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5.
警局里。
妈妈颤抖着手掀开了盖在我身上的白布,看清楚脸的那一刻,她眼泪大颗大颗掉下却恍若未觉,反倒是轻轻摸了摸我的脸。
“安安,别睡了好吗?”
“你今天睡得太久了,得起来吃饭啊,不然身体怎么扛得住。”
“你的脸怎么这么冰啊,是不是天太冷了,妈给你暖暖,暖和一点咱们赶紧起来吃饭好不好?”
爸爸眼神直勾勾盯着我苍白的脸,踉跄着上前,脚下一软,重重地跪倒在地上。
他双手捂住脸,声音歉疚又绝望。
“我明明听到动静了......是我的错......”
“我为什么没出来看一眼?”
他指尖颤抖着想碰一碰我的手,在半空中却像突然被烫到一般缩了回去。
“安安,是爸的错,是我说你是拖油瓶,是我......是我......”
他跪在地上,用力捶着自己的口,放声大哭。
妹妹站在一旁看了很久,似乎没反应过来眼前的画面。
良久她轻轻地拉住了我的手。
“姐。”
“我昨晚不该说那些话,是我错了,我就是一时气急了,我......”
她嘴巴张张合合,逐渐发不出声。
而后她轻轻地抱住了我,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滚落在我的手背上。
我的灵魂也仿佛被烫到,不敢再看眼前的场景。
等了许久,警局的工作人员再也看不下去。
有人轻轻拍了拍妈妈的背。
“人已经死了,请您节哀。”
妈妈唇色苍白,微微扯了扯嘴角。
“怎么会呢?我摸着她脸还是热的,她还活着。”
“对,她还活着。”
“她就是有点不舒服才睡了这么久,得找医生,医生能救她。”
“叫救护车,对,得叫救护车。”
她恍然大悟,迅速拿出手机要呼叫救护车。
工作人员不忍地按住了她的手。
“人已经没有生命体征了......”
“经过初步勘验,死亡时间在早上九点至九点半。”
“死者在早上九点左右失足坠井,下坠时头部受到重击,失血过多而亡。”
“排除他和自可能性,属于意外身亡。”
妈妈紧紧地抓住手机,不住地摇头。
“不可能,她还活着,我得叫医生救人。”
“她才二十四岁!她才二十四岁!她从小懂事又优秀,她还年轻,她......”
忽然周围的工作人员一声惊呼,原来妈妈承受不住,直挺挺地晕了过去。
6.
第二天早上病房里。
爸爸和妹妹静静地守着妈妈,两人的双目都布满了血丝。
妈妈悠悠转醒,她轻轻扯了个笑,声音沙哑。
“我做了个恶梦,梦到安安她出事了......”
病房里一时寂静,连轻微的呼吸声都被无限放大。
妈妈笑容僵了一瞬。
“安安呢?她怎么不在这儿?是不是闹别扭了?这么大的人了还耍小性子要妈妈哄。”
她说着掀开被子,连鞋都没穿就直愣愣往外走。
“没事,我去哄哄她就好了,我去哄哄......”
爸爸紧紧地抱住了她,眼泪再也控制不住往下掉。
“安安没了,人已经,被送去殡仪馆了。”
妈妈使劲从爸爸怀里挣脱,“你撒谎!安安好好的,她还在家里等我,我得赶紧回去给她做饭,她肯定饿了。”
说着,她冲出医院,往家的方向奔去。
爸爸和妹妹赶紧跟了上去。
妈妈站在家门口,钥匙连续了几次都没打开门。
妹妹红着眼上前帮她把门打开了。
妈妈一进门就开始叫我的名字:“安安。”
房间里只响起空茫又细微的回声。
妈妈自言自语地说:“她应该是出门玩去了,我先去给她做饭,等她回来就能吃上。”
“给她做红烧排骨,她从小就爱吃这个。”
爸爸眼神空洞地看着她忙碌,良久也去厨房给妈妈打下手。
妹妹看着眼前的场景,坐在沙发上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一阵敲门声。
妈妈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门前,喜悦溢于言表。
“安安,妈给你做了你最喜欢的红烧排骨,马上就好,你洗个手一会儿就能吃。”
门外是卖电脑的工作人员。
他把手里的电脑向前递了递,轻轻开口。
“您好,有一位叫宋予安的女士昨天买了台电脑,请问宋予宁女士在吗?她说要你亲自签收。”
7.
