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2
4
第二天我在孟子衿家楼下。
父母站在我身边。我妈眼睛还是肿的,我爸一直板着脸。
“一会儿你们不用说话,站我身后就行。”
“青山,要是他们动手......”
“林知远安排了媒体朋友,就在对面楼拍。如果出事,立刻报警。”
“那不要脸的出来,我非要......”
“爸,别动手。我们要用法律解决。”
我走上楼,门口贴着新对联红得刺眼。
能听见屋里热闹的声音,好像在打麻将。
我抬手敲门,里面声音停了。
岳父看见我脸色立刻沉下来,
“你怎么又来了?大过年的找晦气!”
我没理他,直接推门进去。
客厅里十几个人,都是亲戚。
看见我都愣住了。
岳母从厨房出来,手里还拿着锅铲。
“你又来什么!”
孟子衿坐在沙发上看见我身后,
“陆青山,你带人来闹事?”
“子衿,这怎么回事?”一个亲戚开口。
孟子衿还没说话我先开口。
“各位叔叔阿姨,我是陆青山孟子衿的合法丈夫。”
客厅炸了。
“什么?合法丈夫?”
“那清远是......”
“子衿有两个丈夫?”
“陆青山!你胡说什么!”孟子衿脸白了
我从包里拿出第一份文件举起来。
“结婚证复印件,五年前领的。”
又拿出第二份。
“银行转账记录,五年,每月三千,代收人温清远。”
亲戚们开始交头接耳。
岳母冲上来要抢文件。
“别急,这东西要多少我有多少。”
“他胡说!他追求子衿姐不成,来诬陷我们!”温清远大声狡辩。
孩子吓哭了。
“造孽啊!我们家怎么摊上这种事,这男的是要赖上我女儿啊!”岳母突然坐地上拍大腿哭。
“滚!都给我滚出去!”岳父指着我们骂。
孟子衿想说话,但我没给她机会。
我从包里拿出最后一样东西,林知远起草的法律文书。
我走到孟子衿面前,把文件拍在麻将桌上。
“看清楚了,返还所有钱款,否则证据齐全,够你坐牢。”
孟子衿盯着文件,手在抖。
温清远抢过文件看,脸色越来越白。
“一百万?你......你这是敲诈!”
“是合法索赔,所有转账记录、聊天记录都在我手里。”
我看向亲戚们。
“各位都是见证人,孟子衿,要么赔钱道歉,要么坐牢。你选。”
“那个......我家还有点事,先走了。”一个亲戚站起来。
其他人也纷纷起身。
“对对,突然想起来......”
“孩子要喂......”
......
孟子衿终于开口声音嘶哑
“陆青山......钱......我没那么多......”
“卖房子,那套房子首付我家出的,卖了赔钱。”
“不行!那是我的房子!”温清远尖叫的扑过来阻止。
“你的房子?房产证上写你名字了?”
他噎住。
“写的是我和孟子衿的名字。”
温清远抱起孩子瞪着孟子衿,
“你说句话啊!他要抢我们房子!”
亲戚们窃窃私语。
“看不出来啊,子衿这么能骗......”
“这下完了,要坐牢的......”
孟子衿突然抬头。
“陆青山,你到底想怎样?”
“很简单三天内,一百万打到我账户。”
“做不到呢?”
“那就法庭见。重婚罪三年以下。诈骗罪数额巨大,十年以上。”
客厅里只有孩子的哭声。
温清远在着急。
亲戚们看戏。
孟子衿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她说:
“好,我赔。”
“你哪来的钱!”温清远转头看着她。
“卖房子卖车。”
“那我们住哪?孩子怎么办?”
温清远愣住了。
然后他开始慌张,这次不是装的。
“孟子衿!你说卖就卖!我和孩子住哪啊?你就这么对我!”
孟子衿没理他。
“三天,给我三天时间。”她看着我。
我拿出早就准备好的协议。
“签字,承认所有事实承诺三天内还款。”
孟子衿盯着协议,手抖得更厉害。
她沉默了很久拿起笔,签了名字。
我把协议收好。转身离开。
下楼时,听见屋里传来砸东西的声音。
还有温清远的高喊,孩子的哭声,岳父母的骂声。
我没回头。
“青山,过去了,都过去了......”我妈抱住我。
我趴在她肩上,终于结束了。
5
三天后,钱没到账。
我盯着手机银行,余额没变。
心想正常这种人不会轻易认输。
上午十点,我接到陌生电话。
是孟子衿声音沙哑,像几天没睡。
“陆青山,我们谈谈。”
“钱呢?”
