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5.
醒来时，我在医院病床上躺着。
爸爸推门而入。
见我醒了，他叹了口气，在我的床边坐下。
半响，伸出手为我掖了掖被角。
“医生说你轻微脑震荡，这些天得好好养着。”
我没吭声，直愣愣地盯着天花板。
爸爸见我这样，彻底失去了耐心。
“宋柠安！今天你搅乱发布会我和你妈还没跟你算账，你做出这副模样是给谁看！你眼里到底还有没有我这个爸！”
妈妈此时也走了进来，闻言开口。
“安安，今天的事确实是你太任性了，快跟你爸道个歉，一家人别闹成这样！”
一字一句，全是指责。
最后爸爸无奈地软了声音。
“算了，看在你生病的份上，我也不跟你计较了。”
他说着把一条蓝宝石项链放在我的枕边。
“你前段时间不是闹着要新项链吗？全球限量款，你肯定喜欢。”
我忍着眩晕，转头盯着他们。
“项链是顾书柠要的吧，我从来不带项链，也没有机会带这么贵的东西。”
“况且，给我的一直不都是二手的吗？”
病房里，空气一时凝滞。
爸妈的神色都有些尴尬，手脚慌乱地不知道往哪放。
还是妈妈开口打了圆场。
“我跟你爸其实有点钱，以后你想要什么都能买，用不着二手的。”
“你试试这个项链，正好我跟你爸过两天准备给你办个宴会让你正式回顾家，用得上。”
我闭上眼，长舒一口气。
“养女而已，没有认的必要了吧。”
“什么养女！”爸爸的声音沉闷似乎有些生气，“长得这么像，谁看了不说是我顾远江亲生的。”
我嘲讽地勾了勾唇。
“爸爸，妈妈，是你们告诉我我是收养的孩子。”
“何况，你好像忘了，发布会上，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你说过我是收养的。”
“你们既然有顾书柠这个亲生的女儿，也没必要再关心我这个养女。”
“我高攀不上顾家，我只是被亲生父母抛弃的孩子。”
“你们的养育之恩我会还的......”
“你说什么傻话！”妈妈突然出口打断了我。
“家里有钱你还有什么不高兴的，以后你也不用再那么累了，有什么事我跟你爸都能给你撑腰。”
我静静地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
“妈，昨天早上你还说我是个野孩子。”
妈妈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仔细一看手竟然都有些发颤。
她语气明显底气不足：“妈不是故意的，妈就是气急了......”
我忽然觉得有点恶心。
我忍着难受，从病床上撑起身子。
轻轻开口：“气急了？”
“因为顾书柠的一句话，你和我爸就骗我说我是收养的？骗了我二十多年这是气急了？”
“二十多年，你们给我的都是顾书柠不要的二手货，小到一个发圈，大到一部手机，这些也是你们气急了？”
“还是说，把我体谅你们辛苦特意给你们的钱随手送给顾书柠，也是气急了？”
我越说越激动，顾不得隐隐作痛的脑袋，用力地吼道。
“原来你们的一时意气，可以坚持二十多年。”
“你们偏心顾书柠就算了，可是为什么要骗我说是收养的骗了我二十多年！你们明明知道我因为是收养的，受了多少委屈！你们怎么忍心？”
说着我忍不住崩溃，眼泪不住地往下掉。
我伸手去擦，可怎么也止不住。
压在心底的委屈，自卑，和愤恨，在这一刻倾泻而出。
爸妈眼底的慌乱再也掩盖不住。
妈妈慌乱地拉住我的手：“安安，爸妈其实是为了你啊！”
我狠狠地把手甩开，正要开口却感到头晕目眩，跌回床上。
意识最后，我听见他们慌张地叫医生。
6.
两人被医生赶了出来。
他们互相搀扶着守在病房外，良久慢慢地在长椅上坐了下来。
妈妈的眼泪无声地往下掉：“我们是不是真的做错了？”
顾书柠姗姗来迟，坐在了爸妈身边。
她微微摇晃着妈妈的胳膊：“妈，你说什么呢？你跟爸都是为了妹妹好，是她不知好歹。”
妈妈没吭声，只把顾书柠的手抚到一边。
“柠柠，是你故意让安安去发布会的，对吗？”
顾书柠眼神躲闪，半响还是点了点头。
妈妈看着她，眼神里满是失望。
“为什么？安安是你的亲妹妹！你让她过去，是想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毁了她吗？”
顾书柠无所谓地理了理头发。
“妈，哪有你说的那么严重，宋柠安现在不还好好躺着吗？”
妈妈再也忍不住，伸手狠狠地给了顾书柠一巴掌。
“这件事本来就是你做得不对！这些年我们都亏欠安安，你作为姐姐，不去补偿她，还险些害得安安身败名裂。”
顾书柠不可置信地捂住脸。
看向爸妈的眼神里满是冰凉，她冷笑一声。
“你们现在装什么好人？”
“当初是谁，因为我说不想要妹妹和我争宠，就扮作养父母还装穷把宋柠安丢在破出租屋里？”
顾书柠一向备受宠爱，从小到大，还是第一次被妈妈打。
她气极了，一股脑把所有话都倒了出来。
“她难道不是你们亲生的？”
“你们这些年，不还是瞒了她那么久？”
爸爸脸色大变，他颤抖着手指向顾书柠：“闭嘴！”
顾书柠非但没停，反而冷笑出声。
“怎么？你们当父母的就能理直气壮地偏心我？还不让我说？”
“要我说，我这个姐姐当得还算合格，起码我没像你们一样，处心积虑地瞒着她。”
“她应该感谢我，让她知道了真相！”
说完，她也没管爸妈的反应，径直起身离开了。
爸妈的脊背一时间像是坍塌下去，两人无力地依靠在长椅上。
许久，妈妈嗫嚅着开口。
“你说，我们是不是把柠柠宠坏了？她怎么变成这样了？”
嚣张跋扈，没有一点温柔大方的模样。
爸爸没立刻回答，半响才闷闷地说：
“我们之前只是想着让安安吃点苦，吃点苦才能成材。”
“她现在也这么大了，也没那个必要了，以后我们还能好好补偿她。”
妈妈低着头，轻轻地嗯了一声。
7.
