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2
5
手机里,方母的声音因激动而颤抖,甚至带着哭腔:
“逢时!你到底做了什么好事?你、你和你兄弟说的混账话,现在在整个宴会厅的大屏幕上循环播放着!所有宾客都听见了!”
“妈,你、你说什么?”
方逢时握着手机的手抖得不成样子,脸上血色尽失,连嘴唇都开始哆嗦。
“我说什么?你自己出来看看!”
“满大厅的宾客,都听见你说江棠暗恋你,说她离不开你,听见你说你给她的结婚证是假的,听见你说你和安晴才是真的!”
“方逢时,方家的脸,今天算是被你丢尽了!你爸已经气晕过去了!”
“不......这不可能......”
方逢时猛地抬头看向我,眼神里充满了极致的惊恐和难以置信。
“江棠,你......是你做的?”
我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缓缓绽开一个冰冷的笑容。
这笑容里没有半分温度,只有无尽的嘲讽和快意。
刚才听到陈凯嘲笑我的话后,我下意识拿出手机录下了这份音频。
之后等待接亲的这半个多小时里,我让绝对信任的伴娘妹妹,将音频交给了早早安排好在控音室的朋友。
我知道他们会在仪式开始前调试设备,那是最好的时机。
“方逢时,这份新婚礼物,你还喜欢吗?”
我轻声问,声音不大,却足够让他听清。
“你......”
他像是第一次认识我一样,瞪大眼睛看着我。
我脸上的笑容更大。
“别急,还有另一份大礼呢!”
“关于你亲爱的老婆安晴的真面目。”
方逢时猛地反应过来,疯了似的转身就往宴会厅的方向冲去。
连滚带爬,哪里还有半分平里的从容风度。
婚房里,只剩下我、伴娘伴郎团、双方不知所措的父母,以及面面相觑的宾客。我深吸一口气,转向我的父母,他们脸上写满了震惊、心疼和愤怒。
“爸,妈,对不起,让您们受惊了,也丢脸了。但这个人,这婚,我真的不能结。”
“具体怎么回事,你们......大概很快也会从别人那里听到全部。”
我努力维持着声音的平稳,但微微的颤抖还是泄露了我的情绪。
母亲一把抱住我,眼泪流了下来:
“傻孩子,是爸妈没看清人,让你受委屈了......不结,这婚咱们不结了!”
父亲铁青着脸,重重叹了口气,拍了拍我的背:
“走,爸带你回家。这里的事,让他们方家自己收拾烂摊子!”
我点点头,对几位一直支持我的伴娘姐妹投去感激的一瞥。
然后脱下脚上那双为了配合婚纱高度而穿、并不舒服的高跟鞋,赤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提起繁复的婚纱裙摆。
在父母和闺蜜的簇拥下,头也不回地走向与宴会厅相反的出口。
身后,隐隐传来方逢时母亲带着哭腔的叱骂和他父亲虚弱的呻吟声,还有其他宾客压抑不住的喧哗议论。
这个我曾精心布置、满怀憧憬的婚礼现场,此刻已沦为一场彻头彻尾的笑话。
而我,不再是笑话的主角。
6
宴会厅里,已然是另一番景象。
巨大的LED屏幕上,正循环播放着那段清晰无比的录音:
“我给江棠的那本是假证,连钢印都是找人刻的,哄她还不是绰绰有余......”
“表面娶个家长满意的,背地里还能跟安晴过好子......”
“就江棠对我那心思,就算知道了真相,也不可能离开我......”
“二十七年,她用女兄弟的名义待在我身边这么多年,暗恋得都快写在脸上了......”
方逢时冲进来时,听到的就是自己那充满算计和轻蔑的声音。
透过顶级的音响设备,回荡在挑高数米的奢华宴会厅每一个角落。
所有宾客,无论是商界名流,还是亲朋好友,全都僵在原地,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错愕、不解,逐渐变为震惊、鄙夷和毫不掩饰的厌恶。
交头接耳的声音越来越大,像无数只苍蝇在嗡嗡作响。
“天啊......怎么能这么对自己的女朋友,不对,是未婚妻!”
“假结婚证?亏他想得出来!这是骗婚啊!”
“还得意呢,把人家姑娘的真心踩在脚底下,真是!”
“方家怎么教出这种儿子......”
“江棠那孩子,真是瞎了眼......”
方逢时看着台下那一束束如同实质的、冰冷刺人的目光,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冲到了头顶,又瞬间冻结。
他看见父亲被扶到椅子上,捂着口,脸色灰败。
母亲站在一旁,指着他的手都在发抖,却说不出话。
看见陈凯那几个兄弟缩在角落,面如土色,不敢与他对视。
“关掉!给我关掉!”
