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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裴行知脸色惨白,踉跄着后退一步,瘫软在地。
他看着暖暖的尸体,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呜咽。
我抱着暖暖,走到院子里那间我们母女住了三年的破旧小屋前。
这是裴行知专门“恩赐”给我这个将门出身的妻子的。
他说,能让我时时记住自己的身份,不要忘了本分。
我将暖暖轻轻放在屋前的长椅上,然后划燃了火折子。
火苗舔上燥的木门,瞬间燃起熊熊大火。
“暖暖,娘亲送你走。”
这里是我们最后的羁绊,就让这把火烧掉一切肮脏和不堪。
“不!!”
裴行知惊恐地尖叫,疯了一样想要冲过来救火。
我张开双臂拦住他。
“别过去。”
“你敢过去就脏了她的轮回路。”
他看着我,眼里的绝望几乎要溢出来。
“你一定要这么狠心?”
我转身回到主屋,拿出一个早已收拾好的小包袱。
我早就将自己的嫁妆换成了银票装在包袱里,
里面还有暖暖那个银制的长命锁。
这里的一草一木都让我作呕。
“噗通”一声。
裴行知冲过来,死死抱住我的腿。
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清秋......别走......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别走,我什么都给你,我弥补......我一定弥补......”
我低头,看着他。
“弥补?”
我轻声问。
“你拿什么弥补?拿柳如烟的命吗?”
裴行知浑身一僵,哭声都停了。
他下意识地回头,看向那个躲在月亮门后,吓得瑟瑟发抖的柔弱身影。
他的眼里,闪过一丝犹豫。
我笑了。
冷笑。
我抬起脚,狠狠踹在他的心口上。
“滚开!”
“就算柳如烟现在就死,暖暖也回不来了!”
我抽出匕首,刀尖划过,一缕青丝飘然落下。
我扬手,将那缕断发扔进了火海。
“裴行知,我沈清秋今,断发休夫!”
“从此,恩断义绝,死生不复相见!”
那缕头发在火中瞬间化为灰烬。
我再也没有回头,一步步走出相府的大门。
京城繁华的街道就在眼前。
我一无所有。
却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自由。
06
京城下起了大雪。
一如当年我跪在裴府门外,求他娶我的那个夜晚。
一样的雪,心境却已是天壤之别。
冷风灌入我单薄的衣衫,我走在街上,漫无目的。
心空了,身体也到了极限。
眼前阵阵发黑,最终我栽倒在厚厚的积雪里。
意识模糊前,我好像看到一双净的布鞋停在我面前。
再次醒来时,鼻尖萦绕着淡淡的药香。
我躺在一张简陋的木板床上,身处一间朴素的房间。
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正在为我施针,他神情专注,手法沉稳。
“姑娘醒了?”
老者收回银针,声音温和。
“你急火攻心,又兼身体亏空过甚,寒气入体,若再晚一步便是大罗也难救了。”
我动了动嘴唇,想说声谢谢,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眼泪先掉了下来。
原来,还会有人在意我的死活。
与此同时,丞相府内乱成了一锅粥。
那场大火最终被扑灭,但我和暖暖住过的小屋已经烧成了废墟。
暖暖的尸骨也化为了灰烬。
裴行知抱着那个小小的骨灰坛,把自己锁在房里,不许任何人靠近。
他像疯了一样。
他开始疯狂地酗酒,罢朝不上,对着骨灰坛自言自语,时而痛哭,时而痴笑。
丞相疯了的消息,很快传遍了京城。
柳如烟慌了。
她好不容易才攀上这棵高枝,眼看就要飞上枝头,裴行知却倒了。
她决定放手一搏。
她端着一碗精心熬制的补汤,扭着腰肢走进裴行知的书房。
“相爷,您都好几没好好用膳了,这样下去身子会熬不住的。这是如烟亲手为您熬的汤,您尝尝......”
她柔声劝慰,试图再次勾起他的怜惜。
可裴行知闻到那股汤药味,脑子里轰然炸开。
是雪莲汤。
是暖暖没喝上的雪莲汤!
是柳如烟喝下去的那碗雪莲汤!
“滚!”