妹妹宋予宁闻声冲到了门口。
“你说什么?”
工作人员笑着看向她,“您就是宋予宁吧,宋予安女士的妹妹,你俩长得可真像。”
他说着把签收单子放在了妹妹眼前。
“你姐姐昨天一大早过来选的电脑,说要送给妹妹,这可是我们这边最好的配置,昨天只剩个样品,这是从别处调货过来的,今天早上刚到我就给您送过来了。”
妹妹许久没说话,久到工作人员忐忑地开口。
“您这是不想要吗?全款已经付了,如果您不想要的话,需要扣除一部分调货的费用......”
妈妈轻轻拍了拍妹妹的肩。
“收下吧,你姐姐的心意,你要是不接受,她该伤心了。”
我在半空中不住地点头。
是啊,宁宁,我特意给你选的,快收下看看,你肯定喜欢。
妹妹伸出手接过工作人员递过来的单子,她僵硬地握着笔,仿佛第一次写字一般,一笔一划地写上了自己的名字。
爸爸看着这一切,默默地从工作人员手中接过电脑。
他仿佛拿着什么重逾千斤的东西,慢慢地把电脑放在了桌子上。
三个人也忘了跟工作人员道别。
关上门后齐刷刷坐在沙发上,盯着桌子上的电脑许久没回神。
最后还是妹妹率先出声,她喃喃地念着,似乎是想到了什么。
“电脑,姐姐是为了给我买电脑才......
她狠狠地给了自己一巴掌,声音哽咽。
“都怪我,我为什么要一个破电脑。”
“我都说那种话让姐姐伤心了,她为什么还要去给我买电脑?”
“对不起姐姐,是我对不起你。”
“要不是我赌气和爸妈吵架出门,你是不是就不会出门,是不是就能活下来了。”
“都是我害死了姐姐。”
我飘在半空中不停地摇头,开口解释他们也本听不到。
不是这样的,宁宁。
你已经做得特别好了,是我害得你小小年纪就被拖累,整天在外面奔波为了钱发愁。
不是你害的,姐姐本来也快要坚持不住了。
你不该再为了我责怪自己,你应该有属于自己的人生。
爸爸拉住了妹妹的手,眼泪在眼眶里不停地打转。
“宁宁,你别这样,你姐她,她肯定也不想你伤害自己。”
我在一旁用力地点头,虽然他们本看不到。
妈妈此时也愣愣地伸出手,摸了摸妹妹的头,没有说话。
三个人抱在一起痛哭一场。
我也伸出手虚虚地搂住了他们。
半响,妈妈抹掉眼泪,视线在房中巡索一圈。
她的声音很轻。
“我总觉得,安安在这儿。”
“你们说安安会不会......”
“咚咚咚。”
又一阵敲门声打断了妈妈的话。
她眼神带着些不易察觉的希冀,缓缓地走到大门前,郑重地开了门。
看清眼前人时,她微微耷拉下脑袋,眼神暗了暗。
外面是警局的工作人员,眼见妈妈这样,她语气轻柔。
“请您节哀。”
她把装进透明袋子里的手机递给了妈妈。
“这个是她的手机,技术部门做了修复,如今案情已经探查结束,我来把它送还给你们。”
“里面有些东西,你们或许可以看看。”
8.
