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2
5.
招标终审会安排在周五下午三点。
集团最大的会议室,长条红木桌亮得反光。
我坐主位左边,面前摊开三份标书。
李总和采购总监坐我右边,对面是三家物流公司的代表。
某丰和京某的人西装革履,PPT做得简洁专业。
轮到顺达,陈建国亲自来了。
他比照片上更圆润,深蓝西装绷得有点紧,满脸堆笑。
“李总,王总监,纪总——”
他挨个点头,目光落我脸上时,明显顿了下。
那眼神里有打量,有试探,还有点说不清的、属于“关系户”的熟稔。
“我们顺达和贵集团多年,一直很愉快。”
他开场很稳,“这次针对‘破晓’第二阶段,我们专门组了专项小组,我亲自带队。”
他打开PPT。
第一页就是和集团历年的照片,里面有张去年年会,他和几个高层举杯的画面。
李总微微点头。
陈建国语速加快,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得意:
“我们不仅报价最有竞争力,更重要的是,我们懂集团内部流程,能无缝对接。我太太早早也在行政部,很多协调工作,一句话的事。”
他说这话时,目光又瞟了我一眼。
那是一种心照不宣的暗示:我有人,有内线,这单该是我的。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我端起茶杯,轻轻吹开浮叶,抿了一口。
然后翻开顺达的标书,翻到最后一页,指尖点了点“企业信誉及风险评估”那栏。
“陈总,”我开口,声音不大,但够清楚,“标书里这部分,是空的。”
陈建国笑容不变:“这部分我们觉得不用写太细,毕竟这么多年,信誉摆在这儿。”
“不用?”我抬眼看他,“招标文件写明了,这一栏必须如实填近三年重大、违约记录和客户评价。”
“哦,那个啊,”他摆摆手,像拂掉一粒灰,“我们顺达口碑一直好,没那些乱七八糟的事。纪总要是想知道细节,会后我可以单独跟您汇报。”
“不用会后。”我合上标书,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平静地盯住他,“我现在就要知道。”
气氛微妙地僵了下。
李总侧头看我一眼,没说话。
陈建国的笑容有点挂不住了:
“纪总,这......都是流程上的东西,咱们重点还是看方案和价格,对吧?”
“流程,”我重复这两个字,慢慢靠回椅背,“恰恰是的基础。”
我转向助理:“小吴,把顺达近三年的公开工商信息、裁判文书网涉诉记录,还有他们在‘物流黑猫投诉平台’上的客户评价汇总,投屏。”
“是,南总。”
陈建国的脸“唰”地白了。
他猛地站起来:“纪总!你什么意思?背调我们?都是伙伴,有必要做到这份上吗?”
我没理他,看着屏幕上一行行滚出来的信息:
“2021年4月,运输温控失效,导致客户八十万的三文鱼变质,拒赔,被告上法庭,最终强制执行。”
“2022年9月,私自转包重要线路给无资质车队,出重大交通事故,延误交货一周,被客户终止。”
“2023年至今,黑猫投诉平台累计有效投诉127条,主要问题:货损率高、信息不透明、售后推诿。”
......一条比一条刺眼。
会议室鸦雀无声。
某丰和京某的代表坐得笔直,眼观鼻鼻观心。
李总和采购总监脸色沉了下去。
陈建国额头冒汗,张着嘴,想辩解却发不出声。
我拿起红笔,在顺达标书“企业信誉”那栏,缓缓写下一个数字:
“0。”
笔尖划过纸,“沙”一声轻响。
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楚。
“基于招标文件第三/章第七条,投标方需具备良好商业信誉及健全财务制度。顺达快运近三年有多起重大违约诉讼和大量客户投诉,经评估,该项得分为零,一票否决。”
我抬头,看向面如死灰的陈建国。
“顺达出局。”
6.
消息像长了翅膀,当晚传遍公司每个角落。
版本很多,但核心一样:
宋早早老公的公司,被纪南亲手毙了,而且是以最难堪的方式——信誉零分,一票否决。
第二天周六,我加班。
下午,秦阳鬼鬼祟祟溜进我办公室,关上门,脸上又兴奋又紧张:
“南姐,你昨天......太猛了!现在全公司都在传!”
他凑近一点,压低声音:
“你知道宋早早今天什么反应吗?”
我敲着键盘,没停:“什么反应。”
“她请假了!”秦阳瞪大眼,“说是身体不舒服。但有人看见,上午陈建国来公司了,直接进行政总监办公室,门关得死死的,吵得外面都能听见!陈建国出来的时候,脸都是青的!”
我“嗯”了一声。
秦阳舔舔嘴唇,欲言又止:
“南姐......你这么,会不会......太直接了?毕竟,她老公......”
我终于停下手,看向他。
“秦阳,”我说,“如果昨天坐那儿的是你,看到那份全是黑历史的标书,你会怎么做?”
