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5
“妈妈!”
洋洋张着手臂,小跑到女人怀里。
我看着眼前这张和我年轻时相差无几的脸,一股心寒顺着脊背升起。
珍妮看到我,冲我友善地点头。
“你就是洋洋妈妈吧?洋洋长得和你真像。”
“既然来了,到家里坐坐吧,吃顿饭再走。”
儿子听到这句话,小脸立刻垮了下去,说什么也不肯。
“我不要!你才是我妈妈,我压就不认识这个丑女人!”
“为什么要让她来我们家,我不要!”
儿子瘫在地上撒泼打滚。
珍妮无措地看了我一眼,蹲下来温柔地抱起儿子,轻声地哄。
“洋洋,不可以这么没有礼貌。”
“好,妈妈,我知道错了,对不起。”
儿子一反常态地道歉,乖顺的样子是我从来没有见过的。
我忍不住看向珍妮那张脸。
四目相对。
不知道为什么,我从她那双温柔无害的眼神中,读出了几分怨恨。
珍妮再次邀请我去庄园做客。
因为想弄清楚为什么我们会有同一张脸。
我点点头,跟在她身后进了庄园。
儿子趴在珍妮的肩膀上,朝我做鬼脸。
嘴唇无声地动着。
“滚出我家!”
这四个字像冰冷的针,一一扎进我的口。
我站在门口,看着儿子的手臂环着她的脖子,脸贴在她的肩窝里,乖得像一只猫。
而我这个亲妈,站在门外,像一个被拦在玻璃窗外的人。
我深吸一口气,抬脚跟了上去。
进了客厅后,我局促地坐到沙发上。
珍妮端上来一杯热茶。
我刚伸手接过来。
“你是什么东西,竟然敢喝我妈妈给你倒的茶!”
儿子一把打翻茶杯,挡在珍妮面前,眼里跟喷火一样。
我失望地看着儿子。
珍妮轻轻推开他,故意冷着脸。
“洋洋,不可以对客人不礼貌。”
“你要是想做我的儿子,不可以这样哦。”
“跟客人道歉,请求她的原谅。”
儿子被她严肃的表情吓到,立刻瘪着嘴不情愿地捡起茶杯,塞到我手里。
“阿姨对不起,请喝茶。”
他低垂着头,看似真的知道错了。
但我心里清楚。
他不过是想讨好珍妮这个新妈妈。
伤害我的事,他早就做过千百次。
可哪一次对我道过歉了。
我抿了抿嘴,不说话。
时间一点一滴的过去。
儿子却不耐烦地抬起头,狠狠推了我一把。
随后扑到珍妮怀里嚎啕大哭。
“妈妈,她就是故意的,故意不说话,让我一直低着头。”
“让你讨厌我!觉得我是个不礼貌的小孩!”
珍妮拍了拍他的背。
“洋洋,不可以大声喧哗哦,你看卓易哥哥,多听话啊,不吵不闹的。”
我这才注意到单人沙发上的林卓易。
从进了庄园开始,他就呆愣愣地坐着。
自己的妈妈有了别的儿子,他也无动于衷。
我感觉到一丝怪异。
这时,我忽然感觉到别墅里有人在凝视着我。
我猛地抬头。
看到了珍妮幽深的目光。
一股寒意陡然升起。
6
接下来十几分钟的时间里。
珍妮像是和我一见如故,不停地说笑话逗我笑。
高谈阔论自己以前的生活。
我这才知道,她竟然只有二十五岁。
比我年轻了十岁。
最奇怪的是,她的爱好、职业、家庭状况。
竟然和我完全相同。
这个世界上真的会有两个人,不仅长得一样,生活轨迹也相同吗。
我压下内心的恐惧。
珍妮去阳台接电话。
儿子虎视眈眈地瞪着我。
我忍不住问。
“洋洋,你真的想当珍妮的儿子吗?”
儿子以为我是放弃带他走了,罕见地朝我露出笑脸。
看到他毫不犹豫的点头,我失望地叹气。
“她和妈妈长得一样啊,就因为我老了,胖了,黑了,你就不喜欢妈妈了吗?”
“当然不是!”
儿子应激地站起来。
“珍妮妈妈比你优秀多了!她会画画、唱歌、跳舞、冲浪,不像你,什么都不会!”
说着,他拽着我去二楼的画室。
画室比我在视频上看到的还大。
大概有上百幅成作。
我忍不住心惊。
不是因为画的数量,而是因为这些画和我之前卖出去的那些一模一样。
我凑近了看。
果然,署名也是我的。
当年洋洋爸爸破产,为了不牵连到我,就和我离了婚。
没几天,他就跳河自。
为了给前夫还债,我变卖了自己的画,还有上千万的钢琴。
可我遇到了骗子。
不仅没有拿到钱,银行卡里的钱还被盗走。
这些东西,怎么会在这里?
难道珍妮就是当初骗我的人?
“洋洋,珍妮阿姨是不是还有一架白色的钢琴?”
我迫不及待地问。
儿子被我的反应吓到,下意识点头。
“都是我的啊,这些画,都是我当时画的,怎么会在这呢?”
我喃喃自语。
没等我想出所以然。
儿子忽然推了我一把。
我瘫坐在地,身后的画架跟着倒了。
“什么你的画!这些都是珍妮妈妈的!”
“你肯定是想惹怒珍妮妈妈,让她讨厌我!”
