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2
5.
陈文轩收拾好赴院试的行囊,笔砚、书籍、几件体面衣衫,都妥帖放好。
手指无意识地叩着桌面,他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对,盘缠。
府试已耗去大半积蓄,这趟去州城院试,路途不近,食宿、打点,处处要钱。
他皱了皱眉,心头掠过一丝不耐。江小鱼已经好几没来了。
往这时节,她早该送来了卖鱼攒下的铜钱。
还有她絮絮叨叨叮嘱路上要当心、吃饱穿暖的啰嗦。
虽说那钱带着股洗不掉的鱼腥味,她的人也总是不合时宜地出现,惹他同窗笑话......
可到底,能解燃眉之急。
“许是病着,她脱不开身。”他自语道,随即又摇头嗤笑。
“或是捕那鲥鱼费了功夫,还没凑够数?”
想到柳如眉那看到鲥鱼时满意的浅笑,他心头又热起来。
若此番院试得中,再请柳秀才多多美言,他与如眉的事,便更有把握。
江小鱼那个满身鱼腥、粗鄙不识字的卖鱼女,如何配得上他未来的秀才、举人身份?
只是眼下,钱还是要拿的。
他整了整衣冠,难得主动朝城西江小鱼那破败的家走去。
一路上,他想着该如何敲打她几句,让她明白,供他读书是她的本分,但莫要总妄想些不该想的,更不该那当众给如眉难堪。
巷子依旧狭窄湿。
他走到那扇熟悉的、油漆斑驳的木门前,抬手欲敲,却发现门只是虚掩着。
“江小鱼?”他唤了一声,推开。
屋里空荡荡的。
灶冷灰寒,水缸见底。
唯一的那张旧木床上,被褥叠得整齐,却蒙着一层薄灰。
空气里,连往那淡淡的、江小鱼用皂角也盖不住的鱼腥味,都消散了,只剩下一种无人居住的陈腐气息。
他的心莫名跳漏了一拍。
“小鱼??”他又提高声音喊,无人应答。
他退出屋子,正遇上隔壁出来倒水的孙大娘。
孙大娘看见他,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复杂神色,有怜悯,也有几分说不清的疏离。
“陈公子?你来寻小鱼啊?”
“是。大娘可知她去了何处?”陈文轩稳住心神,尽量让语气显得平静。
“我即将赴院试,来取些东西。”
孙大娘放下木盆,叹了口气,声音压低了:
“陈公子,你还不知道吗?小鱼她......前几夜里,没了。”
没了?
陈文轩怔住,脑子里一时没转过弯。
那个总是咳嗽、躺在屋里昏暗处的老妇人......没了?
“那......江小鱼呢?”
“葬了第二天,那孩子就背着个小包袱走了。”
孙大娘指了指屋后山坡的方向。
“喏,就埋在那儿。小鱼走之前,把屋里都收拾了,净净的......唉,可怜见的,一个亲人也没了。”
走了?
背着包袱?
陈文轩像是被人当头敲了一棒,耳朵里嗡嗡作响。
他下意识追问:“她去哪儿了?可有说何时回来?”
孙大娘摇摇头,看他的眼神里多了些别的东西:
“没说。怕是......不回来了吧。那孩子,心伤透了。”
心伤透了?
为什么?因为去世?还是因为......
一些破碎的画面猛地撞进脑海。
柳如眉腕上的玉镯,江小鱼惨白的脸,她质问他“药呢”时通红的眼睛,还有那夜她拍门哭求时,他脱口而出的那些冰冷字句......
“陈公子?”孙大娘见他脸色煞白,呆立不动,又叹了口气,“你......唉,好自为之吧。”
孙大娘转身回了屋。
陈文轩独自站在空寂的院中,午后的阳光晒得他有些发晕。
他看着这间失去了最后一点人气的破屋,第一次清晰地感觉到.
那个总围着他转、被他嫌弃却从未真正离开过的江小鱼,好像真的......不见了。
不回来了。
一股莫名的空落和心慌,毫无预兆地攫住了他。
他原本计划中,那笔院试的盘缠,仿佛随着江小鱼的消失,也化为了泡影。
6.