他声嘶力竭地朝着控音室的方向大吼,额头上青筋暴起。
控音室的朋友早就按照我的计划,在播放完毕后迅速离场。
酒店工作人员试图中断,但设备被动了手脚,一时竟无法停止。
方逢时像一头困兽,冲上舞台,想去拔线,却因为慌乱而绊倒,狼狈地摔在地上。
就在这时,屏幕上的内容突然变了。
录音停止,取而代之的是一段有些年头的、清晰度不算极高但足以辨认的视频。看背景,是一家灯光暧昧的酒吧卡座。
视频里,年轻几岁的安晴,正亲密地偎依在一个陌生黄发男人的怀里,两人正在接吻,手还在对方身上不安分地游走。
紧接着,画面切换,是酒店走廊,安晴和同一个男人搂抱着刷开房门走了进去。时间水印赫然显示,那正是当年她和方逢时恋爱期间,某次她声称回老家看望生病的母亲的时候。
宴会厅再次哗然!
这一次的冲击,甚至比刚才的录音更甚!
“这......这不是方逢时以前那个女朋友吗?”
“她当时不是和方逢时好好的吗?这明显是出轨啊!”
“我的天,今天这瓜一个比一个劲爆!”
“方逢时以为自己是猎人,结果自己脑袋上也绿油油?”
“这视频哪来的?谁拍的?”
方逢时刚从地上爬起来,就看到这宛如晴天霹雳的一幕。
他整个人如遭雷击,僵在原地,瞳孔紧缩,死死地盯着屏幕上安晴和那个男人纠缠的身影,脸上血色褪尽,紧接着又涌上一股暴怒的赤红。
“啊!”
他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猛地抄起旁边装饰用的金属烛台,狠狠砸向大屏幕!
“砰!哗啦!”
屏幕被砸出一个凹坑,火花闪烁了几下,视频播放终于中断。
但已经够了,该看到的,所有人都看到了。
“安晴......安晴!”
方逢时喘着粗气,口剧烈起伏,眼神里充满了被背叛的狂怒和一种难以言喻的耻辱。
他想起当年江棠安晴和他分手时,自己还对江棠有过怨怼,觉得她多管闲事,拆散了自己的真爱。
后来和安晴重逢,安晴哭着说都是江棠她分手,还拿她生病的母亲威胁,她分手之后还得了抑郁症。
和安晴旧情复燃后,他更是将之视为真爱回归,对江棠曾经的涉更是不以为然,甚至作为后拿捏江棠深爱他的佐证之一。
原来真相竟然是这样!
原来当年,背叛他的人,是安晴!
7
而江棠......
她早就知道,却因为怕他伤心,选择自己背负恶人之名,走安晴,还瞒了他这么多年!
巨大的荒谬感和愤怒席卷了他,其中还夹杂着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对江棠的愧疚。
但此刻,这愧疚被更强烈的、对安晴的怒火淹没了。
“人呢?安晴那个贱人呢?给我把她找出来!立刻!马上!”
他对着手下和几个还没跑掉的兄弟咆哮,声音嘶哑可怖。
方逢时在本地毕竟有些人脉和势力,尤其是在这种极端愤怒和丢尽颜面的情况下,效率高得惊人。
不过短短七八分钟,还没离开酒店多远、正在附近一家咖啡馆平复心情,甚至可能还在等着方逢时安抚好善妒的江棠后再去哄她的安晴,就被两个黑衣保镖“请”了回来,直接带到了宴会厅旁边的小休息室。
休息室里,只有方逢时、陈凯等两三个核心兄弟,以及瘫坐在沙发上面如死灰的方父方母。
安晴一进来,看到方逢时那副要吃人的样子,心里先是一惊,随即立刻换上那副柔弱委屈的表情,眼泪说掉就掉:
“逢时,你......你这是什么?江棠她泼我水,让我当众出丑就算了,你怎么也......”
“闭嘴!”
方逢时一声暴喝,打断她的表演。
他几步跨到她面前,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力气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赤红的眼睛死死瞪着她:
“视频里那个男的是谁?说!是不是你当年背着我偷人?是不是?”
安晴痛得尖叫,眼神慌乱地闪烁:
“什、什么视频?逢时你在说什么啊?什么男人?我只有你一个啊!是不是江棠又诬陷我?”
“她看不得我们好,当年就是她我离开你,现在又弄出些假东西来挑拨我们!”
“那些视频肯定是AI合成的!对,一定是AI!”
“AI合成?”
