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听见风。
风声很大,灌满了耳朵,像很多年前傅砚辞骑着单车带我去海边,下坡时长发被吹起来的那个下午。
那时他回头看我,眼睛亮亮的。
“阿羡,抱紧我。”
我抱紧了他,脸贴在他后背上,听见他的心跳,又快又稳。
那时我想,我会嫁给这个人,给他生一个孩子,画一辈子他。
原来一辈子这么短。
短到我只来得及画完一幅遗作。
坠落只有几秒,却足够我把一生都想完。
想起妹妹发在朋友圈的最后一条动态,是一张天空的照片。
“今天的云很好看,可惜姐姐不在。”
想起母亲临去前那只攥着我的手,瘦,温热,指节硌得我生疼。
想起傅砚辞。
想起他第一次给我买颜料,是攒了三个月的加班费。
想起他求婚时单膝跪地,手里捏着一枚素圈,说阿羡你信我,我这辈子只爱你一个人。
想起贤妻培训班那个仄的房间,墙上贴着“忍”“顺”“柔”。
想起我跪在地上擦地板,小腹隐隐作痛,却不敢停下来。
想起我一遍一遍地告诉自己:省着力气,还有用。
还有用。
这口气,我省了半年,省到这一刻。
——
再睁眼的时候,我以为我会看见妹妹,看见母亲。
可是没有。
头顶是陌生的天花板,消毒水的气味钻进鼻腔。
我没死成。
病房很安静,窗帘只拉开一条缝,天是灰的。
我侧过头,看见床边趴着一个人。
傅砚辞。
他攥着我的手腕,攥得很紧,骨节泛白,像怕我一松手就会消失。
头发乱着,胡子没刮,眼下乌青深得像被谁用刀刻进去。
我记得他从前最在意体面。
西装要熨烫平整,袖扣要配腕表,皮鞋不能有灰。
现在他皱巴巴的衬衫领口蹭着一块血迹,是我溅上去的。
他没换。
我盯着那抹暗红看了很久。
他忽然醒了。
猛地抬起头,眼睛里是还没来得及藏起来的惊惶。看见我睁着眼,他愣住,整个人像被钉在原地,半天没动。
然后他慢慢俯下身,把脸埋进我手边的被子里。
肩膀抖得厉害,却没有声音。
我认识他十二年,第一次见他这样哭。
可我看着他,像在看一幅褪色的旧画。
那画里的人,曾经是我的爱人。
现在只是一个陌生人。
“羡羡。”他哑着嗓子喊我,不敢抬头,“你疼不疼?”
我没回答。
他慢慢直起身,红着眼眶看我,想碰我的脸又不敢,手指悬在半空,最后落下来,只轻轻牵住被角。
“孩子......我们以后还会有的。”
他说这话时小心翼翼,像在讨饶,又像在哀求。
“你别不要我。”
窗外有鸟飞过,翅膀掠起一阵轻响。
我望着那片灰白的天光,声音很轻。
“傅砚辞。”
他整个人绷紧,像等待判决。
“你放过我吧。”
他定住。
握着被角的那只手,一点点松开。
我想他应该知道,从半年前我跪在他脚边求他,他问我“你不累吗”的那个夜晚开始,他就已经把我推到了悬崖边。
我只是今天才跳下去。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滚出一声破碎的气音。
没说话。
很久之后,他站起身,背对着我。
“好。”
他声音低得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只要你好起来,怎样都好。”
——
后来我听说,林念被傅砚辞赶出了傅家。
不是因为母亲的事。
是她在直播间里露了脸。
那天我坠楼的画面在网络上疯传,几百万人在线看着一个怀孕六个月的孕妇从窗边坠落。
林念大概是得意忘形,开了直播想趁机洗白。
她对着镜头哭,说阿姨不是我推的,是栏杆不牢她自己靠上去的,砚辞你信我,砚辞——
傅砚辞推开镜头走了进来。
他的脸毫无预兆地出现在画面里。
弹幕疯了一样刷。
“这个男人是不是傅氏总裁?”
“所以他出轨?疯原配?”
“林念是小三??”
傅砚辞没有看那些弹幕。
他走到林念面前,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你那天说栏杆不牢。”
“栏杆为什么不牢?”
