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抹茶文学

第2章

更新时间:2026-07-09 18:15

2

05

裴行知脸色惨白,踉跄着后退一步,瘫软在地。

他看着暖暖的尸体,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呜咽。

我抱着暖暖,走到院子里那间我们母女住了三年的破旧小屋前。

这是裴行知专门“恩赐”给我这个将门出身的妻子的。

他说,能让我时时记住自己的身份,不要忘了本分。

我将暖暖轻轻放在屋前的长椅上,然后划燃了火折子。

火苗舔上燥的木门,瞬间燃起熊熊大火。

“暖暖,娘亲送你走。”

这里是我们最后的羁绊,就让这把火烧掉一切肮脏和不堪。

“不!!”

裴行知惊恐地尖叫,疯了一样想要冲过来救火。

我张开双臂拦住他。

“别过去。”

“你敢过去就脏了她的轮回路。”

他看着我,眼里的绝望几乎要溢出来。

“你一定要这么狠心?”

我转身回到主屋,拿出一个早已收拾好的小包袱。

我早就将自己的嫁妆换成了银票装在包袱里,

里面还有暖暖那个银制的长命锁。

这里的一草一木都让我作呕。

“噗通”一声。

裴行知冲过来,死死抱住我的腿。

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清秋......别走......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别走,我什么都给你,我弥补......我一定弥补......”

我低头,看着他。

“弥补?”

我轻声问。

“你拿什么弥补?拿柳如烟的命吗?”

裴行知浑身一僵,哭声都停了。

他下意识地回头,看向那个躲在月亮门后,吓得瑟瑟发抖的柔弱身影。

他的眼里,闪过一丝犹豫。

我笑了。

冷笑。

我抬起脚,狠狠踹在他的心口上。

“滚开!”

“就算柳如烟现在就死,暖暖也回不来了!”

我抽出匕首,刀尖划过,一缕青丝飘然落下。

我扬手,将那缕断发扔进了火海。

“裴行知,我沈清秋今,断发休夫!”

“从此,恩断义绝,死生不复相见!”

那缕头发在火中瞬间化为灰烬。

我再也没有回头,一步步走出相府的大门。

京城繁华的街道就在眼前。

我一无所有。

却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自由。

06

京城下起了大雪。

一如当年我跪在裴府门外,求他娶我的那个夜晚。

一样的雪,心境却已是天壤之别。

冷风灌入我单薄的衣衫,我走在街上,漫无目的。

心空了,身体也到了极限。

眼前阵阵发黑,最终我栽倒在厚厚的积雪里。

意识模糊前,我好像看到一双净的布鞋停在我面前。

再次醒来时,鼻尖萦绕着淡淡的药香。

我躺在一张简陋的木板床上,身处一间朴素的房间。

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正在为我施针,他神情专注,手法沉稳。

“姑娘醒了?”

老者收回银针,声音温和。

“你急火攻心,又兼身体亏空过甚,寒气入体,若再晚一步便是大罗也难救了。”

我动了动嘴唇,想说声谢谢,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眼泪先掉了下来。

原来,还会有人在意我的死活。

与此同时,丞相府内乱成了一锅粥。

那场大火最终被扑灭,但我和暖暖住过的小屋已经烧成了废墟。

暖暖的尸骨也化为了灰烬。

裴行知抱着那个小小的骨灰坛,把自己锁在房里,不许任何人靠近。

他像疯了一样。

他开始疯狂地酗酒,罢朝不上,对着骨灰坛自言自语,时而痛哭,时而痴笑。

丞相疯了的消息,很快传遍了京城。

柳如烟慌了。

她好不容易才攀上这棵高枝,眼看就要飞上枝头,裴行知却倒了。

她决定放手一搏。

她端着一碗精心熬制的补汤,扭着腰肢走进裴行知的书房。

“相爷,您都好几没好好用膳了,这样下去身子会熬不住的。这是如烟亲手为您熬的汤,您尝尝......”

她柔声劝慰,试图再次勾起他的怜惜。

可裴行知闻到那股汤药味,脑子里轰然炸开。

是雪莲汤。

是暖暖没喝上的雪莲汤!

是柳如烟喝下去的那碗雪莲汤!

“滚!”