他猛地抬起头,双目赤红,一把挥开柳如烟手中的汤碗。
滚烫的汤汁溅了柳如烟一身,白玉碗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啊!”柳如烟尖叫一声。
裴行知却像头发狂的野兽,冲上去狠狠一巴掌扇在她脸上。
“贱人!都是你!是你害死了我的女儿!”
这是他第一次对她动手。
柳如烟被打懵了,捂着脸,不敢置信地看着他。
“相爷......我......”
“滚出去!”
裴行知嘶吼着,将书房里所有能砸的东西都砸向她。
柳如烟吓得屁滚尿流地跑了出去。
短暂的清醒过后,裴行知颓然倒地。
他开始派人满城搜寻我的下落。
他对外宣称,相府夫人悲伤过度,患了离魂症,神志不清地走失了。
重金悬赏,只为寻回夫人。
他想用这种方式,掩盖他走发妻的丑闻,将我重新锁回他身边。
搜寻的侍卫很快查到了城南这家小小的医馆。
“砰砰砰!”
粗暴的砸门声响起,伴随着侍卫嚣张的叫嚷。
“奉丞相之命,全城搜查走失的相府夫人!开门!”
为我诊治的老神医走出去,试图阻拦。
“几位官爷,这里是医馆,病人需要静养......”
“滚开!老东西,耽误了丞相的大事,要你的命!”
侍卫一把将神医推倒在地。
我在内室听得真切,心头一紧,下意识握紧了枕下的那柄匕首。
我不会再任人宰割。
帘子被猛地掀开。
裴行知冲了进来,他形容憔悴,胡子拉碴,一身酒气。
在看到我的那一刻,他眼里顿时充满欣喜。
他一步步向我走来。
“清秋,我找到你了......”
他隔着几步远的距离停下,声音沙哑得可怕。
“跟我回家,好不好?”
“暖暖的骨灰还在等娘亲......我们一家人要在一起......”
他又拿暖暖来绑架我。
真是令人作呕。
我掀开被子,一步步走到他面前。
我看着这个毁了我一生的男人。
“滚。”
他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
大概是没料到我会如此强硬。
他眼中的哀求化为恼怒,上前一步便要来强行拉我。
“沈清秋,你别不识好歹!”
就在这时被扶起来的老神医冷着脸走了进来。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金牌,高高举起。
“见了御赐金牌,还敢放肆?!”
07
裴行知不甘心却无可奈何。
见金牌如见圣上。
他带着人狼狈地离开,医馆外终于恢复了平静。
回到空荡荡的相府,他大概才真正感觉到那个家已经散了。
我走了。
女儿也没了。
他坐在冰冷的房间里,对着一室的空虚和寂静,一坐就是一夜。
而柳如烟的子也不好过了。
裴行知对她彻底冷淡下来,连她院里的月钱都停了。
从云端跌落泥潭的滋味,让她心中焦急万分。
她必须主动出击。
很快,京城里便有新的流言传开。
说我沈清秋早就与那云游神医有染,两人暗通款曲,是我故意耽误女儿的救治,害死亲女,只为找借口与情郎私奔。
用心何其恶毒。
这流言自然也传到了裴行知的耳朵里。
他虽然不全信,但男人那点可悲的占有欲和扭曲的自尊心,还是让他怒火中烧。
他觉得自己被戴了绿帽子。
他再次冲到了医馆。
“沈清秋,你给我出来!”
他像一头被激怒的狮子,在医馆外咆哮。
我正在后院晒药材,听到声音,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他冲进来,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双目赤红地质问我。
“你是不是早就背叛我了?那个老东西是你什么人?!”
我看着他扭曲的脸,只觉得恶心透顶。
跟这种蠢货,连解释的欲望都没有。
我抽出自己的手,掸了掸被他碰过的衣袖。
“裴行知,你是不是觉得全天下的女人都跟你一样,为了苟且之事,连亲生骨肉的性命都可以不顾?”
我抬起眼,冷冷地看着他。
“我倒想问问你,柳如烟的汤里,我特意嘱咐厨房加了足足三钱红花。她一个小产过的女人,喝下那么一碗虎狼之药,怎么还能活蹦乱跳,甚至一次都没再喊过心口疼?”