我再次醒来时，看到爸妈守在病床不远处。
两个人像是苍老了十岁。
我没出声叫他们，轻手轻脚地收拾了东西离开了医院，赶去机场。
十多个小时的飞机，落地时天色已晚了。
街道上冷冷清清。
组来接我的阿姨十分热情。
她说上车饺子下车面，坚持给我做了一碗手擀面。
面条热腾腾地端到我的面前，热气熏得我几乎落泪。
异国他乡的第一顿饭，竟然让我感受到了家的温暖。
吃完饭，阿姨兴高采烈地带我去看房间。
入目是崭新的床铺被褥，连桌椅都是新的。
我呆呆地愣在门口。
阿姨慌忙伸手来拉我：“怎么了？是颜色不喜欢？如果不喜欢明天一早我再去买，你喜欢什么样的？”
我连忙摆手。
“不是的，阿姨，这都是新的，太破费了。”
阿姨笑着拍了拍我的手。
“说什么傻话？你千里迢迢跑过来，要在这边留这么久，也不能给你用二手的将就啊。”
心头忽地一软。
我想起小时候，爸妈丢给我的二手床铺。
他们当时说是为了省钱，让我先将就着用。
我就这样将就着长到二十多岁，也没能用上新的床铺被褥。
如今，一个初次见面的人。
却不愿意让我将就睡下。
我裹着崭新的被褥安安稳稳地睡了一整晚，呼吸间还有太阳温暖的味道。
8.
第二天一早，打开手机，满屏的未接电话跳了出来。
全部是爸妈打来的。
微信的留言也超过了九十九条。
一条一条翻过去，他们一开始发现我不见震惊又慌乱，到最后或许是知晓我已经外派出国，用词竟然显得有几分恳求。
【什么时候想回来爸妈去接你。】
【到地方了吗？爸妈想去看看你。】
这时，又一个电话打了进来。
我点了接听。
妈妈听见不是忙音，一时间似乎没反应过来。
“安安？是你吗？”
“是。”
“怎么一声不吭跑去国外了？还是我跟你爸问了你公司的人才知道。”
我没回复，电话那头一时也沉默下来。
爸爸此时忽然出声：
“外派辛苦，你要是想回来不了也行，爸妈还有公司给你接手。”
我停顿了两秒，还是忍不住开口：
“国内现在是半夜吧？你们不睡觉吗？”
“如果有什么事，直说就好。”
爸爸叹了口气，妈妈嗫嚅半天，声音染上些哭腔：
“是爸妈对不住你，安安。”
她哽咽着，一字一字说得艰难。
“你出生的时候，我跟你爸想着穷养才能成材，所以才骗你家里没钱，骗你说我们是你的养父母......”
我的双手微微用力攥住了被子一角。
“都过去了。”
妈妈在那头似乎松了口气，语气带上些哄劝的意味。
“这事说到底，我跟你爸也是为了你好。”
“你现在不也过得还不错吗？”
“一家人哪有隔夜仇？听妈的，别闹脾气了啊，一个人呆在国外也不是办法。”
一直以来，他们在我面前都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
就连如今道歉哄我，也一副我必须接受的态度。
毕竟他们都是为了我好。
我轻笑一声，声音冷了下去。
“都过去了，不代表我就要回去。”
“你们当初可以毫无心理负担地欺骗我说是我的养父母，相必也早就做好了不要我这个女儿的准备。”
“我如今也只能说是随了你们的意。”
“别说了！”妈妈忽然尖叫出声，带着一丝羞恼。
“安安，之前是爸妈做得不对，我们知道错了。”
“爸妈现在只想好好补偿你，妈妈给你准备了新的房间，以后，爸爸妈妈再也不会让你用姐姐用过的东西。”
“爸妈在这跟你保证，以后一定不会再让你受委屈。”
原来他们知道。
知道从小让我用顾书柠用过的东西不合适，也知道我心里的委屈。
可他们还是打着所谓的为我好的旗号，一次次隐瞒欺骗。
我叹了口气。
“我不需要了。”
说完不等他们回复，挂断了电话。
9.
我正式开启了在国外的工作。
子过得充实而忙碌。
没过几天，我在街头和同事逛街时。
看到了爸妈的身影。
他们应该也清楚我如今并不是很想见到他们。
小心翼翼地躲避开我的视线，只是远远望着我。
我有些想笑。
从前，他们高高在上地掌控我的人生，自以为能靠那点微薄感情拴住我。
如今，竟然畏畏缩缩不敢靠近我的生活，小心翼翼地说要补偿我。
可惜，我再也没办法若无其事地和他们共处。
听说他们的子如今过得鸡飞狗跳，顾书柠发觉爸妈偏袒我，害怕公司落进我的手里，竟然同竞争对手，出卖自己人......
爸妈为此忙得焦头烂额。
不过这些同我没什么关系了。
在国外待的第五年，我正式买了房子定居。
爸妈得知，委婉地劝了两句，我只当没听到。
我的事业在这里，朋友在这里，还有一群自己选的家人。
有家人在的地方才是家。
所幸我遇到了一群很好的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