我沿着江,不知走了多少天。
脚上的草鞋磨破了,露出血泡。
包袱越来越轻,粮早已吃光。
白天捡些野果,喝江水,夜里就找个背风的角落蜷着。
脑子是空的,只有一个念头:离开,走得远远的。
这,来到一个繁华的码头市镇。
人声鼎沸,船只如梭,空气里混杂着各种货物和食物的气味。
我茫然站在街口,看着来往行人光鲜的衣着,低头看看自己褴褛的衣衫和赤脚,手足无措。
“姑娘,一个人?是来找活计的吗?”
一个穿着绸衫、满脸堆笑的中年妇人凑过来,眼神精明地打量着我。
我迟疑地点点头。我得活下去,得找事做。
“哎哟,瞧这模样,怪可怜的。跟我来,我那儿正缺人手,活儿轻省,包吃住,还有工钱拿!”
她热情地拉住我的胳膊。
我像抓住救命稻草,昏昏沉沉跟着她走。
穿过热闹的街市,拐进一条幽深的巷子。
巷子尽头,是一栋挂着红灯笼、雕花精美的三层小楼,隐隐有丝竹和娇笑声传出。
门额上写着“怡香院”。
我脚步顿住,心里升起不安。
“这......是做什么的?”我小声问。
妇人笑容不变,力气却大了些:
“好地方!弹琴唱曲,陪着客人吃酒说话,风吹不着雨淋不着!”
我猛地想甩开她的手:“我不去!我只会鱼卖鱼!”
“来了可就由不得你喽!”
妇人脸色一变,露出些凶相,对门口两个壮汉使个眼色。
手腕被攥得生疼,我被拖着往那朱红大门里去。
恐惧扼住了喉咙,我拼命挣扎,却像落入蛛网的小虫。
“住手。”
一个清朗的男声响起,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拉扯我的力道一松。
我喘息着抬头,看见一个身着月白锦袍的年轻公子站在几步外。
他身姿挺拔,眉眼俊朗如画,目光扫过那妇人和壮汉,最后落在我身上,微微一凝。
那妇人立刻换上一副谄媚笑脸:
“哟,宋爷!什么风把您吹来了?这丫头是新来的,不懂事,我正教她规矩......”
“她说不愿。”被称为宋爷的公子打断她,语气淡淡。
“强扭的瓜不甜,徐妈妈这道理都不懂?”
徐妈妈笑容僵了僵,讪讪道:
“宋爷说的是......只是这丫头欠了身价银......”
宋执不再看她,径自走到我面前,从袖中取出一锭银子,随手丢给徐妈妈。
“她的身价。人,我带走。”
徐妈妈接过银子,眼睛一亮,连连点头:“是是是,宋爷您慢走!”
我还在发懵,手腕已被一只温暖燥的手轻轻握住。
不同于陈文轩总是避之不及的触碰,这只手稳定而有力,带着我转身离开了那条令人窒息的巷子。
走到阳光明媚的大街上,他才松开手。
“没事了。”他低头看我,目光温和,像春的江水。
“姑娘可是姓江?家住东海镇,以打鱼为生?”
我震惊地睁大眼:“你......你怎么知道?”
他微微一笑,眼中有光闪过:
“数月前,我曾路过东海镇。见过姑娘跃入怒涛,救起一个落水的孩童。当时便觉姑娘义勇,印象深刻。后来打听,才知姑娘名小鱼,已有婚约在身。”
他顿了顿,语气依旧平和。
“本不想打扰,未料今在此重逢,姑娘似乎......处境不佳。”
原来他见过我。
那次救人,我本没多想,只觉得那孩子可怜。
我鼻子一酸,低下头:
“婚约......没了。也没了。家......也没了。”
头顶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若姑娘暂无去处,可愿随我暂居别院?我姓宋,单名一个执字。家中......略有薄产,可保姑娘衣食无虞。”
我抬起头,看着他清正的眼眸。
走投无路之际,这或许是唯一的生机。我点了点头。
7.