红花活血化瘀,但用量过猛,对女子身体损伤极大。
尤其对柳如烟那种本就声称自己有心疾的人。
裴行知的表情,瞬间凝固。
他不是傻子。
他想起柳如烟喝完那碗汤后,面色确实异常红润,之后也再未听她提起过心痛之症。
一丝怀疑的种子,终于在他心里生了。
他失魂落魄地回了相府。
他没有惊动任何人,而是直接去了后厨的药渣堆。
他疯了一样翻找着,终于找到了柳如烟院里倒掉的药渣。
他请来心腹的幕僚辨认。
幕僚告诉他,这里面全是些滋补养颜,活血安神的普通药材。
本没有一味是用来治心疾的。
真相像一个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他的脸上。
他被骗了。
被那个他视若珍宝,不惜牺牲亲生女儿也要去呵护的女人,彻彻底底地愚弄了!
滔天的愤怒席卷而来。
他一脚踹开柳如烟的房门。
眼前的景象让他目眦欲裂。
柳如烟正鬼鬼祟祟地将他书房里那方价值连城的端砚,还有几件前朝的古董玉器,打包在一个包袱里。
她在偷东西,准备跑路。
“你个贱人在什么!”
柳如烟被吓了一跳,手里的玉佩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见事情败露,她索性也撕破了脸。
“做什么?裴行知,你还好意思问我?”
她叉着腰,像个市井泼妇一样尖叫起来。
“你现在就是个没用的废物!连自己的老婆都看不住,还停了我的月钱!我不给自己找后路,难道留在这里跟你一起等死吗?”
“你这个靠女人上位的软骨头!当初要不是沈家,你现在还在哪个穷乡僻壤里当你的教书先生呢!”
“你以为我真爱你?我呸!你不过是我找的一个冤大头罢了!”
恶毒的话语像水般涌来。
裴行知气得浑身发抖,丞相大人第一次体会到被人指着鼻子痛骂的滋味。
他冲上去,又是一巴掌。
“你闭嘴!”
柳如烟这次没再忍,尖叫着扑上来,用指甲狠狠抓破了他的脸。
“我偏要说!你就是个窝囊废!”
最终,裴行知叫来家丁,将柳如烟拖了下去。
“把这个贱人给我关进柴房!没有我的命令,不许给她一口饭,一滴水!”
他要让她也尝尝,沈清秋曾经受过的苦。
他看着铜镜里自己脸上那几道刺目的抓痕,怒火攻心。
突然腹中传来一阵剧痛。
那碗被他喝下去的“安神汤”,终于开始发作了。
08
剧痛来得迅猛。
裴行知立刻请来宫里的太医。
可几位太医轮番诊脉,都查不出任何病因,只说是他近悲痛过度,急火攻心,导致的气血逆行。
开了几副安神的方子便束手无策。
药石无医。
身体上无休止的疼痛,让他开始不受控制地回忆起过去。
他想起从前,每当他处理公务头痛欲裂时,只有我亲手端来的那碗安神汤,能让他舒缓下来。
那双手,曾经为他洗手作羹汤,为他缝补浆洗衣裳。
如今,却被他亲手推开。
他后悔了。
可他的后悔,廉价又自私。
他拖着病体亲自拟了一份文书,盖上了自己的私印。
他以为这是天大的恩赐。
他带着这份他自以为能感动我的文书,再次来到医馆。
彼时,我正在给一位断了腿的穷苦车夫正骨。
医馆里外围满了来看病的百姓,神医在一旁指导,我动手施为。
汗水浸湿了我的额发,但我脸上洋溢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光彩。
那是专注而平静的光芒。
裴行知站在人群外,看着这一幕,竟有些痴了。
他走上前,拨开人群,当着所有人的面展开了那份文书。
“清秋,”他声音沙哑,脸上努力挤出一个深情的笑容,
“过去是我不好,是我混账。我原谅你之前的一时任性,你跟我回家,正妻的位置依旧是你的,我们......”
他的话还没说完,周围的百姓已经炸开了锅。
“这不是那个为了青楼婊子,死自己亲女儿的裴丞相吗?”
“还有脸来?他以为他是谁?”
“真是见过不要脸的,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
鄙夷的目光和毫不掩饰的议论,让裴行知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我接好车夫的腿,用布巾擦了擦手,这才缓缓走到他面前。
我接过那份文书。
直接扔进了旁边装着药渣的木桶里。
“正妻?”