秦阳噎住了。
“我......”他挠挠头,“可能也会否决,但不会打零分吧,太得罪人了......”
“得罪人?”我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声里没什么温度,“当她把烂车厘子摔我面前的时候,当她用碎蟹腿打发一个妈刚出院的员工的时候,当她六年如一用那份‘施舍’羞辱我的时候,她想过‘得罪人’吗?”
秦阳哑口无言。
“商业,信誉是底线。”我转回屏幕,“我给零分,不是报复,是陈述事实。顺达的记录,配不上这个分数,更配不上‘破晓计划’。”
秦阳怔怔地看着我,像第一次认识我。
他慢慢点点头,退了出去。
办公室重新安静。
我知道,风暴才刚开始。
7.
周一一早,我刚进公司,就感觉气氛不对。
很多目光似有若无飘过来,带着打量、敬畏,还有一点看戏的兴奋。
行政部那边特别静。
宋早早的工位空着。
中午食堂,我听见隔壁桌小声嘀咕:
“听说了吗?宋早早和她老公大吵一架,摔了一屋子东西!”
“活该!让她平时那么嚣张,看人下菜!”
“她老公公司好像麻烦大了,丢了咱们集团这个标杆客户,其他方也在动摇,听说银行贷款都卡住了......”
“纪总这回真是......狠。不过也太解气了!你记得她以前怎么对纪总的吗?”
“记得啊,年年最破的福利,当众给人难堪。没想到纪总记了六年,在这儿等着她呢。”
“所以说,莫欺少年穷啊......”
我平静地吃完盘里的菜,起身离开。
下午,李总叫我过去。
他泡着茶,语气倒平和:
“招标的事,董事会知道了。王董私下问我,是不是有什么个人恩怨。”
我站在桌前:“李总,评估报告和顺达的公开记录,我已经发您和董事会邮箱了。我的判断基于事实和数据。”
李总笑了笑,示意我坐。
“我没说你错。事实上,你做得对。‘破晓’不能有半点闪失,顺达那种公司,迟早爆雷。”
他喝了口茶,话锋一转,“不过,宋早早那边,闹得有点难看。她找了她舅舅,就是总部的刘副总,给我递了话,想约你吃个饭,‘解释误会’。”
我看着茶杯里袅袅升起的热气。
“误会?”我重复。
“我知道你怎么想。”李总放下杯子,“饭你可以不去,但话,我得传到。另外,行政总监老赵跟我抱怨,说宋早早这几天情绪崩溃,工作失误不断,影响部门运转。问我能不能......让你去‘安抚’一下。”
我抬眼看李总。
他耸耸肩,表情有点无奈:
“我当然回绝了。不过纪南,这事,到你这儿,该收场了。个人情绪,别影响后续工作。”
“我明白。”我站起身,“李总放心,我知道分寸。”
走出办公室,我在走廊尽头看见了宋早早。
她站在窗边,背对着我,身影有点单薄,没了往那股精心打扮的张扬。
她听见脚步声,回过头。
六年来,我第一次在她脸上,看到除了傲慢、讥讽、甜腻之外的表情。
那是混着慌乱、怨恨、不甘,还有一丝极力掩饰却藏不住的......恐惧。
她眼睛红肿,妆有点花,嘴唇抿得发白。
我们隔着十几米对视。
空气凝固。
她嘴唇动了动,似乎想挤出个惯常的、也许带点讨好的笑,但失败了,表情扭曲了一下。
最后,她什么也没说,猛地转身,快步走开了。高跟鞋敲地的声音,带着仓皇。
我静静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办公室。
心底那片冰湖,依旧平静。
我知道,对她来说,这远不是结局。
8.
一周后,集团发内部公告。
因行政部前台主管宋早早近期个人原因,严重影响工作,多次出现重大失误,经部门及人力资源部评估,决定予以降职处理,调离前台岗位,至后勤部仓库管理组,担任物料管理员。
公告很短,但意思明确。
从前台风光无限、手握“福利发放权”的主管,到后勤仓库盘点货品的普通员工。
这落差,比直接开除更诛心。
它剥掉了她最在意的那层“体面”和“权力”。
消息公布时,我正和团队开会。
散会后,秦阳跟着我出来,小声说:
“后勤部仓库那边......条件挺差的,冬冷夏热,还得搬东西。宋早早她......能受得了吗?”
我没回答。
受不受得了,都是她自己的路。
又过了几天,听后勤部的人闲聊。
说宋早早去仓库报到那天,穿着以前的羊绒裙和小高跟,被仓库主管——一个嗓门洪亮的中年大姐,当众训了十分钟,让她“明天换身能活的衣服来”。
再后来,听说她试着找以前的“关系”,比如那位副总助理,想调回轻松点的岗位。
对方客气又疏离地回绝了:
“早早,现在各岗位都是一个萝卜一个坑,你先在仓库适应适应吧。”
树倒猢狲散,墙倒众人推。
从前巴结她、被她“特殊照顾”的人,现在躲她都来不及。
而她曾经轻蔑践踏的人,早已站在她需要仰望的高度。
这世间的因果,有时来得沉默,却准得可怕。
9.
