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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闻发布会结束后的半个月。
“孟欣彤潜逃”的新闻占据了所有媒体的头版头条。
顾呈渊彻底疯魔了。
他在网上发布了全网悬赏令。
“只要能提供孟欣彤下落者,奖励五百万现金。”
“我要亲手抓到这个毒妇,把她送进监狱。”
整个城市都在寻找一个死人的踪迹。
而与此同时。
南山墓园滑坡区域的清理工作,才刚刚拿到审批。
半个月前的那场暴雨引发了不小的泥石流。
压塌了半个山头的墓地。
市公安局接到了相关家属的修缮申请,派了一支小队过来协助挖掘清理。
几个穿着制服的警察拿着铁锹,在厚厚的淤泥里吃力地挖着。
旁边有人拿着金属探测器在扫描。
“滴滴滴——”
探测器扫过一块巨大的断裂石碑旁,突然发出了急促的报警声。
“这下面有金属反应,小心点。”
带队的刑警队长指了指那个位置。
两个警察立刻放下铁锹,改用小型的工兵铲一点点剥离泥土。
泥土很湿,散发着一股发酵的臭味。
五分钟后,挖土的警察停下了动作。
他从泥坑里捡起了一个沾满黑泥的金属物件。
用手套蹭了蹭表面的泥。
“队长,是个徽章一样的玩意儿。”
队长接过来一看,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这是一枚断成两截的金属勋章。
虽然被泥土包裹,但背面的几个刻字还隐约可见。
上面还有大片涸发黑的血迹。
警察立刻将这个情况上报了指挥中心。
由于南山墓园也是陈妍妍失踪的最后地点。
顾呈渊作为案件当事人,很快接到了警方的通知。
不到半个小时,他就带着顾母和律师浩浩荡荡地赶到了现场。
他跨过警戒线,看了一眼法医证物袋里的那半截勋章。
他认出了那是被顾母踩碎的“深海勇士”。
顾呈渊冷笑出声。
“她还真能演。”
他转头看着刑警队长,语气里全是嘲讽。
“孟欣彤故意把这破铜烂铁埋在这里,想伪造现场博取同情?”
“她以为玩这种金蝉脱壳的把戏,就能逃脱法律的制裁?”
他指着那片泥地,冲着警察大喊大叫。
“继续挖!”
“把这山翻过来也得挖。”
“她肯定就躲在附近的哪个山洞里吃草呢。”
“把她挖出来,我今天非弄死她不可!”
刑警队长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顾先生,请注意你的言辞,这里是警方办案现场。”
队长转过头,没有理会顾呈渊的狂吠。
“继续清理,注意动作,不要破坏下方可能存在的物证。”
挖掘工作继续进行。
7
警察们换了更精细的工具,一点点剥开深层的泥土。
随着泥土被移走。
一股令人作呕的尸臭味开始在空气中弥漫。
“队长,有情况。”
一个正在清理的年轻警察声音有些发颤。
所有人立刻围了过去。
泥坑的底部,露出了截苍白的手臂。
那只手已经完全僵硬。
皮肤呈现出青紫交加的腐败颜色。
最让人头皮发麻的,是那只手的姿态。
五手指以一种极其扭曲的角度死死弯曲着,像鹰爪一样抓握着什么东西。
指甲已经全部外翻甚至断裂。
指甲缝里塞满了黑红色的泥血混合物。
“是具尸体。”
法医立刻戴上口罩和双层手套跳进了泥坑。
法医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勉强掰开了那只僵硬的手。
手心里,紧紧握着一个被挤压变形的防水急救盒。
外壳已经裂开了,但里面的密封层还在。
法医小心翼翼地打开盒子。
里面没有任何急救药品。
只有一张被塑封过的老照片。
还有一枚银色的便携U盘。
法医把照片翻了过来,递给上面的刑警队长。
顾呈渊就站在警戒线旁边。
他伸长脖子,目光落在那张照片上。
那是多年前的合影。
照片里的他笑得很张扬,在他的肩膀上。
那是在海角崖落水事故发生前一周拍的。
照片的背面,用黑色的油性笔写着一行字。
字迹因为时间久远有些褪色,但依然清晰。
【第九次下潜,目标,顾呈渊。】
【一定要救你回来。】
看到那行字的一瞬间。
顾呈渊的呼吸彻底停滞了。
他脸上的嘲讽和愤怒瞬间凝固。
整个人像被钉死在了原地。
旁边的技术警察已经拿出了防爆便携电脑。
他将那枚U盘了进去。
屏幕上只弹出了一个文件夹。
里面孤零零地躺着一个视频文件。
文件名为“0754”。
顾呈渊知道那个数字,那是我的潜水员编号。
警察点开了视频。
画面因为是在水下拍摄的,剧烈地摇晃着。
这是潜水服头盔上的第一视角摄像机拍下来的。
四周全是浑浊漆黑的海水。
远处是游轮沉没后的巨大金属轮廓。
视频里传来了急促的呼吸声,还有气泡翻滚的声音。
紧接着,一个被通讯器处理过、略显失真的女声响了起来。
那是我的声音。
语调冷静,专业,没有任何退缩。
“报告指挥中心,已发现目标。”
“目标被渔网缠绕,生命体征微弱。”
“准备实施强制救援。”
8
视频继续播放。
镜头随着我的动作快速向下俯冲。
画面里出现了顾呈渊失去意识的脸。
他整个人被一团乱七八糟的粗大渔网死死缠住,正在往深海坠落。
我拔出大腿外侧的潜水刀。
疯了一样地割着那些坚韧的网绳。
每一刀下去,镜头都会剧烈晃动一下。
就在这时,警戒线内的一名警察突然大喊出声。
“队长!找到了!”
