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第三年清明。
阴间从三天前就开始躁动。
游荡的孤魂野鬼们嗅到了阳间的气息,一个个往屏障边凑。
鬼差们忙得脚不沾地,城隍爷连续三天没合眼,坐在大殿里批公文。
我帮他磨墨,他头也不抬地说:
"今晚子时,屏障最薄。"
"那个道士会在你家后院布阵。"
"你只有一炷香的时间。"
子时一到,我穿过屏障。
这次和上一年不同。
城隍爷给了我一枚破障令。
一块巴掌大的铜牌,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
有了它,我不仅能看见阳间,还能短暂地触碰阳间的东西。
但只有一炷香的时间,大约半个小时。
时间一到,铜牌碎裂,我必须立刻回来。
我家后院亮着火光。
道士张道清盘腿坐在地上,面前摆着一个八卦罗盘,周围着七黑蜡烛。
他嘴里念念有词,两手不停地掐诀。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硫黄味和烧符的焦臭。
我爸站在旁边,不停地递纸钱和香烛。
我妈躲在厨房门口,探着半个脑袋往外看,脸色苍白。
"快了快了。"
道士的声音沙哑,额头上全是汗。
"阵眼一成,那丫头的魂就彻底封死了。"
"以后不管什么镜什么簿,都查不到她的死因。"
我爸递了一叠钞票过去,声音发虚:
"张先生,这阵法......靠得住吧?"
道士斜眼看他:"我做这行二十年了,这种小事还用你教?"
"上次那道符我就说了封十年足够了,你们非要省钱只画了个七年的,这不,快到期了,又来找我。"
我爸赔着笑,不敢吭声。
我妈在厨房门口了一句:
"张先生,那个......她不会回来找我们吧?"
道士嗤笑:"你当拍电视呢?魂都封了还怎么回来。"
我站在黑暗里,听着他们的对话。
很平静。
比我想象中平静。
七黑蜡烛的火焰突然齐齐往一个方向歪。
阵眼快成了。
我能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力量在收紧,像一张网,要把我的整个存在从阴间档案里抹掉。
我抬起手,把铜牌按在了八卦罗盘的正中央。
城隍爷说过,破障令能击碎任何低于城隍级别的阵法。
一次性的。
用了就没了。
铜牌碰到罗盘的瞬间,发出一声嘶鸣。
七黑蜡烛同时炸开,烛油飞溅,黑烟冲天。
道士惨叫一声,被气浪掀翻在地,罗盘裂成两半。
阵法。破了。
我爸被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
我妈尖叫着缩回厨房,撞翻了灶台上的锅碗。
道士连滚带爬从地上起来,脸色惨白,满头满脸的烛油,像被浇了一头黑漆。
他盯着碎裂的罗盘,嘴唇哆嗦:
"不对......这不是普通的反噬......"
"这是......城隍级的破法......"
他猛地转头看向我爸,眼睛里全是恐惧:
"你们到底惹了什么东西!"
我爸张着嘴,说不出话。
道士已经开始收拾东西了,手抖得连包都拎不住:
"不了,钱退给你,我不了!"
"你们造的孽太重,我压不住!"
他连鞋都顾不上穿,光着脚往院门外跑。
跑到门口又折回来,把那叠钞票扔在地上:
"这钱我不要了,要了折寿!"
然后头也不回地消失在夜色里。
院子里一片狼藉。
黑蜡烛的残蜡散了一地,碎裂的罗盘还在冒烟。
我爸扶着墙站起来,腿一直在抖。
我妈从厨房里出来,抱着他的胳膊,两个人脸上的表情如出一辙。
恐惧。
真真切切的恐惧。
我第一次在他们脸上看到这种表情。
第二天,全村都传开了。
说老沈家后院半夜炸了,道士吓跑了,说他家有不净的东西。
有人添油加醋说看到了鬼火。
有人信誓旦旦说听到了小女孩的哭声。
我妈出门买菜被人指指点点,回来后关上门大哭了一场。
而在阴间,阵法破开的那一刻,回魂镜终于有了变化。
原本被墨色遮蔽的画面,一点一点地清晰起来。
城隍爷把我叫到镜前:
"丫头,你看。"
画面里,我站在水库的坝顶。
背后有一双手伸过来,先蒙住了我的眼睛。
手腕上系着红绳。
然后,从正面伸来另一双手,用力推向我的口。
那双手的手腕上,也有红绳。
但除了红绳之外,还有一样东西。
一只银镯子。
细细的,上面刻着一朵梅花。
那是我妈的银镯子。
外婆留给她的,她从来不摘。
两双手。
一前一后。
林舒从背后蒙眼。
妈妈从正面推人。
我盯着镜面,一动不动。
像被人钉在了原地。
城隍爷在我身后,轻轻叹了口气。
他什么都没说。
有些话不需要说。
画面已经说得够清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