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精彩节选
第五章
5.
赎罪。
原来我活着，就是一种罪。
需要一辈子去赎的罪。
那一刻，有什么东西在我心里彻底死去了。
我没有去林国栋的食堂洗碗。
我偷偷捡起那些碎片，在台灯下花了一整夜，用透明胶带一点一点拼凑好。虽然伤痕累累，但上面的字迹还能辨认。
我拿着这份破碎的录取通知书，自己去办了助学贷款，在这个城市里半工半读，咬着牙活了下来。
大学四年，我没有回过一次家。
但母亲会给我打电话，不是关心，而是索取。
“祝余，婉婉看中了一架进口钢琴，要八万，你打点钱回来。”
“祝余，你林叔叔生意需要周转，你是大学生了，想办法借点钱。”
“祝余，婉婉要去参加夏令营，两万，下周一前打过来。”
每一次，我都把自己打工攒下的钱打过去。像个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麻木地执行指令。
我天真地以为，只要我不断付出，不断牺牲，总有一天能换回一点温情，一点属于母亲的、哪怕只有一丝丝的关爱。
可是没有。
永远只有嫌弃和索取。
直到今晚。
直到这个除夕夜，我彻底被扫地出门。
因为林婉婉要订婚了，因为男方的家庭“有头有脸”，因为我这个“活罪证”的存在，会玷污他们即将建立的、完美无瑕的新关系。
......
回忆像刀片一样搅得脑仁生疼。
我深吸一口气，冷冽的空气呛进肺管，引起一阵剧烈的咳嗽。脸上被母亲打过的地方已经肿了起来，在寒风中失去了知觉，但心里的痛楚却愈发清晰。
我拖着那个裂缝的行李箱，在漫过脚踝的积雪中艰难前行。街上空空荡荡，偶尔有车辆驶过，溅起污浊的雪水。每户人家的窗户都透着温暖的灯光，隐约能听到电视里春晚的欢声笑语，闻到年夜饭的香味。
那些温暖，都与我无关。
其实，林国栋说得对。
我不该在这个家里碍眼。
我是多余的，是这张拼凑起来的“全家福”上，最不和谐的那滴墨点。是母亲试图擦除却始终留痕的污迹，是她完美人生剧本里那个必须删除的错误章节。
轮子在雪地里拖行，发出沉闷的咕噜声，像垂死之人的呜咽。没走出两条街，那只陪了我四年的廉价行李箱终于不堪重负，忽然一歪，“咔哒”一声，唯一的万向轮崩断了，孤零零地滚进漆黑的下水道口，瞬间被黑暗吞噬。
我僵在原地，盯着那个黑黢黢的洞口，忽然觉得好笑。
连个箱子都在欺负我身无分文。
街边店铺大多关了门，只有红色的灯笼不知疲倦地亮着，在风雪中摇曳，像一只只冷漠的眼睛。在这个万家团圆的除夕夜，我拎着半箱子旧衣服和几本破书，像个游魂一样站在十字路口，不知该往哪里去。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即使手冻得僵硬，几乎失去知觉，我还是下意识地掏出来，心里竟然还有一丝犯贱的期冀——
是不是母亲后悔了？是不是她想起外面零下二十度，想起我也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怕我冻死在这除夕夜里？
是不是......她终究还是有一点点，哪怕只有一点点，爱过我？
屏幕亮起，是林婉婉发来的微信。
【姐姐，你也别怪妈妈生气。你也知道我要考京音，那个辅导班一节课就要两千。你刚才如果不顶嘴，把手里那五千块钱拿出来，大家还能好好吃个年夜饭。现在好了，你把妈妈气得血压都高了，林叔叔也不高兴，这个年都过不好。】
紧接着是一张照片。
暖黄色的灯光下，林国栋正给母亲夹菜，桌上摆着我忙活了一下午才做好的红烧鱼和油焖大虾——那是我用自己打工赚的钱买的食材，从下午两点就开始准备，以为至少能换来一顿相对平和的年夜饭。
母亲笑得眼角都是纹路，一脸慈爱地看着林婉婉。林婉婉举着红酒杯，对着镜头比耶，笑容灿烂。
配文：【还是只有我们一家三口在一起最温馨。没有外人打扰，真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