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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铁到站时,天已经黑了。
老家这个三线城市,三年没回来,车站扩建了,出口处多了很多揽客的黑车司机。
我拖着行李箱穿过人群,没告诉任何人我回来的具体时间。
直接去了市医院。
在住院部楼下买了果篮,走到心内科病房区时,听见熟悉的哭闹声从走廊尽头传来。
“我不管!你们必须帮我!不然我就从这跳下去!”
是林晓的声音。
我停下脚步,透过病房门上的玻璃窗看进去。
妈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手上打着点滴。
爸站在窗边,背影佝偻。
林晓则站在病房中央,头发凌乱,妆容花了一脸。
“三十万啊!你们让我怎么还!他们说了,再不还钱就要我,我会坐牢的!”她歇斯底里地哭喊着。
爸转过身,声音疲惫:“晓晓,家里真的没钱了。你姐之前转的那些......”
“那是我姐自愿给的!”林晓尖叫,“而且她都说了不管我了!你们是不是也要学她?”
妈在病床上虚弱地说:“晓晓,别闹了,妈心脏难受......”
“你难受?我更难受!”林晓冲到病床前,“你们要是真爱我,就把房子卖了!这套房子能卖四十万,还了债还能剩十万!”
爸猛地抬头:“你说什么?”
“把房子卖了!”林晓理直气壮,“反正你们老了可以租房子住,或者去深圳找我姐!她不是有钱吗?让她养你们!”
我推开了病房门。
三双眼睛齐刷刷看向我。
林晓最先反应过来,立刻换上委屈的表情扑过来:“姐!你终于回来了!我就知道你不会不管我的!”
我侧身避开她的拥抱。
“妈怎么样了?”我问爸。
爸看着我,眼神复杂:“医生说是心绞痛,需要静养,不能再受。”
我点点头,走到病床边。妈的眼睛红了,想说什么,却只是伸出手。我握了握她的手,冰凉。
“姐,你带钱回来了吗?”林晓迫不及待地问,“先帮我把这期的利息还上,五万就行!”
我没理她,对爸说:“我去问问医生具体情况。”
“林久!”林晓拦住我,“你什么意思?回来就摆脸色给谁看?”
我看着她,三年不见,她更会打扮了,身上的大衣看起来不便宜,应该是用网贷买的。
“我回来是看妈的,”我说,“你的债,你自己处理。”
“你怎么这么冷血!”她瞪大眼睛,“我可是你亲妹妹!”
“亲妹妹会偷姐姐的保研资料吗?”我问。
林晓一愣,随即看向爸妈:“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而且我当时不是故意的!”
妈虚弱地开口:“久久,过去的事就别提了......”
“为什么不提?”我第一次在父母面前反驳,“因为每次提,你们都会说‘她是妹妹,让着点’?让了二十多年,我让够了。”
病房里一片死寂。
爸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最终没说话。
林晓突然笑了,那种带着嘲讽的笑:“行,林久,你有本事。那你就眼睁睁看着催债的找上门,把爸妈吓死好了!”
她摔门而出。
妈在病床上哭起来:“造孽啊......我这是造了什么孽......”
6
医生办公室,主治医师是个中年男人,推了推眼镜:“你母亲的情况不乐观,心脏血管有堵塞,需要做支架手术。但她情绪一直不稳定,手术风险比较大。”
“手术费用多少?”
“大概八万左右,医保能报一部分。”
我点点头:“请尽快安排手术,钱我来出。”
医生有些意外地看了我一眼:“你家里人之前说......经济比较困难。”
“现在不困难了。”我说。
走出办公室,爸在走廊等我。
他老了,鬓角全白了,背也更驼了。
“久久......”他开口,声音沙哑,“晓晓的事......你真的不能......”
“爸,”我打断他,“我卡里还有八万,给妈做手术,剩下的,是我这三年攒的全部积蓄,两万块。我可以都给你,但你必须答应我一件事。”
他看着我。
“这两万,你不能给林晓。”我一字一句地说,“如果你给了,从今往后,这个家我再也不会回,你们的生老病死,我也不会管。”
爸的脸色变了:“久久,你怎么能说这种话......”