方逢时气极反笑,猛地将她掼到墙上,指着外面。
“那么多人都看见了!时间、地点、你那张脸,清清楚楚!你还敢狡辩?”
他想起视频里那不堪的画面,想起自己像个傻子一样被蒙在鼓里这么多年,甚至为了这个女人,去伤害真正对他好的江棠,怒火就烧光了他最后一丝理智。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安晴脸上,直接把她打倒在地。
安晴被打懵了,捂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方逢时:
“你......你打我?方逢时,我肚子里还怀着你的孩子!”
“孩子?”
方逢时蹲下身,捏住她的下巴,力道大得让她痛呼出声。
他眼神冰冷,里面再也没有半分往的情意,只有厌恶和恶心,
“谁知道这是谁的野种?安晴,你真让我恶心。”
“不......这是你的,真的是你的!”
安晴慌了,扑上来想抱他的腿。
“逢时,我爱你啊,我们才是真心相爱的,江棠她算什么?她就是个倒贴的!”
“我们连结婚证都领了,我才是你合法的妻子!”
“妻子?”
方逢时甩开她,站起身,像甩掉什么脏东西,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残酷的笑。
“从现在起,不是了。立刻,马上,跟我离婚。如果你不想刚才那段视频,还有你以前那些破事,传得全网都是,让你身败名裂,永远抬不起头的话,就乖乖签字。”
“不......你不能这么对我!方逢时,我为你付出了那么多青春,我还怀了你的孩子!”
安晴哭喊起来。
“滚。”
方逢时背过身,声音冷得像冰。
“别再出现在我面前,永远别。否则,我不保证会做出什么事。陈凯,看着她,明天一早,带她去把离婚手续办了。”
说完,他不再看瘫在地上哭得妆都花了的安晴一眼,大步冲出了休息室。
他现在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找到江棠,解释清楚,求她原谅!
他误会她了!
他一直都误会她了!
她当年不是出于嫉妒,而是为了保护他!
而他,却用那么龌龊的心思去揣测她,用那么残忍的方式欺骗她、伤害她!
巨大的悔恨如同水般将他淹没,比之前当众出丑的羞愤更甚。
他现在才明白,自己失去的到底是什么。
8
方逢时一路飙车,闯了好几个红灯,以最快的速度冲到了我家楼下。
他认得我家的车,知道我父母已经送我回来了。
他冲上楼,拼命拍打我家的门:
“江棠!江棠你开门!你听我解释!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门内一片寂静。
“江棠!你开开门!是我!我不是人!我误会你了!当年安晴的事......”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你是为了我好!我被猪油蒙了心,我瞎了眼!”
他声音嘶哑,带着哭腔,是真的慌了。
“我跟安晴离婚!我马上就跟她离净!我以后再也不会见她!我爱的只有你,从头到尾只有你!”
“江棠,你再给我一次机会,求求你再给我一次机会,让我弥补你,好不好?”
无论他怎么拍打,怎么哀求,门始终紧闭着,里面一丝声响也无。
邻居被惊动,探出头来看,又缩了回去。
方逢时就那么跪在了我家门口,不顾体面,不顾形象。
他一遍遍地重复着道歉的话,诉说着自己后知后觉的爱意,保证着再也不犯。
他说他早就喜欢上我了,只是自己没分清,以为那是兄弟情,直到要失去我了,才明白有多痛。
夜色渐深,他依然跪在那里,像个最虔诚的信徒,祈求着不可能的原谅。
屋内,我拉紧了窗帘,屏蔽掉外面一切令人厌烦的噪音。
父母担忧地看着我,我摇摇头,表示自己没事。心死了,就真的不会再痛了。
我拿出手机,开始平静地查询最近一班飞往遥远南方的机票。
这个充满恶心回忆的城市,我一刻也不想多待。
最终,我买了一张前往云南的机票,时间就在第二天下午。
我没有告诉任何人具体目的地,只和父母说要出去散散心。
第二天一早,方逢时还跪在门口,形容憔悴,胡子拉碴。
我拉着一个小小的行李箱,在父母的陪同下,直接走了安全通道的另一个出口,彻底避开了他。
飞机冲上云霄,将那座城市和所有不堪的过往,都抛在了云层之下。
接下来的一年,我开始了真正的、一个人的旅行。
云南的苍山洱海,西藏的纯净天空,西北的辽阔戈壁,江南的烟雨小巷......