“死者的脸露出来了!”
更多的人围向了那个泥坑。
法医用刷子清除了尸体头部的最后一点淤泥。
露出了我那张早已面目全非的脸。
我的额角有一个深坑,那是撞击墓碑时留下的致命伤。
半个头颅都凹陷了进去。
眼眶里没有眼球,只有黑色的烂泥。
我就这样躺在坑底。
以最惨烈、最肮脏的姿态,向世界宣告了我的清白。
顾呈渊越过警戒线。
他踉跄着往前走了两步,谁也没有拦他。
他低着头,死死盯着坑底那具散发着恶臭的尸体。
然后他慢慢转过头。
看向警车引擎盖上那台电脑屏幕。
屏幕里,那个奋不顾身的潜水员正把自己嘴里的备用呼吸器扯下来。
毫不犹豫地塞进了那个濒死男人的嘴里。
那个男人,就是他自己。
顾呈渊脑子里那名为“偏执”的神经。
在这一刻,发出了一声清脆的断裂声。
“啊——”
他猛地仰起头。
发出一声完全不似人声的凄厉哀嚎。
那声音像是一只被活生生剥了皮的野兽。
他双腿一软,膝盖重重地砸在泥水里。
他跪在我的尸体前,双手疯狂地抓着自己的头发。
“孟欣彤......孟欣彤!”
他拼命地用头去磕地上的石头,泥水溅了他一脸。
他的信念彻底崩塌了。
他一直以为的仇人,其实是拿命换他活的恩人。
他一直保护的恩人,却是一个将他玩弄于股掌的毒蛇。
随后,警方公开了完整的调查报告。
那段视频的后半段也被公之于众。
画面里。
我完成了救援,躺在救援船颠簸的甲板上。
我的耳朵里不断往外冒血。
因为水压的剧烈变化,我的耳膜穿孔了。
我痛苦地蜷缩在地上,疼得浑身抽搐。
而就在画面的边缘。
那个一直以救命恩人自居的陈妍妍。
正趁着医护人员抢救我的时候。
偷偷摸摸地走到昏迷的顾呈渊身边。
一把扯下了他脖子上那条作为信物的手链。
揣进了自己的口袋。
铁证如山。
法医的尸检报告同时证实。
孟欣彤死于头部钝器重击造成的颅脑损伤。
手部的大量挖掘伤痕证明。
她在死前曾经历过极度痛苦的求生挣扎。
这本不是潜逃。
这是一场活生生的。
9
就在视频公布后的第三天。
警方的跨国追捕行动传来了捷报。
国际刑警下发的通缉令起了作用。
陈妍妍在国外某个奢侈品购物中心被当地警方按在地上。
她当时正穿着限量版的高定风衣。
手里拿着黑卡,正准备刷下两个价值百万的包包。
那张卡里走的流水,正是顾呈渊转给绑匪的“一千万赎金”。
没有任何挣扎的余地。
她直接被戴上手铐,押送回国。
顾呈渊作为这起特大敲诈勒索案的重要关系人。
被警方带到了市局的审讯室配合调查。
他坐在冰冷的铁椅子上。
整个人瘦得脱了相,眼窝深陷,下巴全是胡茬。
他的眼神空洞得像一个没有灵魂的木偶。
警察没有对他进行长篇大论的审问。
只是打开了墙上的投影屏幕。
一遍又一遍地播放着那个海底救援的视频。
水流的声音。
利刃割破渔网的声音。
还有我通过通讯器传出来的那句极其镇定的话。
“不要怕,我带你回家。”
在封闭的审讯室里不断回荡。
顾呈渊死死盯着屏幕。
被封存的记忆像决堤的洪水一样冲进他的脑海。
他终于想起来了。
在冰冷刺骨的海水里。
那双死死抓住他肩膀、磨得满是鲜血的手。
那只塞进他嘴里、带着血腥味的呼吸器。
他想起了在医院病床上醒来的那天。
我坐在他的床边,头上缠着厚厚的纱布,脸色比纸还白。
我强忍着耳朵的剧痛,对他说的第一句话是。
“你还好吗?”