两个月后,春节快到了。
公司今年的年终福利,由行政部新主管和工会一起办,提前调研了员工需求,种类多,规格统一,领取流程透明。
发放那天,休息区依旧热闹,但秩序挺好。
我因为一个跨国会议,去得稍晚。
到的时候,正好看见个有点熟的背影在帮忙搬礼盒。
是宋早早。
她穿着后勤部统一的深蓝工装外套,头发随意扎着,脸上没化妆,显得有点憔悴。
她正费力地把一箱车厘子搬上货架,动作有点笨拙。
旁边两个年轻行政姑娘一边清点数量,一边低声说笑,眼角都没扫她一下。
她搬好东西,默默退到角落,拿起自己那份福利。
和所有人一模一样,包装完好,分量足。
她拎着袋子,低着头,快步从侧门走了。
没和任何人打招呼。
也没人注意她离开。
我收回目光,走向发放台。
新主管看见我,立刻热情招呼:
“南总!您来啦!您的这份我们单独放着呢,最大的帝王蟹,最好的车厘子,保证新鲜!”
她递来的礼盒,又大又精美。
我接过,微笑道谢。
拎着沉甸甸的礼盒往回走,走廊明亮宽敞。
秦阳迎面走来,看到我手里的东西,笑了:
“今年可没人再敢给南姐次品了。”
我也笑了笑。
走到办公室门口,手机震了一下。
是一条行业新闻推送:
《昔区域龙头陷入困境,顺达快运资金链断裂,传闻已启动破产清算程序》
我指尖停了一秒,点进去。
文章提到,失去集团这个大客户成了导火索,多家商跟着终止合同,银行抽贷,供应商堵门讨债......
陈建国四处奔走没用,公司已实质性停摆。
配图是张模糊抓拍,陈建国被记者围在中间,头发乱,眼神涣散,早没了往圆滑自信的样子。
文章最后,笔者略带唏嘘地写:
成也关系,败也关系。把商业基石建在私人关系而不是核心竞争力上,一旦‘关系’失灵,大厦说倒就倒。
我关掉推送,推开办公室的门。
阳光透过落地窗,洒满一室明亮。
10.
春节假期最后一天,我接到个陌生号码来电。
接通后,对面是长久的沉默,只有有点粗的呼吸声。
我等着。
终于,宋早早嘶哑的声音传来,得像砂纸磨过:
“......纪南。”
我没应声。
“......你满意了?”
她声音发抖,不知道是冷还是恨,“我工作没了,脸没了,家也没了!陈建国要跟我离婚!他说都是我害的!是我得罪了你,才让他丢了,毁了公司!他现在天天喝酒,打我......你满意了?!”
她的语气从质问,慢慢变成崩溃的哭腔。
“六年......不就是几盒烂水果吗?你至于这么狠吗?!非要死我吗?!”
我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城市璀璨的灯火。
“宋早早,”我开口,声音平静无波,“你给过我的,从来不只是几盒烂水果。”
“你给的是那个我妈重病、我只剩一百多块钱的冬天,当众碾碎一个人最后尊严的轻蔑。”
“是连续六年,用那份‘施舍’提醒我,在你眼里,我永远低人一等。”
“是你把职场那点可怜的权力,变成羞辱别人的工具,还乐在其中。”
电话那头的哭声停了一下,变成压抑的抽泣。
“你以为我忍了六年,是为了今天报复你吗?”我继续说,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不是。我只是在等一个机会,让你和你倚仗的东西,都回到本该的位置。”
“你和你老公,把商业当成靠‘关系’、‘打招呼’就能通行的后花园。你们习惯了踩规则,也习惯了踩那些你们觉得‘不重要’的人。”
“而我,只不过是在我的职责范围内,按规则,给了顺达一个它应得的分数。”
“你们今天的一切,不是我造成的。是你们自己,在过去无数个选择里,亲手埋下的。”
“至于离婚,家暴......”
我顿了顿,“那是你的婚姻,你的选择。与我无关。”
电话那头死一般寂静。
很久,传来“嘟嘟”忙音。
她挂了。
我放下手机,端起桌上冷掉的咖啡,喝了一口。
很苦。
但回味清楚。
窗外,夜幕降临,华灯初上。这座城市的竞争从未停止,温情与残酷总在一起。
我曾跌进最冷的冬天,靠着一丝不甘爬出来。
如今我站在这儿,不是因为我想把谁踩在脚下。
而是我终于明白,并握紧了那个最简单的道理:
尊严,得靠自己一笔一划挣回来。
公平,往往得有足够的实力,别人才会看见并遵守。
而那些曾经轻视你、践踏你的人,时间终会让他们看到——
莫欺少年穷。
亦莫欺中年志。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