宋执的别院清幽雅致,亭台楼阁,小桥流水。
我住进一间宽敞明亮的厢房,细软的绸被,光滑的桌椅,一切都像做梦。
他待我极好。
吩咐丫鬟送来簇新的衣裙,从里到外,料子柔软,颜色素净合宜。
一三餐,精致可口,都是我没见过、更没吃过的花样。
可我却浑身不自在。
穿着绸缎,生怕勾了丝。
走在光洁的地板上,脚步放得轻了又轻。
对着满桌菜肴,不知从何下箸。
丫鬟们恭敬地叫我“江姑娘”,我却总觉得那目光里带着好奇与打量。
我像一只误入华美鸟笼的野雀,缩手缩脚,失了生气。
宋执常来看我,有时带些新奇的点心,有时只是闲坐片刻,问问可还习惯。
他说话总是温和,从不曾露出半分不耐或轻视。
那,他又来了。
我正对着窗外一池残荷发呆,手里无意识地摩挲着随身带来的、唯一旧物。
娘留下的那把剖鱼刀。
刀已被我擦得雪亮。
“江姑娘似乎,心事重重。”他在我对面坐下。
我握紧刀,低下头:
“宋公子大恩,我没齿难忘。只是......我粗笨惯了,这里太好,我住着惶恐。也不知......能做些什么报答您。”
他目光落在我手中的刀上,忽然问:“姑娘可是想念旧营生?”
我一愣,眼眶有些热:
“我......我从会走路就在船上,会拿筷子就会拿刀。剖鱼、刮鳞、看天象、辨水情......这些我熟。现在这样闲着,心里空落落的。”
宋执静静地看了我片刻,忽然展颜一笑,那笑容如云破月出,清朗照人。
“我明白了。”他站起身,“明,我带你去个地方。”
第二,马车驶出别院,来到城西一处临河的市集。
这里不如城中繁华,却更有烟火气。
他在一处净的铺面前停下,铺面不大,后面连着个小院,院门开着,能看见里面有一口井,甚至还有一个简陋却结实的小棚子。
“这铺面我赁下了。”宋执引我进去。
“后面院子可以住人,也方便收拾。你若愿意,就在这里重开鱼摊。鱼获、冰料,我会让人每送来。赚多赚少都是你的,我只收铺租,如何?”
我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又看看这小小的铺面。
临着河,通风敞亮,比我从前那个露天摊子不知好多少。
心口那股郁结多的滞涩,仿佛瞬间被冲开了。
“我......我真的可以吗?”声音有些发抖。
“为何不可?”他笑意温和,带着鼓励。
“你擅长此事,便该做此事。靠自己的手艺堂堂正正立身,比困在深宅绣花、强颜欢笑,要好上千百倍。”
他的话,像温润的泉水,淌过我涸龟裂的心田。
第二天,“江记鱼铺”的简陋木牌挂了起来。
我换回了粗布衣裳,手脚麻利地收拾铺面,砌好石板台案,放好木盆、砧板。
当熟悉的鱼腥味再次弥漫,当冰凉的鱼身握在手中,当刀锋划过鱼腹发出熟悉的“沙沙”声时,我才感觉自己重新活了过来。
我不再是无所适从的“江姑娘”,我是卖鱼的江小鱼。
宋执时常会来,有时站在不远处看着,有时买条鱼回去。
他从不靠近扰,只在我忙完间歇,递上一碗温热的茶水,或一包刚出锅的糖糕。
生意渐渐好起来。
我刀工利落,从不短斤缺两,附近的住户、酒楼都爱来光顾。
攒下的铜钱越来越多,我把铺租认真包好还给宋执,他也不推辞,坦然收下。
子像河水般平静流过,充实而安稳。
偶尔想起从前,心口还会隐痛,但更多的,是一种新生的、扎实的暖意。
宋执看我的眼神,也渐不同。
那目光里有欣赏,有怜惜,还有一种越来越清晰的、让我脸颊发烫的温柔。
8.