他猛地抬起头,双目赤红,一把挥开柳如烟手中的汤碗。

滚烫的汤汁溅了柳如烟一身,白玉碗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啊!”柳如烟尖叫一声。

裴行知却像头发狂的野兽,冲上去狠狠一巴掌扇在她脸上。

“贱人!都是你!是你害死了我的女儿!”

这是他第一次对她动手。

柳如烟被打懵了,捂着脸,不敢置信地看着他。

“相爷......我......”

“滚出去!”

裴行知嘶吼着,将书房里所有能砸的东西都砸向她。

柳如烟吓得屁滚尿流地跑了出去。

短暂的清醒过后,裴行知颓然倒地。

他开始派人满城搜寻我的下落。

他对外宣称,相府夫人悲伤过度,患了离魂症,神志不清地走失了。

重金悬赏,只为寻回夫人。

他想用这种方式,掩盖他走发妻的丑闻,将我重新锁回他身边。

搜寻的侍卫很快查到了城南这家小小的医馆。

“砰砰砰!”

粗暴的砸门声响起,伴随着侍卫嚣张的叫嚷。

“奉丞相之命,全城搜查走失的相府夫人!开门!”

为我诊治的老神医走出去,试图阻拦。

“几位官爷,这里是医馆,病人需要静养......”

“滚开!老东西,耽误了丞相的大事,要你的命!”

侍卫一把将神医推倒在地。

我在内室听得真切,心头一紧,下意识握紧了枕下的那柄匕首。

我不会再任人宰割。

帘子被猛地掀开。

裴行知冲了进来,他形容憔悴,胡子拉碴,一身酒气。

在看到我的那一刻,他眼里顿时充满欣喜。

他一步步向我走来。

“清秋,我找到你了......”

他隔着几步远的距离停下,声音沙哑得可怕。

“跟我回家,好不好?”

“暖暖的骨灰还在等娘亲......我们一家人要在一起......”

他又拿暖暖来绑架我。

真是令人作呕。

我掀开被子,一步步走到他面前。

我看着这个毁了我一生的男人。

“滚。”

他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

大概是没料到我会如此强硬。

他眼中的哀求化为恼怒,上前一步便要来强行拉我。

“沈清秋,你别不识好歹!”

就在这时被扶起来的老神医冷着脸走了进来。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金牌,高高举起。

“见了御赐金牌,还敢放肆?!”

07

裴行知不甘心却无可奈何。

见金牌如见圣上。

他带着人狼狈地离开,医馆外终于恢复了平静。

回到空荡荡的相府,他大概才真正感觉到那个家已经散了。

我走了。

女儿也没了。

他坐在冰冷的房间里,对着一室的空虚和寂静,一坐就是一夜。

而柳如烟的子也不好过了。

裴行知对她彻底冷淡下来,连她院里的月钱都停了。

从云端跌落泥潭的滋味,让她心中焦急万分。

她必须主动出击。

很快,京城里便有新的流言传开。

说我沈清秋早就与那云游神医有染,两人暗通款曲,是我故意耽误女儿的救治,害死亲女,只为找借口与情郎私奔。

用心何其恶毒。

这流言自然也传到了裴行知的耳朵里。

他虽然不全信,但男人那点可悲的占有欲和扭曲的自尊心,还是让他怒火中烧。

他觉得自己被戴了绿帽子。

他再次冲到了医馆。

“沈清秋,你给我出来!”

他像一头被激怒的狮子,在医馆外咆哮。

我正在后院晒药材,听到声音,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他冲进来,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双目赤红地质问我。

“你是不是早就背叛我了?那个老东西是你什么人?!”

我看着他扭曲的脸,只觉得恶心透顶。

跟这种蠢货,连解释的欲望都没有。

我抽出自己的手,掸了掸被他碰过的衣袖。

“裴行知,你是不是觉得全天下的女人都跟你一样,为了苟且之事,连亲生骨肉的性命都可以不顾?”

我抬起眼,冷冷地看着他。

“我倒想问问你,柳如烟的汤里,我特意嘱咐厨房加了足足三钱红花。她一个小产过的女人,喝下那么一碗虎狼之药,怎么还能活蹦乱跳,甚至一次都没再喊过心口疼?”

