷船慢悠悠从窗前划过,摇橹声欸乃。

晨雾散尽的时候,我开始画画。

画的都是这里的人和景:买菜归来的阿婆、巷口打盹的黄狗、雨后青石板上积成镜面的水洼。

没有傅砚辞。

没有林念。

没有那个城市的一切。

有一天傍晚,我收到一封没有署名的信。

邮戳是本市,字迹陌生。

信封里只有一张对折的宣纸,薄脆,边缘泛黄。

我打开。

是一幅画。

很旧的画,纸边起了毛,颜料有几处剥落。

画里是年轻的男孩和女孩。

男孩站在窗前抽烟,女孩趴在画架后,只露出半边笑脸。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铺了满地。

右下角有小小的落款。

是我自己的字迹。

写着:砚辞和阿羡,某年某月某,记第一次为他画像。

我盯着那幅画,看了很久。

久到暮色漫进屋子,久到河面亮起灯。

然后我把画轻轻折起来,放回信封,收进抽屉。

窗外的乌篷船还在缓缓地摇,欸乃声穿过晚风,一桨一桨,摇向桥的另一头。

我没有再打开那个抽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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