一年后。
京城长街,鼓乐喧天。
十里红妆,蜿蜒如龙。
我坐在十六人抬的描金绣凤花轿里,头戴沉甸甸的凤冠,身穿大红织金喜服。
轿帘低垂,隔绝了外面的喧嚣,只有轿身微微的晃动,和掌心因紧张而渗出的薄汗。
我要嫁的人是宋执。
直到半月前,他要带我回京“见见家人”,我才恍然惊觉,他口中的“略有薄产”是何概念。
他竟是当今天子的幼弟,闲散王爷,宋执。
而我,一个渔家孤女,即将成为他的正妃。
他说,初见我那,我浑身湿透从海里抱出孩子,眼神清亮执拗,他就再也忘不掉。
他说,看我重新拿起鱼刀时眼里的光,比任何珠宝都耀眼。
他说,他想要的,从来只是江小鱼,不是任何被矫饰过的模样。
花轿平稳前行。
忽然,轿身猛地一顿,外面传来嘈杂和呵斥声。
“什么人敢拦王爷喜轿!”
一个嘶哑的、熟悉到令我骨髓发冷的声音穿透喜乐传来:
“小鱼儿!是不是你?江小鱼!我是文轩哥哥!你出来!我知道是你!”
陈文轩?
我手指猛地蜷紧,指甲掐进掌心。
轿帘忽然被风吹起一角。
我透过珠帘缝隙,看见轿前拦着一个人。
衣衫褴褛,蓬头垢面,脸色蜡黄憔悴,早已没了昔读书人的清高模样。
只有一双眼睛,死死盯着轿子,布满血丝,里面翻涌着狂乱、不甘和悔恨。
“小鱼儿!你说话!你忘了我们的婚约吗?你爹和我爹说好的!我错了,我知道错了!你回来!”
他喊着,就要往前扑,被侍卫牢牢架住。
轿内馨香馥郁,是我熟悉且喜欢的淡雅花香。
我缓缓抬起手,用绣着鸳鸯的喜扇,轻轻遮在面前,只露出一双描画精致的眉眼。
然后,我听见自己的声音,隔着轿帘,娇软,清晰,却带着彻骨的陌生与疏离:
“这位公子,怕是吃醉了酒,认错人啦。”
轿外霎时一静。
陈文轩如遭雷击,僵在原地,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看着珠帘后朦胧却艳光人的轮廓。
那声音......是她的,可那语调,那气息......
“不......不会错......你是江小鱼!你怎能嫁他?他夺人所爱!”
他疯癫般嘶吼起来。
这时,前方骏马上,一身大红吉服、俊美无俦的新郎官勒马回头,正是宋执。
他目光冰冷地扫过陈文轩,仿佛在看一堆污秽的垃圾,随即对着侍卫淡淡吩咐:
“冲撞喜轿,妄议皇室,拖下去。别误了吉时。”
“是!”
侍卫毫不留情地将瘫软下去、仍在喃喃“小鱼儿”的陈文轩拖走,像拖走一条瘌皮狗。
轿帘落下,重新遮住一切。
喜乐再次奏响,花轿稳稳前行。
我放下却扇,轻轻靠在轿厢上。
掌心被掐出的月牙印痕,慢慢平复。
心湖,竟无半分涟漪。
原来,真正放下,是连恨都觉得多余。
9.
陈文轩被丢在街角,浑身骨头像散了架。
他看着那华贵无比的花轿迤逦远去,融入京城鼎盛的人流与繁华。
仿佛他刚才的拦阻嘶喊,只是一场无人记得的荒诞梦魇。
可他清楚地知道,那不是梦。
轿子里的人,就是江小鱼。
那个他曾经嫌弃鱼腥、鄙薄出身、视为理所当然所有物的江小鱼。
她竟然,成了王妃?