红花活血化瘀,但用量过猛,对女子身体损伤极大。

尤其对柳如烟那种本就声称自己有心疾的人。

裴行知的表情,瞬间凝固。

他不是傻子。

他想起柳如烟喝完那碗汤后,面色确实异常红润,之后也再未听她提起过心痛之症。

一丝怀疑的种子,终于在他心里生了。

他失魂落魄地回了相府。

他没有惊动任何人,而是直接去了后厨的药渣堆。

他疯了一样翻找着,终于找到了柳如烟院里倒掉的药渣。

他请来心腹的幕僚辨认。

幕僚告诉他,这里面全是些滋补养颜,活血安神的普通药材。

本没有一味是用来治心疾的。

真相像一个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他的脸上。

他被骗了。

被那个他视若珍宝,不惜牺牲亲生女儿也要去呵护的女人,彻彻底底地愚弄了!

滔天的愤怒席卷而来。

他一脚踹开柳如烟的房门。

眼前的景象让他目眦欲裂。

柳如烟正鬼鬼祟祟地将他书房里那方价值连城的端砚,还有几件前朝的古董玉器,打包在一个包袱里。

她在偷东西,准备跑路。

“你个贱人在什么!”

柳如烟被吓了一跳,手里的玉佩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见事情败露,她索性也撕破了脸。

“做什么?裴行知,你还好意思问我?”

她叉着腰,像个市井泼妇一样尖叫起来。

“你现在就是个没用的废物!连自己的老婆都看不住,还停了我的月钱!我不给自己找后路,难道留在这里跟你一起等死吗?”

“你这个靠女人上位的软骨头!当初要不是沈家,你现在还在哪个穷乡僻壤里当你的教书先生呢!”

“你以为我真爱你?我呸!你不过是我找的一个冤大头罢了!”

恶毒的话语像水般涌来。

裴行知气得浑身发抖,丞相大人第一次体会到被人指着鼻子痛骂的滋味。

他冲上去,又是一巴掌。

“你闭嘴!”

柳如烟这次没再忍,尖叫着扑上来,用指甲狠狠抓破了他的脸。

“我偏要说!你就是个窝囊废!”

最终,裴行知叫来家丁,将柳如烟拖了下去。

“把这个贱人给我关进柴房!没有我的命令,不许给她一口饭,一滴水!”

他要让她也尝尝,沈清秋曾经受过的苦。

他看着铜镜里自己脸上那几道刺目的抓痕,怒火攻心。

突然腹中传来一阵剧痛。

那碗被他喝下去的“安神汤”,终于开始发作了。

08

剧痛来得迅猛。

裴行知立刻请来宫里的太医。

可几位太医轮番诊脉,都查不出任何病因,只说是他近悲痛过度,急火攻心,导致的气血逆行。

开了几副安神的方子便束手无策。

药石无医。

身体上无休止的疼痛,让他开始不受控制地回忆起过去。

他想起从前,每当他处理公务头痛欲裂时,只有我亲手端来的那碗安神汤,能让他舒缓下来。

那双手,曾经为他洗手作羹汤,为他缝补浆洗衣裳。

如今,却被他亲手推开。

他后悔了。

可他的后悔,廉价又自私。

他拖着病体亲自拟了一份文书,盖上了自己的私印。

他以为这是天大的恩赐。

他带着这份他自以为能感动我的文书,再次来到医馆。

彼时,我正在给一位断了腿的穷苦车夫正骨。

医馆里外围满了来看病的百姓,神医在一旁指导,我动手施为。

汗水浸湿了我的额发,但我脸上洋溢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光彩。

那是专注而平静的光芒。

裴行知站在人群外,看着这一幕,竟有些痴了。

他走上前,拨开人群,当着所有人的面展开了那份文书。

“清秋,”他声音沙哑,脸上努力挤出一个深情的笑容,

“过去是我不好,是我混账。我原谅你之前的一时任性,你跟我回家,正妻的位置依旧是你的,我们......”

他的话还没说完,周围的百姓已经炸开了锅。

“这不是那个为了青楼婊子,死自己亲女儿的裴丞相吗?”

“还有脸来?他以为他是谁?”

“真是见过不要脸的,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

鄙夷的目光和毫不掩饰的议论,让裴行知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我接好车夫的腿,用布巾擦了擦手,这才缓缓走到他面前。

我接过那份文书。

直接扔进了旁边装着药渣的木桶里。

“正妻?”