我走过很多地方,看不同的风景,见不同的人,慢慢将心里那道深刻的伤口抚平。我注销了旧的社交账号,换了新的电话号码,切断了与过去所有可能让我想起方逢时的人的联系。
世界很大,想躲开一个人,并没有那么难。
旅行途中,我在一家青年旅舍的书吧里,遇到了周叙白。
他是旅舍的合伙人之一,也是个自由摄影师,正在这里短住采风。
我们因为一本书聊了起来,意外地投缘。
他成熟稳重,温柔体贴,尊重我的过去,也欣赏我现在的独立与洒脱。
我们有着相似的旅行观念,都喜欢漫无目的地探索,享受旅途中的不确定性。
自然而然地,我们互相吸引,走到了一起。
他从不追问我的过去,只是用他的方式,陪伴我,治愈我。
和他在一起,我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和平静。
一年后,我觉得自己终于真正放下了。
我答应了周叙白的正式告白,我们决定一起回去,见见我的父母,也开始规划我们共同的未来。
9
飞机落地,踏上故乡的土地,熟悉又有些陌生。
我和周叙白手牵着手,有说有笑地走出到达大厅。
然后,我就看到了他。
方逢时。
他站在接机的人群中,显得那么突兀。
比起一年前,他瘦了很多,也憔悴了很多,眼下一片青黑,曾经总是带着玩世不恭笑意的桃花眼,此刻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一种近乎偏执的急切。
他直勾勾地盯着我,以及我和周叙白交握的手。
他几乎是冲了过来,拦在我们面前,声音涩沙哑:
“江棠......”
我停下脚步,脸上的笑容淡去,平静地看着他,就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江棠,我......我终于找到你了。”
他贪婪地看着我的脸,眼神里有失而复得的狂喜,也有看到周叙白时的刺痛和嫉恨。
“这一年,我每天都在找你,我去了所有你可能去的地方,问遍了所有认识你的人......”
“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我当年是鬼迷心窍,我不知道安晴的事,我误会了你,我......”
“方逢时。”
我打断他滔滔不绝的、迟来了一年的忏悔,声音很轻,却很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距离感。
“你不需要再说了。你的道歉,我一年前就听过了,现在,还是一样。”
“不,不一样!”
他急切地摇头,又想上前,被我身旁微微蹙眉的周叙白上前半步,不动声色地挡开。
“我和安晴早就离婚了,净净!我这一年每天都在想你,我才发现,我爱的人是你,一直都是你!”
“那些年我对你的依赖,对你的信任,那不是兄弟感情,那就是爱!”
“只是我自己太蠢,没有早点认清!江棠,再给我一次机会,最后一次,我求你,让我弥补你,我用一辈子弥补你!”
机场人来人往,已经有人投来好奇的目光。
我看着眼前这个我曾经用整个青春去追逐、去守护的男人,看着他眼底的悔恨和祈求,心里却再也没了一丝波澜。
那些炽热的、卑微的、最终被碾碎成泥的情感,早已在那一场荒唐的婚礼和这一年自由的旅途中,随风散去了。
“方逢时,”
我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钉子,钉死了我们之间所有的可能。
“晚了。你的欺骗,你的利用,你把我二十多年的真心当成笑话的轻视,还有你和安晴对我的双重伤害,不是一句‘不知道’、‘误会了’就可以抹平的。”
“有些伤害,造成了,就是一辈子。我早就不是当年那个围着你转、被你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江棠了。”
我握紧了周叙白的手,从他掌心传来温暖而坚定的力量。
“还有,”
我迎上方逢时瞬间灰败下去的目光,清晰地说道。
“我现在有男朋友了,我们很好。所以,请你以后,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不要再打扰我的生活。”
“我们之间,早在你拿出那本假结婚证、在你和兄弟夸夸其谈把我当傻子的时候,就已经彻底结束了。好自为之。”
说完,我不再看他惨白如纸、摇摇欲坠的脸色,轻轻拉了拉周叙白的手:
“叙白,我们走吧。”
周叙白对我温柔地笑了笑,点点头。
然后礼貌而疏离地对着呆若木鸡的方逢时微微颔首,便护着我,绕过他,径直朝前走去。
方逢时像是被抽掉了全身的骨头,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只是死死地盯着我们并肩离去的背影,盯着我们始终交握的双手。
他张了张嘴,似乎还想喊什么,却最终什么声音也没能发出。
耳边只剩下机场广播冰冷的女声,和周围旅客嘈杂的脚步声、交谈声。
那些声音混在一起,越来越远,最终化为一片空洞的轰鸣,将他彻底吞噬。
他失去了她。
永远地失去了。
那个曾经把他看得比谁都重,为他付出一切,最终被他亲手推向深渊的姑娘,再也不会回头了。
而我和周叙白,迎着机场外灿烂的阳光,走向了属于我们的、崭新的未来。
过去的阴霾终于散尽,前方,是温暖而真实的、触手可及的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