而他当时是怎么回答的?
他一把推开我,冲出去寻找拿着信物的陈妍妍。
并将我当成了嫉妒初恋的恶毒女人。
记忆的碎片割裂着顾呈渊的神经。
他抬起双手,死死捂住自己的脸。
他在审讯室里崩溃地大哭起来。
哭声凄惨,嚎啕不断。
“我该死......”
“我真的是个畜生......”
他拿头疯狂地撞击面前的小桌板。
桌板被撞得砰砰作响,额头很快渗出了鲜血。
那天下午。
我的父母互相搀扶着来到了警局。
他们是来办手续,领回我的遗物的。
袋子里只有一个拼凑起来的金属勋章。
顾呈渊刚做完笔录从走廊出来。
他看到我父母的瞬间,双膝一弯,直接跪在了地上。
他爬着想去抓我父亲的裤腿。
我父亲拉着母亲,直接从他身边绕了过去。
走到门口时,父亲停顿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声音沙哑到了极点。
“我女儿的命。”
“不是生下来让你这样随意践踏的。”
这句话。
成了彻底压垮顾呈渊精神的最后一稻草。
10
从那天起,顾呈渊彻底疯魔了。
他遣散了顾家所有的佣人。
他用极低的价格抛售了自己名下所有的集团股份。
他散尽了顾家积累了几代人的庞大财富。
他用这笔天文数字的资金,成立了一个基金会。
名字叫“孟欣彤救援基金会”。
这个基金会不接受任何盈利。
唯一的用途,就是抚恤全国各地因公受伤甚至殉职的救援人员。
他搬离了顾家的老宅。
他回到了我们曾经住过的那栋婚房。
他找人砸掉了陈妍妍以前住过的客房。
把整栋别墅改造成了我的个人纪念馆。
客厅里挂满了我曾经穿着潜水服的照片。
玻璃柜里陈列着我用过的毛巾、水杯。
他患上了极其严重的幻听症。
他每天晚上都会一个人坐在冰冷的地板上。
对着空气自言自语。
他说他能听见我在喊他的名字。
他说他脑子里全是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吵得他整夜睡不着。
他花天价买下了海角崖附近的所有地产和海域。
他在岸边拉起了长达几公里的铁丝网。
他不允许任何人靠近那片曾经吞噬过我的海域。
他开始疯狂地学习潜水。
他请了全世界最好的自由潜水教练。
他用一种近乎自虐的方式进行闭气训练。
有几次,他在水下憋气憋到直接休克,翻着白眼往水底沉。
被教练强行捞上来送进医院。
拔掉点滴后,他又会立刻跳进水里继续练。
他找了全城最顶级的纹身师。
他拒绝使用任何药。
让纹身师用针在他的左边口。
硬生生刺下了一个巨大的“深海勇士”勋章的图案。
针尖扎进肉里,鲜血直流。
他却一边流血一边笑。
顾母因为破产受不了打击。
她跑到海边别墅去求顾呈渊。
她跪在地上磕头,求顾呈渊给她留点养老钱。
顾呈渊坐在沙发上,眼神像看死人一样看着她。
他按下了遥控器。
客厅的巨幕上开始循环播放那段新闻发布会的视频。
视频里,顾母穿着高跟鞋,狠狠踩碎了我的勋章。
扬声器里的声音开到了最大。
一遍又一遍地轰炸着顾母的耳膜。
顾母被吓得当场失禁。
没过三天,她就彻底精神失常,被强行送进了精神病院。
陈妍妍在狱中迎来了最终的审判。
数罪并罚,她被判处了。
那个精于算计的绿茶,在监狱的牢房里,真的患上了重度抑郁症。
每天对着墙壁自残。
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我就飘在别墅的上空,冷漠地看着这一切。
看着顾呈渊发疯,看着他流血。
我内心没有任何波澜。
这种迟来的深情,脏得让我恶心。
11
时间不知不觉过了一年。
转眼到了我的忌。
那天也是个阴天,空气里透着湿的水汽。
顾呈渊动用最后的人脉,在全网各大平台开启了一场全球同步的直播。
直播的地点,就在被他封锁了一年的海角崖。
当天的海风非常大。
黑色的海浪不断拍打着礁石,卷起白色的泡沫。
一如五年前出事时的那个狂暴下午。
顾呈渊出现在镜头前。
他没有穿总裁的西装。
他穿戴着一套顶级的专业深海潜水设备。
我飘在半空中看了一眼。