我看着他,笑了。

“裴行知,你配吗?”

他面红耳赤,大概从未受过这等羞辱。

我转身,从药柜的抽屉里拿出了一本厚厚的账册。

“啪”的一声,我将账册摔在他面前。

“你苦读十年,从一个穷秀才到新科状元,这十年间你吃的、穿的、用的,你买书的钱,你打点关系的钱,哪一笔不是我沈家出的?”

“我父亲的门生故吏,哪一个你没有借力?”

账册摊开,里面用娟秀的小楷,清清楚楚地记录着每一笔花销。

时间,用项,金额,分毫不差。

我当着所有人的面,朗声宣布。

“裴行知,你欠我沈家,黄金一千两,白银五千两!三天之内,若不还清,我便拿着这份账册,去大理寺告你骗婚诈财!”

从夫妻情分,到债务。

我亲手撕下了他最后一层脸面。

“你......你!”他气得指着我发抖,

“你钻进钱眼里了!你这个俗物!简直有辱斯文!”

“跟你这种连亲生女儿性命都不顾的畜生,不必讲斯文。”

我冷冷地看着他。

“三天。裴丞相,你可要记好了。”

裴行知在众人的唾骂声中,狼狈地逃离了。

他回到相府,第一件事就是去开库房。

可当库房大门打开,他彻底傻眼了。

里面大半的古董珍玩、金银器皿,全都不翼而飞。

柳如烟那个贱人,早就把他的家底搬空了大半!

剩下的,本凑不齐那笔巨款。

为了保住官声,保住他的一切,他开始变卖家产。

连他父母留下的祖宅,都挂了出去。

他还想到了被关在柴房的柳如烟。

他阴沉着脸,吩咐下人:

“联系京城最大的销金窟,把那个贱人给我卖了!”

他要把她卖回她最熟悉,也是最低等的青楼。

可他没想到。

柳如烟在被拖出柴房的路上,拼死挣脱,疯了一样地逃了出去。

她在大街上,拦住了我回医馆的马车。

09

柳如烟披头散发,衣衫破烂,像个疯子一样跪在我的马车前。

“姐姐!沈姐姐!求求你救救我!”

她凄厉地哭喊着,额头磕在青石板上,砰砰作响。

“裴行知他不是人!他要卖了我!求你看在往的情分上,救我一命啊!”

她很聪明,知道如何利用闹市的人多,如何博取同情。

果然,围观的百姓开始指指点点。

一些不明真相的人,已经开始窃窃私语。

“这又是演的哪一出?”

“看着像是正室迫小妾,啧啧,大户人家的手段就是狠。”

我掀开车帘,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看着这个害死我女儿的女人,

我的眼中没有一丝怜悯。

“救你?”

我缓缓开口,

“当年你心安理得喝下我女儿救命的雪莲汤时,可曾想过要救她一命?”

一句话。

所有人都被点醒了。

“我想起来了!她就是那个花魁柳如烟!”

“就是她!喝了人家女儿的救命药!”

“这种毒妇,还有脸求人救她?简直!”

舆论的风向瞬间逆转。

她脸色惨白,大概没想到我会如此直接。

就在这时,裴行知带着家丁追了过来。

“把这个贱人给我抓回去!”

他面目狰狞,哪里还有半分丞相的风度。

家丁们扑上去,柳如烟尖叫着躲闪,场面一片混乱。

昔恩爱的两个人,如今像疯狗一样当街撕咬,丑态百出。

我扶着车辕,缓缓站起身。

我站在高高的马车上,指着那对纠缠在一起的男女,用尽全身力气,高声喊道:

“各位乡亲父老,都看清楚了!”

“这就是我们大周朝的当朝宰相,裴行知!”

“他为了一个青楼女子,抢走亲生女儿的救命药,眼睁睁看着女儿不治身亡!”

“他为了给这个婊子腾位置,迫我这个发妻断发休夫!”

“今,他还想将这个玩腻了的女人卖入青楼,只为偿还他欠我沈家的巨额钱财!”

人群彻底沸腾了。

不知是谁第一个扔出了手里的烂菜叶。

紧接着,无数的臭鸡蛋、烂泥巴,劈头盖脸地砸向裴行知和柳如烟。

“狗官!”