“我说到做到。”我看着他,“爸,你选吧。是要一个不断闯祸、把家掏空的女儿,还是要一个至少能在你们生病时出钱出力的女儿?”
他张着嘴,说不出话。
我转身离开时,听见他在背后喃喃:“两个我都要啊......都是我的女儿......”
我停下脚步,没回头:“这世上没有这么好的事。”
当晚,我在医院附近开了间房。
手机开机,几十条微信涌进来。
大部分是林晓的,从哀求到威胁,最后一条是:“林久,你给我等着!”
我把她拉黑了。
深夜,爸打来电话,声音疲惫:“手术......谢谢。那两万块......我先拿着,给你妈术后调理用。”
我松了口气:“好。”
“晓晓那边......”他欲言又止。
“爸,我累了。”我说,“真的累了。”
电话那头传来长长的叹息,然后挂了。
妈的手术安排在三天后。
这三天,我每天去医院陪护。妈醒着的时候,总想跟我说林晓的事,每次都被我岔开话题。
“妈,你好好休息,别想那么多。”
“可是晓晓她......”
“她二十五岁了,”我说,“该为自己的行为负责了。”
妈看着我,眼泪又流下来:“久久,你是不是很恨我们?”
我沉默了很久,最后说:“我不恨你们,我只是没办法再像以前那样爱你们了。”
手术前一天,林晓终于又出现了。
她带着一个男人来医院,那人穿着花衬衫,戴着金链子,一看就不是善茬。
7
“爸,妈,这是龙哥,”林晓介绍,“他愿意帮我还债,但需要咱们家房子做抵押。”
爸霍地站起来:“胡闹!”
“怎么胡闹了?”林晓瞪着眼,“龙哥说了,只要抵押房子贷款三十万,他帮我把债还了,以后我慢慢还他钱就行!”
那个龙哥咧嘴笑:“叔叔阿姨放心,我是正规公司的,利息比网贷低多了。”
我冷冷开口:“什么正规公司需要到医院来谈业务?”
龙哥看向我:“你就是林晓的姐姐?听说在深圳赚大钱?要不你帮妹妹把债还了?”
“我不还。”我说。
林晓瞬间炸了:“林久!你非要死我是吗!”
“是你自己在自己。”
我站起来,面对龙哥,“这位先生,我妹欠的债,法律上只有她自己需要承担。如果你们采用非法手段催收,我会报警。如果你们,法院判多少她还多少。但想抵押我父母的房子?除非从我尸体上踏过去。”
龙哥眯起眼:“小姑娘,话别说太满。”
“你可以试试。”我毫不退缩。
对峙了几秒,龙哥突然笑了:“行,有种,林晓,你这姐姐可比你硬气多了。”
他拍了拍林晓的肩膀:“钱的事,你自己想办法吧。”
说完竟然真的走了。
林晓愣在原地,然后疯了似的冲我吼:“林久!你满意了?现在唯一肯帮我的人也走了!你就是要看我死!”
“我不想看你死,”我说,“我只是想看你长大。”
她抓起床头柜上的水杯砸过来,我侧身躲开,玻璃砸在墙上,碎片四溅。
“滚!你给我滚!”她尖叫。
爸终于爆发了:“林晓!你闹够了没有!这是你妈病房!她明天要做手术!”
林晓被吼得一愣,随即哭起来:“你们都不爱我!都偏心她!从小到大,你们口口声声说最疼我,现在呢?看我出事,一个都不帮我!”
她跑出病房。
妈在病床上泣不成声。
我蹲下身,收拾地上的玻璃碎片。一片锋利的玻璃划破手指,血渗出来,我没觉得疼。
爸蹲下来帮我,他的手在抖。
“久久......”他声音哽咽,“爸对不起你。”
我没说话,继续捡玻璃。
手术当天,妈被推进手术室。
我和爸在走廊等着。三个小时,我们没说一句话。
手术很成功。
妈被推出来时还昏迷着,医生说需要观察24小时。
我付了手术费,又往爸卡里转了两万。
“术后恢复需要营养,这些钱你留着用。”我说。
爸看着我,眼圈红了:“你......什么时候走?”