那个潜水服的型号,和我当年救他时穿的一模一样。
甚至连氧气瓶的挂钩位置都分毫不差。
他站在悬崖边,面对着无数个正在跳动的直播镜头。
他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向全世界几千万在线观看的网友,公开讲述了五年前的全部真相。
他讲了我怎么在深海里割开渔网。
他讲了我是怎么因为救他导致耳膜破裂,落下残疾。
他也讲了这几年来,他是怎么被陈妍妍蒙蔽,怎么对我施加语言和肉体的双重暴力。
他讲得很慢。
眼泪混着鼻涕流进嘴里,他也没有伸手去擦。
直播间的弹幕瞬间爆炸。
全网都在骂他是个忘恩负义的畜生。
成千上万条让他去死、让他偿命的弹幕刷了屏。
他毫不在意。
他解开潜水服的一道拉链。
从贴近口的内侧口袋里,掏出了那枚金属勋章。
那枚勋章已经被最顶级的工匠修复粘合过。
但表面依然布满了无法消除的裂痕。
他低下头,双手捧着那枚勋章。
闭上眼睛,无比虔诚地亲吻了上去。
“孟欣彤。”
“我欠你的实在太多了,下辈子也还不清。”
他抬起头,直视着镜头。
他的眼神空洞却又带着某种解脱的决绝。
像是在透过镜头看着飘在半空中的我。
“你以前告诉过我。”
“潜水救援的最高准则,是一换一。”
“用一条命,换另一条命。”
“五年前,你用你的命,换了我活下来。”
他把勋章重新塞回离心脏最近的口袋。
“今天,我把命还给你。”
说完这最后一句话。
他甚至没有去咬住潜水服上的呼吸管。
他在全世界千万人的注视下。
张开双臂,毫不犹豫地向后倒去。
他从高高的海角崖上纵身跃下。
重重地砸进了波涛汹涌的大海中。
巨大的白色水花溅起。
他的身体瞬间被狂暴的海浪吞没。
他身上绑着超重的铅块,带着他急速向海底坠落。
他在冰冷的海水里睁着眼睛。
没有任何挣扎。
任由无尽的黑暗将他彻底淹没。
他的死。
成了他这场荒诞人生的赎罪终点。
也为我悲惨的过去,画上了一个冰冷的句号。
12
顾呈渊的“死亡直播”震惊了全世界。
新闻持续霸榜了整整一个月。
因为他的死,“孟欣彤救援基金会”的关注度达到了顶峰。
社会各界发起了巨额的募捐。
几个月内,基金会收到了数以亿计的善款。
我的父母作为基金会的名誉理事。
他们拿着这笔钱。
在全国各地建立了上百个专业的灾难救援基地。
他们用这笔钱买进了最先进的设备。
救助了成千上万在各种灾害中绝望等待的人。
我的名字不再是一个被踩在脚下的笑话。
而是变成了一种延续生命的信仰。
在女子监狱里。
陈妍妍从狱警的收音机里听到了顾呈渊跳海自的新闻。
那天晚上,她彻底陷入了癫狂。
她用指甲把自己的脸抓得血肉模糊,不停地拿头撞墙。
最后被绑在了精神病房的约束床上。
所有的加害者。
世人的舆论,他们自己的心魔。
都在时间的推移下,得到了最公正的审判。
我站在海角崖最高的礁石上。
看着远方的海平面慢慢升起一轮红。
海风吹散了这片海域上空的阴霾。
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空气中突然泛起一阵蓝色的波纹。
一个散发着浓烈海洋气息的半透明身影出现在我面前。
那是灵魂引渡者。
他对着长久徘徊在人间的我,伸出了手。
“都结束了。”
“你该走了。”
我转过头,最后看了一眼身后的那座城市。
那个让我拼尽全力去爱、痛彻心扉去恨,最终又丢掉性命的世界。
我没有去原谅顾呈渊的纵身一跃。
原谅是上帝的事。
我只是放下了。
我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引渡者。
我的灵魂开始变得轻盈,慢慢化作一道道晶莹剔透的蓝色光斑。
我随着海风飘起。
一点点融入了那片我曾经征服过、也最热爱的大海里。
这一次。
我不需要再去深海里寻找任何人。
我只是回家。
去拥抱属于我的永恒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