我看着他,笑了。
“裴行知,你配吗?”
他面红耳赤,大概从未受过这等羞辱。
我转身,从药柜的抽屉里拿出了一本厚厚的账册。
“啪”的一声,我将账册摔在他面前。
“你苦读十年,从一个穷秀才到新科状元,这十年间你吃的、穿的、用的,你买书的钱,你打点关系的钱,哪一笔不是我沈家出的?”
“我父亲的门生故吏,哪一个你没有借力?”
账册摊开,里面用娟秀的小楷,清清楚楚地记录着每一笔花销。
时间,用项,金额,分毫不差。
我当着所有人的面,朗声宣布。
“裴行知,你欠我沈家,黄金一千两,白银五千两!三天之内,若不还清,我便拿着这份账册,去大理寺告你骗婚诈财!”
从夫妻情分,到债务。
我亲手撕下了他最后一层脸面。
“你......你!”他气得指着我发抖,
“你钻进钱眼里了!你这个俗物!简直有辱斯文!”
“跟你这种连亲生女儿性命都不顾的畜生,不必讲斯文。”
我冷冷地看着他。
“三天。裴丞相,你可要记好了。”
裴行知在众人的唾骂声中,狼狈地逃离了。
他回到相府,第一件事就是去开库房。
可当库房大门打开,他彻底傻眼了。
里面大半的古董珍玩、金银器皿,全都不翼而飞。
柳如烟那个贱人,早就把他的家底搬空了大半!
剩下的,本凑不齐那笔巨款。
为了保住官声,保住他的一切,他开始变卖家产。
连他父母留下的祖宅,都挂了出去。
他还想到了被关在柴房的柳如烟。
他阴沉着脸,吩咐下人:
“联系京城最大的销金窟,把那个贱人给我卖了!”
他要把她卖回她最熟悉,也是最低等的青楼。
可他没想到。
柳如烟在被拖出柴房的路上,拼死挣脱,疯了一样地逃了出去。
她在大街上,拦住了我回医馆的马车。
09
柳如烟披头散发,衣衫破烂,像个疯子一样跪在我的马车前。
“姐姐!沈姐姐!求求你救救我!”
她凄厉地哭喊着,额头磕在青石板上,砰砰作响。
“裴行知他不是人!他要卖了我!求你看在往的情分上,救我一命啊!”
她很聪明,知道如何利用闹市的人多,如何博取同情。
果然,围观的百姓开始指指点点。
一些不明真相的人,已经开始窃窃私语。
“这又是演的哪一出?”
“看着像是正室迫小妾,啧啧,大户人家的手段就是狠。”
我掀开车帘,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看着这个害死我女儿的女人,
我的眼中没有一丝怜悯。
“救你?”
我缓缓开口,
“当年你心安理得喝下我女儿救命的雪莲汤时,可曾想过要救她一命?”
一句话。
所有人都被点醒了。
“我想起来了!她就是那个花魁柳如烟!”
“就是她!喝了人家女儿的救命药!”
“这种毒妇,还有脸求人救她?简直!”
舆论的风向瞬间逆转。
她脸色惨白,大概没想到我会如此直接。
就在这时,裴行知带着家丁追了过来。
“把这个贱人给我抓回去!”
他面目狰狞,哪里还有半分丞相的风度。
家丁们扑上去,柳如烟尖叫着躲闪,场面一片混乱。
昔恩爱的两个人,如今像疯狗一样当街撕咬,丑态百出。
我扶着车辕,缓缓站起身。
我站在高高的马车上,指着那对纠缠在一起的男女,用尽全身力气,高声喊道:
“各位乡亲父老,都看清楚了!”
“这就是我们大周朝的当朝宰相,裴行知!”
“他为了一个青楼女子,抢走亲生女儿的救命药,眼睁睁看着女儿不治身亡!”
“他为了给这个婊子腾位置,迫我这个发妻断发休夫!”
“今,他还想将这个玩腻了的女人卖入青楼,只为偿还他欠我沈家的巨额钱财!”
人群彻底沸腾了。
不知是谁第一个扔出了手里的烂菜叶。
紧接着,无数的臭鸡蛋、烂泥巴,劈头盖脸地砸向裴行知和柳如烟。
“狗官!”