林念愣住。
傅砚辞继续说。
“我让人查了监控,你提前三天去过那间病房。”
“你带了一把锉刀。”
画面到这里就断了。
第二天,林念被刑事拘留。
互联网风向变得很快。
从#画家为博流量害死母亲#变成了#林念故意伤害罪##傅砚辞婚内出轨#。
热搜第一的词条,是#沈羡醒来#。
可我不需要这些了。
——
出院那天是个晴天。
我站在医院门口,阳光落在脸上,暖融融的。
傅砚辞的车停在路边。
他没下车,隔着车窗看我。
我朝他点了点头,算是道别。
然后转身,走向另一个方向。
他按了一下喇叭。
我没回头。
走了很远,我才停下来,弯腰撑住膝盖,大口大口喘气。
膝盖里还打着钢钉,医生说也许会落下轻微的跛,画画没问题,走路久会累。
我低头看着地上自己被拉长的影子。
很轻。
像没装什么心事。
我去了墓园。
母亲和妹妹挨着,两座小小的石碑,并排站在山坡向阳的那一面。
我在她们面前蹲下来,把带的花放下。
雏菊是妈妈从前爱种的,百合是妹妹毕业那年我送她的花束。
我拔了拔坟前生出的野草,用小刷子把碑上积的灰一点一点扫净。
蹲久了腿麻,我脆坐下来,靠着母亲的墓碑,像小时候靠在她膝头。
“妈,”我说,“晓晓,我来看你们了。”
风把鬓边的碎发吹到脸上,痒痒的。
“我以后会常来。”
“不会再让你们担心了。”
我坐了很久,久到太阳西斜,久到影子拉得更长。
临走的时候,我在妹妹碑前停下。
“晓晓,”我轻声说,“姐姐现在很好。”
“自由了。”
——
后来我去了一趟贤妻培训班。
那栋灰色的三层小楼已经空了,门上贴着封条。
我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想起刚被送来那天,我挺着肚子站在铁门前,回头看傅砚辞。
他坐在车里,没有看我。
车窗升上去,缓缓驶远。
那时候我以为我活不下去了。
可我还是活下来了。
不仅活下来,还把那间屋子里教的所有“乖巧”,一笔一笔画成了证据。
那半年的记、培训记录、其他学员的证词。
还有林念的每一次“无意”的挑衅。
我寄给了相熟的记者。
文章发出来的那天,培训班被查封,背后的“贵妇修养”产业链被连拔起。
我没有去看新闻。
那天我在海边。
海风还是十二年前的味道,咸湿,清冽。
我支起画架,对着那片蓝灰色的海浪,调了很久的颜料。
这是半年来我第一次拿起画笔。
手没有抖。
一笔落下去,海水涌上来。
原来我的手还认得怎么画。
——
冬天的时候,我的画入选了一个国际艺术展。
画的是母亲坠楼前最后看向我的那个眼神。
标题叫《温手》。
策展人问是什么意思。
我说,那是一只温暖的手,握过我的全部人生。
开幕式我没有去。
听说傅砚辞去了,在那幅画前站了很久。
工作人员后来告诉我,他问能不能买下这幅画。
我说,不卖。
又问,能不能看一眼作者。
我说,不见。
过完年,我搬去了一个南方小镇。
镇子很小,只有一条主街,一个邮局,一所小学。
我租了临河的老屋,二楼作画室,一楼卖一些小幅的风景画和手绘明信片。
生意清淡,够生活。
每天早上我推开木窗,看乌篷船慢悠悠从窗前划过,摇橹声欸乃。
晨雾散尽的时候,我开始画画。
画的都是这里的人和景:买菜归来的阿婆、巷口打盹的黄狗、雨后青石板上积成镜面的水洼。
没有傅砚辞。
没有林念。
没有那个城市的一切。
有一天傍晚,我收到一封没有署名的信。
邮戳是本市,字迹陌生。
信封里只有一张对折的宣纸,薄脆,边缘泛黄。
我打开。
是一幅画。
很旧的画,纸边起了毛,颜料有几处剥落。
画里是年轻的男孩和女孩。
男孩站在窗前抽烟,女孩趴在画架后,只露出半边笑脸。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铺了满地。
右下角有小小的落款。
是我自己的字迹。
写着:砚辞和阿羡,某年某月某,记第一次为他画像。
我盯着那幅画,看了很久。
久到暮色漫进屋子,久到河面亮起灯。
然后我把画轻轻折起来,放回信封,收进抽屉。
窗外的乌篷船还在缓缓地摇,欸乃声穿过晚风,一桨一桨,摇向桥的另一头。
我没有再打开那个抽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