爸爸缓过神,接过东西向来人道谢告别。
而后扶着妈妈回来坐在了沙发上。
妈妈率先伸出手,取出了手机。
手机没有密码,只下载了很简单的几个生活软件方便使用。
妈妈点开相册。
里面有两段我录制的视频,最新的一段是昨天早上的。
是我昨天出门后悄悄在楼道里录的,镜头摇摇晃晃对着地面。
只能听到我压的很低的声音。
“我刚刚听到爸妈聊天了。”
“我知道他们也是过得太难了才说的,也没让我听到。”
“我其实早就不想治了,坚持两年我看不到一丝希望,还拖累了家里。”
我的声音有些哽咽。
“如果爸妈真的不要我就好了,我好累,我没办法跟自己和解,他们如果真的不要我了,我也能没什么负担地走,起码他们不会再为了我伤心。”
爸爸崩溃地瘫坐在地上。
“是我,是我死她的!”
“昨天我说她是拖油瓶,为什么我要说这种话!”
他哭喊着开始扇自己的巴掌。
妈妈拉住了他,眼泪无声地往下掉。
还有一条前天晚上的。
妈妈颤抖着手,有些按不下去,最后终于下定决心,点了播放。
视频开始。
我坐在卧室的床上。
双目无神仅凭直觉转向镜头的方向。
我微微笑了笑,摸索着对镜头招了招手。
“今天是二零二六年一月二十号,今天妹妹说想把自己赚的钱留下买个电脑。”
我停顿了一下,声音有些艰涩。
“其实去年她上大学就该给她买电脑的,是我拖累她了,让她这个年纪整天为了我这个姐姐出去赚钱。”
“我支撑两年了,其实我清楚自己的眼睛治不好了。”
镜头晃了晃,我抬起手擦掉眼泪。
“但因为我接受不了现实,还害得全家为了我这双眼睛辛苦了这么久。”
“我知道爸妈还有妹妹都希望我能早走出来,可是我真的过不了自己这关。“
“之前我好多次想走,可是都被他们救了回来。”
“我真的好累,可是我不敢表现出来怕他们伤心,他们为我做得够多了。”
唇边漾起一抹苦涩的笑,我的声音很低。
“我不知道自己还能坚持活多久,我不想他们再为了我奔波劳碌,他们的人生都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要是真的不需要再坚持就好了,我真的很累。”
“也觉得特别对不起他们。”
视频最后,我强打精神笑了笑。
“先不说啦,明天我要去给妹妹买个电脑,我能做得太少了,尽力让大家都开心一点吧。”
“如果有一天我真的走了,希望他们不要太为我难过。”
黑掉的手机屏幕映照着三张泪流满面的脸。
9.
六天后,爸妈给我办了葬礼。
墓地选址在我从前最爱的小山上,远远地还能瞧见家的方向。
爸妈特意把我葬在这里,让我能安睡在喜欢的环境中,也不至于迷失回家的方向。
葬礼办得简单。
只有几个关系近的亲戚还有些邻居。
下葬时,妈妈亲手把我的骨灰盒放了进去。
她没哭也没闹,只是最后再抱了抱我的骨灰盒。
“安安,如果有下辈子,我还给你当妈妈,你一定还要来找我。”
我在空中笑了笑。
妈,如果有下辈子,换我来照顾你。
我给你当妈妈,我一定不会再让你过得这么辛苦。
所有人静静地看着墓碑立好,放上鲜花和水果。
在纷纷扬扬飘落的雪花下,各自回归自己的生活。
家里这段时间一直很安静。
爸爸按部就班地去上班,不用再去跑代驾。
妹妹也没再去送外卖,专心在家学习。
妈妈把之前做好的那些手工活送了回去,没再接新的。
只是她总是坐在我的房间发呆。
又过了十天,她终于走出门外。
她开始在城市的各处游走拍照向有关部门反应盲道不规范的问题。
遇到眼睛不方便的人,她就上去帮一把。
或许还要一些时间,但妈妈总归会走出来的。
我已经在这里留得太久了,没办法再陪她。
我飘在她身边,最后一次轻轻抱了抱她。
“再见了,妈妈,你一定要好好的,要代我好好看看这世界。”
妈妈似有所感,眼中有些晶莹闪动,她轻声的回复消散在风中。
“再见,安安,我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