“明天。”我说,“深圳那边工作刚稳定,不能请太多假。”
他点点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说:“路上小心。”
我离开医院时,天已经黑了。
走在熟悉的街道上,这个我长大的小城,如今陌生得让人心慌。
回到酒店,刚进大堂,就看见林晓坐在沙发上。
她站起身,这次没有吵闹,只是平静地说:“姐,我们谈谈。”
酒店咖啡厅,她点了两杯最便宜的柠檬水。
“我查到了一些东西,”她开门见山,“关于你那份保研资料。”
我挑眉:“怎么?又要说不是故意的?”
“不,”她看着我的眼睛,“我是故意的。”
我握着水杯的手紧了紧。
“我嫉妒你,”她说,“从小你就成绩好,听话,是别人家的孩子。而我呢?无论怎么努力,都赶不上你。所以那天,我看到你桌上准备好的保研材料,就把它扔进了碎纸机。”
她顿了顿:“很幼稚,对吧?但当时我觉得特别痛快。”
“为什么现在告诉我这些?”我问。
“因为我想明白了,”她苦笑,“我这辈子,一直在跟你较劲,跟爸妈较劲,跟自己较劲。结果呢?你越走越远,我把自己作进了深渊。”
8
我沉默。
“姐,我知道说对不起没用,”她低下头,“那三十万......我自己会想办法。爸妈的房子,我不会再打主意了。”
“什么办法?”我问。
她咬了咬嘴唇:“我跟那个龙哥说好了,去他的KTV上班,做服务员,一个月五千,包吃住,挣的钱都还债。”
我猛地抬头:“你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吗?”
“知道,”她笑了,笑容惨淡,“但这是我自己的选择,不是吗?就像你当初选择去深圳打工一样。”
“那不一样......”
“一样的,”她打断我,“都是为自己做的事承担后果。”
我们之间陷入沉默。
良久,我说:“不要去那种地方。三十万,我可以借你。”
她惊讶地看着我。
“不是给,是借。”我一字一句地说,“写借条,按手印,分期还,利息按银行标准算。你去找份正经工作,慢慢还。”
林晓的眼泪掉下来:“为什么......我都那样对你了......”
“因为你是林晓,”我说,“我恨过你,怨过你,但没办法眼睁睁看你跳火坑。”
她哭得浑身发抖。
那晚,我们拟了借款协议。
三十万,分五年还清,每月五千。
她签字按手印时,手抖得厉害。
“姐,我会还的,”她抽噎着,“这次真的会还。”
“记住你说的话。”我把协议收好。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趟银行,办了贷款手续。
用深圳的工资流水做担保,贷了三十万,转到林晓指定的还款账户。
离开银行时,林晓跟在我身后。
“姐,我送你到车站吧。”
高铁站入口,她突然抱住我。
很轻的一个拥抱,一触即分。
“姐,对不起,”她小声说,“还有......谢谢。”
我点点头,拖着行李箱进了站。
高铁启动时,我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突然觉得前所未有的轻松。
回到深圳,生活重回正轨。
教育机构的工作我很喜欢,孩子们天真烂漫,让我感受到久违的纯粹。
每月10号,林晓会准时转五千块到我卡里。
有时会附言:“这个月业绩不错,多还一千。”
我没回复,但都会截屏保存。
妈术后恢复得不错,爸偶尔会发照片给我看。照片里,妈在小区散步,脸色红润了些。
春节前,爸打来电话:“久久,今年......回家过年吗?”