巨大的荒谬感和蚀骨的悔恨,瞬间淹没了他。
院试,他毫无意外地落榜了。
不仅落榜,回程的盘缠早已在等待放榜期间,为了维持体面而耗尽。
他衣衫褴褛、身无分文地回到家乡,才发现柳如眉早已在她爹安排下,嫁给了一个年过半百、刚中了进士的官老爷做填房。
他去寻她,只得到门房一句冰冷的“夫人不见”,和几文钱的打发。
他曾引以为傲的读书人身份,在现实面前不堪一击。
没有江小鱼复一的供给,他连最便宜的客栈都住不起,最后只能在码头扛包,在酒肆洗碗。
用那双本该握笔的手,做着最卑贱的活计,换取几个铜板果腹。
手指被粗糙的麻袋磨破,腰被沉重的货物压弯。
耳边是工头粗鲁的呵斥,鼻尖是汗臭与廉价酒菜的味道。
夜深人静时,他蜷缩在破庙角落,冻得瑟瑟发抖,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浮现从前。
江小鱼清晨送来还带着体温的铜钱。
她熬夜捕来娇贵的鲥鱼,她那双总是洗得发红、小心翼翼捧着碗筷递给他的手。
还有最后那夜,她拍着门,绝望哭求时,他说的每一个字......
“她做惯了的,不打紧。”
“一个镯子罢了。”
“船沉了也好,趁早断了这营生!”
“别再闹了,平白惹人晦气!”
字字句句,如今都变成烧红的烙铁,反噬回来,烫得他五脏六腑都在抽搐。
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明白,那些他曾经不屑一顾的“鱼腥味”和“市井气”,是他清高幻想下,最实实在在的供养与温度。
而他亲手推开、践踏的,是怎样一颗毫无保留的真心。
如今,她凤冠霞帔,成了云端上的人。
而他,跌落泥沼,连触碰她衣角的资格都没有。
不,他不甘心!
一定是宋执以权压人,巧取豪夺!
小鱼儿定是被的,她心里一定还有他!
濒临疯癫的执念支撑着他。
他开始在京城底层流连,逢人便说,王爷夺他未婚妻子,毁人姻缘。
起初无人理会,只当他是个失心疯的穷酸书生。
可谣言渐渐扩散,竟也传入一些坊间。
直到一,几个面容冷肃的官差找到他栖身的窝棚。
“陈文轩?你散布谣言,诽谤皇室,按律当杖八十,流放三千里。”
为首的人声音没有一丝起伏。
“王爷仁慈,念你曾与王妃有旧,免你杖刑。即逐出京城,永世不得再入。若再胡言乱语,格勿论。”
他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像破布一样被拖出京城,扔在荒凉官道旁。
回头望,京城巍峨的城门在暮色中如同巨兽。
而他,连进入的资格都被永久剥夺。
未来等待他的,只有无尽的贫病、漂泊,与夜啃噬心灵的悔恨。
另一边,曾风光嫁给进士老爷的柳如眉,子也并不好过。
老进士性情暴戾,姬妾众多,她那点小心机在深宅后院里毫无用处,动辄得咎,常被责打。
不过两年光景,便在一次冲突中,被失手推搡,头撞桌角,香消玉殒。
消息传来,也不过是旁人茶余饭后一声淡淡的唏嘘。
......
王府后园,有一方引活水而成的清池。
池边总放着一个小木盆,一把雪亮的刀。
偶尔,王妃会屏退左右,卷起衣袖,亲手料理几条极新鲜的河鱼。
动作娴熟利落,眉眼舒展,是宫中盛宴上也见不到的轻松快意。
王爷时常在一旁看着,目光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有时会递上帕子,有时只是静静陪着。
等她做完,便命人将鱼精心烹制,成了夫妻二人最寻常也最珍视的一餐。
“宋执,谢谢你。”
有一,她忽然抬头,对他笑着说。
“让我还是江小鱼。”
宋执握住她微凉却有力的手,放在唇边轻吻。
“我的小鱼,自然要在水里,才最鲜活自在。”
岁月静好,一世安稳。
而那场始于海边鱼腥、终于京城繁华的荒唐旧梦。
早已如泡沫般碎裂在时光深处,再无痕迹。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