“畜生!”
“滚出京城!”
就在这片混乱之中,裴行知突然捂住肚子,痛苦地弯下腰。
他体内的剧毒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他脸色青紫,猛地栽倒在地,口中涌出白沫,浑身剧烈地抽搐着。
他伸出手,绝望地指着我的方向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
这就是他的。
柳如烟看到他倒下,非但没有一丝担忧,反而眼中爆发出贪婪的光芒。
她趁乱扑到裴行知身上,不是去扶他,而是去抢他腰间那块价值不菲的龙纹玉佩!
我看着这场肮脏的闹剧,只觉得污了眼。
“走吧。”
我放下车帘,吩咐车夫。
马车缓缓启动,将身后的喧嚣和丑陋,彻底隔绝。
在我离开后不久,御史台的官员闻讯赶到。
他们以“私德有亏,官声败坏,且涉嫌骗婚诈财”的罪名,将已经不省人事的裴行知拖走了。
而柳如烟,则被闻讯赶来的债主当场扭送,重新卖入了京城最低等的勾栏瓦舍。
据说,她当天就疯了。
马车平稳地行驶着。
我从怀里拿出那个小小的长命锁,紧紧握在手心。
锁片冰凉,一如暖暖离去时的体温。
我将它贴在心口,低声呢喃。
“暖暖,娘亲替你报仇了。”
10
三年后。
江南水乡,杏花烟雨。
我在镇上开了一家小小的医馆,名曰“济世堂”。
不求闻达,只求心安。
“沈神医,老婆子这腿啊,多亏了您了!”
一位贫苦的老妪拄着拐杖,感激涕零。
我笑了笑,正要开方,身旁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
已经乖巧地将一方净的宣纸递到了我手边。
“娘亲,给。”
她是我在路边捡到的孤女,取名安安。
平安喜乐的安。
就在这时,医馆门口传来一阵动。
一个衣衫褴褛、满身恶臭的乞丐,正趴在地上,一点一点,艰难地朝医馆的方向爬过来。
他所过之处,人们纷纷掩鼻避让。
那乞丐似乎听到了旁人议论“济世堂沈神医”的名号,浑浊不堪的眼中带着一丝光亮。
他终于爬到了医馆门口。
他抬起头,那张被污垢和烂疮覆盖的脸,依稀还能看出曾经的轮廓。
是裴行知。
他看着我,看着我如今安宁美好的模样,喉咙里发出“赫赫”的怪声。
鹤顶红的慢性毒,没有要他的命。
却毒哑了他的嗓子,毁了他的身体,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我朝门口看了一眼。
没有恨,没有怨。
他于我而言,只是一个陌生人。
安安有些害怕地躲到我身后,扯着我的衣角,小声问:
“娘亲,那个乞丐是谁呀?他好吓人。”
我温柔地摸了摸安安的头,将她小小的身子揽进怀里。
我淡淡地开口,
“一个无关紧要的人罢了。”
我拿出几文钱递给旁边打下手的伙计。
“给他吧,让他走远些,别吓着了病人。”
伙计接过钱像驱赶一只苍蝇一样,将裴行知赶走了。
裴行知被推倒在地,那几文铜钱,叮叮当当地滚落在他手边。
他没有去捡。
他只是痴痴地看着我。
看着我对安安露出的温柔笑容,看着我眼里的慈爱与暖意。
那曾是完完整整属于他的珍宝。
却被他亲手摔了个粉碎。
他终于明白了,他失去了什么。
悔恨的泪水,从他浑浊的眼中流下与脸上的脓血混在一起,狼狈不堪。
伙计嫌恶地将他彻底赶出了这条街。
夜晚又下起了雪。
裴行知蜷缩在街角,在漫天风雪中,
遥遥望着医馆里那点温暖的灯光。
我关上了医馆的大门。
安安扑进我怀里撒娇,吵着要吃街角那家的糖葫芦。
我笑着应允,说明就带她去。
窗外雪渐渐停了。
我心中再无半点涟漪。
裴行知,柳如烟,那些曾经的爱与恨都已随着三年前那场大火,彻底烟消云散。
这就够了。
明又会是一个艳阳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