“抢不到票。”我说。
这倒是实话。
春运票太难抢了。
“你妈做了你最爱吃的腊肉,给你寄了点,记得收快递。”他说。
“好。”
挂电话前,他犹豫着说:“晓晓现在在一家房产中介工作,挺努力的,上个月还开了单......她说再攒点钱,想明年把借你的钱提前还一部分。”
“嗯。”
“久久,”爸的声音有些哽咽,“爸以前糊涂,总觉得晓晓小,要多照顾......委屈你了。”
“都过去了。”我说。
确实过去了。
现在的我,有工作,有积蓄,有一个阳光能照进来的出租屋。
最重要的是,我有了说“不”的勇气。
9
春节假期,我没回老家,也没去旅行。
就在深圳,每天睡到自然醒,看剧,做饭,散步。
年三十那天,我给自己做了四菜一汤。
手机里,家族群热闹非凡,亲戚们晒着年夜饭,发着红包。
林晓也发了张照片:她做的一桌菜,爸妈坐在桌边笑。
配文:“第一次下厨做年夜饭,还好没翻车~”
我点了赞。
几分钟后,她私信我:“姐,新年快乐。明年,我想去深圳看看你。”
我回复:“好。”
窗外,深圳的夜空被烟花点亮。
这个城市,依然陌生,但已不再冰冷。
年后复工第一天,主管找我谈话:“林久,公司准备在云南开分校,需要派个负责人过去筹建。你有兴趣吗?”
我愣住了。
“考虑到你有教学经验,又吃苦耐劳,我们觉得你合适。”主管说,“待遇会比现在高50%,提供住宿,周期大概两年。”
“我可以考虑一下吗?”
“三天内给我答复。”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去云南,意味着一切重新开始。
但洱海边的风,苍山上的云,四十块一晚的青旅床位......那些记忆突然鲜活起来。
第三天,我给了主管答复:“我去。”
手续办得很快。四月,我再次踏上去云南的旅程。
这次不是逃亡,是奔赴。
大理分校的筹建比想象中困难。
找场地,办执照,招聘老师,策划课程......
每天忙到深夜。
但看着简陋的办公室一点点变成像样的教室,第一批学生怯生生地喊林老师,所有的疲惫都值得。
七月,学校正式开业。
开业典礼上,我作为负责人发言。说完最后一句话,抬眼看向门口,愣住了。
林晓站在那儿,捧着一束花。
典礼结束后,我们坐在学校天台,看远处的洱海。
“你怎么来了?”我问。
“爸妈让我来的,”她笑着说,“他们听说你在云南开了学校,非要我来看看,顺便给你带点家里的特产。”
她指着墙角那一大箱腊肉、酱菜。
“而且,”她顿了顿,“我也想来跟你说,借你的钱,我还清了。”
我惊讶地看着她。
“房产中介这行,做得好其实挺赚钱的,”她有些不好意思,“我这半年开了好几个大单,加上省吃俭用,把剩下的债都还了。”
她拿出手机,给我看转账记录。
最后一笔五万块,就在今天上午,附言:“姐,全部还清,谢谢。”
我看着那些记录,突然不知道说什么。
“姐,我知道钱还清了,不代表过去的伤害就没了,”林晓认真地说,“但我真的在改。以后,我想做个让你骄傲的妹妹。”
风吹过天台,带来洱海湿润的气息。
“你已经开始了。”我说。
她在云南待了三天,帮我整理教室,接待家长,做得有模有样。
送她去机场时,她突然说:“姐,其实我申请了云南大学的成人教育,学市场营销。如果考上了,以后常来看你。”
“加油。”我说。
飞机起飞,消失在云层里。
我转身往回走,手机响了,是爸。
“久久,晓晓到了吗?她非要去云南看你,我们拦不住......”
“她到了,刚送走。”
“那就好......”爸犹豫着,“久久,爸有件事想跟你说。”
“什么事?”
“我跟你妈......想去云南看看你。”他说得小心翼翼,“就看看,不住久,不给你添麻烦。”
我停下脚步。
洱海的风吹在脸上,温暖湿润。
“来吧,”我说,“我带你们看苍山洱海。”
电话那头,爸的声音哽咽了:“好,好......我们买票,买票......”
挂断电话,我继续往前走。
路还很长,但这一次,我知道方向在哪。
阳光正好,洒在洱海面上,碎成千万片金色的光。
那些光,终于也照到了我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