“......凑不齐。”
“所以?”
“房子,我可以给你。但能不能分期......”
“协议写得清清楚楚。三天不然法庭见。”
“你非要死我吗?我现在工作丢了!亲戚都知道了!你还想怎样!”
“我想拿回属于我的东西。”
她沉默。
“见一面。最后一面。”
“在哪?”
“你家楼下咖啡厅。公开场合,我不会怎样。”
我看了眼历。
“下午两点。过时不候。”
挂了电话,我打给林知远。
“她约我见面。”
“别一个人去小心有诈,我朋友在附近,有事能帮忙。”
“好。”
下午两点,我准时到咖啡厅。
孟子衿已经到了。黑眼圈很重看起来很憔悴。
我坐下,没点东西。
“说吧。”
她搓了搓脸。
“陆青山,这五年我对你是真心的。”
“真心地骗我钱?真心地养另一个家?”
“不是......我和温清远,是家里的。他爸妈救过我爸妈的命,要我嫁他......”
“孩子呢?也是家里你生的?”
“......”
“孟子衿,别编了没意义。”
她盯着咖啡杯。
“房子......真的不能分我一点吗?我爸妈要住,孩子要上学......”
“那是你的事。”
她抬头眼睛红了。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善良心软......”
“被你骗没了,现在的陆青山,只认钱和证据。”
她靠回椅背,像被抽力气。
“我没钱。房子......温清远不肯搬,他说死也要死在里面。”
“那就法院强制执行。”
“非要闹到那一步?”
“是你选的。”
她看了我很久。
“既然这样,那就法院见。”
我起身要走,孟子衿却猛地拉住我的手腕。
“青山,再给我一周时间,我会处理好温清远那边的事。房子你拿走......”
我甩开她的手。
“我凭什么信你?”
“看在我们五年的情分上,一周我保证把房子清空。”
这个女人我认识了五年,现在才明白,我从未真正看透过她。
“三天,今天算第一天,三天后的这个时间,我要看到空房子和过户协议。”
“好。”
我转身离开咖啡厅,推门时回头看了一眼。
孟子衿还坐在那里,低头肩膀垮着,像个斗败的孔雀。
6
协议签完第三天,孟子衿发来消息。
“清远答应搬了,但他想要最后三天时间收拾。”
我看着屏幕,没回。
“青山,温清远那边太安静了,不对劲。”林知远的消息。
“我知道。”
我握着手机,窗外天阴着。
下午,陌生号码打进来。
接起来是温清远。
“青山哥,我们能见一面吗?”他的声音带着示弱,和那天在陆家的样子判若两人。
“没必要。”
“我真的有事和你说,求你给我十分钟,就在你家楼下咖啡厅,公开场合。”
我去了。
温清远坐在角落里,胡子拉碴,没精打采。
我坐下,没点东西。
“说吧。”
他抬起头,眼眶红红的,
“我和孟子衿在一起的时候,才十八岁。”
他从包里掏出一张照片,推过来。
照片泛黄,边角卷起。
上面是年轻时的孟子衿和温清远,站在乡下老屋前背景贴着喜字。
“这是六年前,我们在她老家办酒。”
“但没领证,她说工作忙,等两年。”
“所以呢?
“孩子......孩子是喝多了不小心有的。”
我看着他。
“我要是不让她生,她就要自,所以我们就结婚了。”
温清远扯了扯嘴角,笑得比哭难看。
“我那时候小,不懂事,就......”
“青山哥,我也是受害者。”
他抓住我的手,
“我们行吗?我帮你。钱到手我只要三成。”
我没抽手,看着他眼睛。
“怎么?”
他从包里拿出一个旧手机,
“我有证据,里面全是她爸妈让我骗人的录音。”
我沉默了几秒。
“你要我怎么信你?”