“畜生!”

“滚出京城!”

就在这片混乱之中,裴行知突然捂住肚子,痛苦地弯下腰。

他体内的剧毒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他脸色青紫,猛地栽倒在地,口中涌出白沫,浑身剧烈地抽搐着。

他伸出手,绝望地指着我的方向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这就是他的。

柳如烟看到他倒下,非但没有一丝担忧,反而眼中爆发出贪婪的光芒。

她趁乱扑到裴行知身上,不是去扶他,而是去抢他腰间那块价值不菲的龙纹玉佩!

我看着这场肮脏的闹剧,只觉得污了眼。

“走吧。”

我放下车帘,吩咐车夫。

马车缓缓启动,将身后的喧嚣和丑陋,彻底隔绝。

在我离开后不久,御史台的官员闻讯赶到。

他们以“私德有亏,官声败坏,且涉嫌骗婚诈财”的罪名,将已经不省人事的裴行知拖走了。

而柳如烟,则被闻讯赶来的债主当场扭送,重新卖入了京城最低等的勾栏瓦舍。

据说,她当天就疯了。

马车平稳地行驶着。

我从怀里拿出那个小小的长命锁,紧紧握在手心。

锁片冰凉,一如暖暖离去时的体温。

我将它贴在心口,低声呢喃。

“暖暖,娘亲替你报仇了。”

10

三年后。

江南水乡,杏花烟雨。

我在镇上开了一家小小的医馆,名曰“济世堂”。

不求闻达,只求心安。

“沈神医,老婆子这腿啊,多亏了您了!”

一位贫苦的老妪拄着拐杖,感激涕零。

我笑了笑,正要开方,身旁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

已经乖巧地将一方净的宣纸递到了我手边。

“娘亲,给。”

她是我在路边捡到的孤女,取名安安。

平安喜乐的安。

就在这时,医馆门口传来一阵动。

一个衣衫褴褛、满身恶臭的乞丐,正趴在地上,一点一点,艰难地朝医馆的方向爬过来。

他所过之处,人们纷纷掩鼻避让。

那乞丐似乎听到了旁人议论“济世堂沈神医”的名号,浑浊不堪的眼中带着一丝光亮。

他终于爬到了医馆门口。

他抬起头,那张被污垢和烂疮覆盖的脸,依稀还能看出曾经的轮廓。

是裴行知。

他看着我,看着我如今安宁美好的模样,喉咙里发出“赫赫”的怪声。

鹤顶红的慢性毒,没有要他的命。

却毒哑了他的嗓子,毁了他的身体,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我朝门口看了一眼。

没有恨,没有怨。

他于我而言,只是一个陌生人。

安安有些害怕地躲到我身后,扯着我的衣角,小声问:

“娘亲,那个乞丐是谁呀?他好吓人。”

我温柔地摸了摸安安的头,将她小小的身子揽进怀里。

我淡淡地开口,

“一个无关紧要的人罢了。”

我拿出几文钱递给旁边打下手的伙计。

“给他吧,让他走远些,别吓着了病人。”

伙计接过钱像驱赶一只苍蝇一样,将裴行知赶走了。

裴行知被推倒在地,那几文铜钱,叮叮当当地滚落在他手边。

他没有去捡。

他只是痴痴地看着我。

看着我对安安露出的温柔笑容,看着我眼里的慈爱与暖意。

那曾是完完整整属于他的珍宝。

却被他亲手摔了个粉碎。

他终于明白了,他失去了什么。

悔恨的泪水,从他浑浊的眼中流下与脸上的脓血混在一起,狼狈不堪。

伙计嫌恶地将他彻底赶出了这条街。

夜晚又下起了雪。

裴行知蜷缩在街角,在漫天风雪中,

遥遥望着医馆里那点温暖的灯光。

我关上了医馆的大门。

安安扑进我怀里撒娇,吵着要吃街角那家的糖葫芦。

我笑着应允,说明就带她去。

窗外雪渐渐停了。

我心中再无半点涟漪。

裴行知,柳如烟,那些曾经的爱与恨都已随着三年前那场大火,彻底烟消云散。

这就够了。

明又会是一个艳阳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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