“明天下午三点,孟子衿会去银行办抵押贷款。”
“你可以带人来堵。人赃并获。”
“好。”
第二天下午两点五十,我站在银行对面的便利店。
林知远安排的媒体朋友在车里,镜头对着银行门口。
三点零五,孟子衿他们一起走进银行。
我给林知远发消息:“进去了。”
然后我推门进了银行。
孟子衿看见我,愣在原地。
温清远抱着孩子,站在她身后。
“孟子衿,这是要抵押我们的房子?”我走到柜台前。
“陆青山?你怎么......你非要这样?”
“是你非要这样。”
我拿出手机,拨通110。
“喂,我要报案。有人涉嫌诈骗,重婚,还有......其他违法行为。”
挂断电话,孟子衿瘫坐在银行椅子上。
温清远抱着孩子,走到我面前。
他从包里掏出一个U盘,塞进我手里。
警笛声由远及近。
温清远最后看了一眼孟子衿,转身走向门口。
在警车停下的瞬间,他突然回头,对我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轻,但我听清了。
我握着U盘,站在银行门口。
风吹过来,有点冷。
手机震动,林知远发来消息,
“温清远刚才联系我了,他说愿意出庭作证,但要求保护他和孩子安全。”
“答应他。”
我手里的U盘转身离开。
我握着U盘走出银行,警车停在路边。
她挣扎着回头看我眼里全是愤怒:“陆青山!你敢。”
我没说话,把U盘握得更紧。
温清远抱着孩子站在警车旁,侧脸平静得可怕。
刚才他对我说那句话时,眼神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决绝。
“这个孩子不是她的,也不是我的。”
“孩子是我在孤儿院抱来的。”
车门关上,警笛再次响起。
我看着那辆警车消失在街角,
转身走向林知远安排的车。
7
案子开庭那天,下了雨。
我坐在原告席上,旁边是林知远。
孟子衿坐在被告席,穿着看守所的蓝马甲。
她瘦了很多,一直低着头。
旁听席坐满了人。
我爸妈在第二排,紧紧握着彼此的手。
法官敲了法槌。
庭审开始。
林知远碰了碰我的手,递过来一张纸巾。
我才发现自己哭了,到底还是难过的。
轮到举证环节。
林知远站起来,走到法庭中央。
“审判长,我方提交证据。”
一条条,一页页。
证据链完整得像教科书。
法庭里一片死寂。
孟子衿的律师放弃了辩论。
最后陈述环节,孟子衿要求发言。
她站起来,手铐哗啦响。
“审判长,我......我错了我对不起陆青山,对不起所有人。”
“青山,看在我们五年夫妻的份上......”
“我们不是夫妻。”我打断她。
她愣住了。
“从你决定骗我的第一天起,我们就不是夫妻。”
“你是骗子,我是受害者。仅此而已。”
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法官宣布休庭十五分钟。
再开庭时,判决书下来了。
“......被告人孟子衿犯诈骗罪,判处有期......犯重婚罪......数罪并罚,决定执行十一年......”
孟子衿瘫在椅子上。
法警上前给她戴上手铐。
被带出法庭时,她回头朝我吼,
“陆青山!我这辈子毁了!你高兴了?”
“是你自己毁的。”
她死死盯着我,眼睛通红。
然后笑了,笑得像个疯子。
法警把她拖走了。
走出法院,雨停了。
阳光刺眼。
我爸妈围上来,抱住我。
李宇走过来,犹豫了一下,伸出手。
我握住。
他的手很凉,但用力回握。
“谢谢你。”
8
孟子衿入狱一个月后,我把房子卖了。
买主是一对新婚夫妻,小夫妻摸着阳台栏杆说。
“这里阳光真好。”
我点点头。
签字,交钥匙,钱到账。
走出中介公司时,手机响了。
是个本地号码。
“陆先生吗?我是《都市晚报》的记者,想采访您关于婚姻诈骗案的......”
“抱歉,不接受采访。”
我挂了电话,拉黑号码。
我搬进了临时租的房子,四十平米,朝南。
第一天晚上,我失眠了。
凌晨三点,我爬起来整理东西。
从床底拖出一个纸箱,里面是五年来的杂物。
电影票、旅游纪念品、她写过的便签。
便签上的字迹已经模糊,
“老公,牛热好了在厨房。爱你的子衿”
那是结婚第一年冬天,我感冒了。
我把所有东西塞进垃圾袋,下楼扔掉。
回来时,天快亮了。
我冲了杯咖啡,坐在空荡荡的客厅地板上,等出。
第二周,我开始看心理医生。
医生姓陈,五十多岁,说话温和。
“试着描述一下你现在的感觉。”
“像被掏空了,但很奇怪,不觉得痛。”
“麻木是创伤反应的一种。”
我看着她的手,
“我不想麻木,我想感觉点什么,哪怕是恨。”
她点点头,在笔记本上记录。
“你已经在感觉了,愤怒就是感觉。”
疗程结束后,我去了趟书店。
在心理学区域站了很久,最后买了一本《创伤后成长》。
书很厚,我每天读十页。
读到第三十天,我在空白页写了一句话:
“我不是受害者,我是幸存者。”
林知远来家里吃饭,看见那本书。
“进展如何?”
“在学,学怎么重新呼吸。”
一年后,我的新书签售会在市图书馆举行。
书写的是我的真实经历,化名出版。
队伍排得很长,轮到一个年轻男孩时,他眼睛红着。
“谢谢,我正要结婚,看了你的书,去查了,她也有另一个。”
我握了握他的手,什么也没说。
签售结束,林知远递给我一份文件。
“孟子衿在狱中申请减刑,被她表弟温清远的证词驳回了。”
我点点头,不关心。
又过半年,我用自己的钱和版税买下一间小公寓。
有个阳台我养了猫,叫平安。
李宇偶尔会来,我们喝喝茶,很少聊过去。
他开了家花店,说味道能盖掉记忆。
9
三年,足以让一条街换上新装。
我常去的书店隔壁,空置许久的铺面突然装修“屿光咖啡”。
我是在一个周四下午推门进去的。
风铃轻响,店内漫着烘焙豆子的焦香,混着隐约的钢琴曲。
阳光透过整面落地窗,在浅灰地砖上切出明晃晃的几块。
“欢迎光临。”吧台后有人抬头。
是个女人,看起来三十左右,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深色围裙。
她不是那种惊人的好看,而是像被溪水洗过的石头,温和沉静。
“美式,谢谢。”
她点点头,转身作动作流畅,没有多余声响。
我注意到她右手腕内侧有一道浅白色的旧疤,像一段被时光抚平了的过去。
等待的间隙,我走到靠窗的位置坐下。
窗外行人匆匆。
“您的咖啡。”
她走过来,将杯子轻放在我面前。
杯壁贴着一张便签纸,上面写着:
“今试饮:海盐焦糖拿铁。
屿光”
字迹清秀,收尾处却有个小小的,近乎可爱的上扬。
我抬眼她耳朵尖有点红,语气却努力维持着专业。
“新调的口味,如果您喝不惯,我再给您做美式。”
我忽然笑了。
是感觉到一丝久违的、细微的趣意,从心底某个皱褶里松脱出来。
“好啊,试试。”
她眼睛亮了一下,很快又抿唇点点头,退回吧台。
我喝了一口。
像给身体内部某个冷了很久的角落,敷上一条柔软的毛毯。
手机在此时震动。
我看了一眼,是出版社编辑发来的新书封面样稿。
封面上是一片逐渐亮起的深蓝《渡》。
“很好,就用这个。”
关上手机,我重新看向窗外。
天空是一片无垠的、平静的蔚蓝。
咖啡见底时,我起身准备离开。
走到吧台结账,她摆手。
“试饮,不用付。”
“那......下次我来付双倍。”
她擦着杯子闻言抬头看我。
“好,”她声音很轻却很清晰。
“我等你来。”
推开门,风铃又是一阵细碎的叮咚。
傍晚的风吹过来,带着一点凉。
我握了握手里还残留着温度的纸杯,没有立刻扔。
沿着街道慢慢走,路过我常去的花店。
李宇正在里面修剪一束向葵,看见我,隔着玻璃窗挥了挥手,笑容明亮。
我也朝她笑了笑,没有停留。
我知道我不会常来这里,也许很久才会再来一次。
我也不确定是否会真的爱上某种特定口味的咖啡。
但我知道,就在刚才那个时刻,某个开关被轻轻打开了。
不是期待,不是心动,甚至不是好感。
是一种意愿。
愿意让陌生的味道进入身体,
愿意接收一份笨拙的善意,
愿意相信这个世界除了彻骨的寒,
也还藏着这样不经意的一点点甜。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