儿子举着美术刮刀,面目憎恶地刮烂这些画。
“你什么!”我下意识地去拉他。
他甩开我的手。
“洋洋,把刀放下!”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把刀尖转向自己。
我以为他是吓唬我。
但下一秒,他把刀尖扎进左手小臂。
血一下子就涌了出来,顺着他的小臂往下淌。
“洋洋!”
我冲过去,想按住他的伤口。
他尖叫着躲开了,声音大得整栋楼都能听见。
“救命!珍妮妈妈,救命!”
他的眼泪和血一起流下来。
在看到珍妮的瞬间。
脸上的表情立刻从狠戾变成无辜。
儿子扑进她怀里,浑身发抖。
“妈妈,这个坏女人嫉妒你抢走了我,所以想毁了画室。”
“是我不好,我没有保护好妈妈的东西。”
儿子窝在珍妮的怀里。
看向我的目光饱含恶作剧成功的恶意。
这时,一道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声音从楼梯间响起。
7
“亲爱的,咱们的儿子接回家了吗?”
话音刚落,陈昭那张脸出现在我面前。
“老公?”
我一下子懵了。
男人的身形一僵。
但下一秒,他却走向珍妮,温柔地搂着她。
“老婆,这是怎么了?”
他一手抱着儿子,一手牵着珍妮的手下楼。
我睁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这一幕。
如果只是我和珍妮长得像,或许还是巧合。
但在见到陈昭的这一瞬间。
我终于察觉到不对劲。
我追下楼,一把拽过陈昭的胳膊。
“陈昭?你没死,你怎么不告诉我?怎么不回家,怎么管珍妮喊老婆?你不认识我了?”
“你认错人了,我姓林。”
他的声音都和陈昭一模一样。
“不可能!”
我的手攥得更紧。
“陈昭,你化成灰我都认得你!”
珍妮走过来,挽着他的胳膊。
“苏晚,这是我先生,我们已经结婚十多年了。”
我感觉脑子里一片浆糊。
像有一团线乱麻麻地缠在一起。
陈昭和我是高中同学,后来又考进同一所大学。
毕业后我们就结婚。
他就像个完美老公一样,帅气、多金、贴心。
如果眼前的人是他,怎么可能会用这么陌生的目光看着我呢。
我也忍不住怀疑自己。
饭桌上,我观察着他的一举一动。
发现这个男人所有的小习惯都和陈昭一样。
内心的疑团更重。
夜幕降临。
为了弄清楚是怎么回事,我以洋洋第一次借宿别人家为由,住了下来。
听到我要留宿。
儿子第一个跳脚。
“不行!凭什么让她住我们家!我不要!”
儿子又使出惯用的招数。
撒泼打滚。
像个无赖一样在地上咒骂。
我终于看明白儿子骨子里是有多么的狠心和自私。
在豪华的庄园、拿得出手的妈妈、优渥的生活面前。
儿子果断抛弃了我。
我第一次感觉到做妈妈是这么失败。
养了十年,竟然养出个白眼狼。
“洋洋妈妈,你放心,洋洋在我这里不会有事的。”
“我让司机送你回去。”
林卓易作出请的手势。
他在赶我走。
我更觉得不对劲。
珍妮上前,挽着我的手。
“老公,就让苏晚住下吧,我和她还挺投缘的。”
我被安置在了二楼。
夜深人静时,我小心翼翼地推开书房的门。
陈昭以前会把最重要的文件放在书房。
如果他真的是陈昭,书房肯定有证明他身份的证据。
我摸着黑在书房四处寻找。
果然在角落里发现一个保险箱。
试探地输入密码后。
咔嚓一声。
身后的门开了。
与此同时,灯光骤然照亮保险箱的东西。
在看到陈昭死亡证明和那本熟悉的离婚证后。
身后的人也说话了。
“我没想到,这一天会来的这么快。”
8
什么意思?
我猛地回过头。
身后的门咔哒一声上锁。
陈昭沉着脸,一步步朝我走来。
他的表情很平静,像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
但我却从心里感受到深深的恐惧。
“陈昭,你既然还活着,为什么不回来找我?”
我始终想不明白。
想到这几年我为了还清他留下的债务,把自己蹉跎成黄脸婆。
我有多久没有买过新衣服。
没有点过茶。
没有逛过商场。
以前弹钢琴的纤纤玉指,也在岁月的磋磨下又粗又短。
以前逢人就夸的冰玉肌肤,也变得又黑又肿。
我哭过,但从来没想过放弃。
不辞辛劳,只想把我和陈昭的孩子养大。
可现在。
陈昭不仅活着,而且住在一栋几十亩的庄园。
他身边站着的妻子,甚至有着一张和我一模一样的脸。
“这到底是为什么啊!”
我忍不住嘶吼。
陈昭眼神一动。
“苏晚,既然你都知道了,我也不瞒你了。”
“这座庄园的原主人,姓林,是你的亲祖父。”
“知道他要把遗产都留给你后,我就设计了一场假死的戏码。”
我睁大双眼。
比起我是林氏流落在外的千金,我更震惊的是。
陈昭竟然是为了遗产抛弃我。
我质问他。
“你想要遗产,我可以给你啊,你何必呢?”
“那珍妮呢,她为什么和我有同一张脸?”
陈昭沉默不语。
这时,珍妮的声音隔着一道门传进来。
“因为他出轨了。”
“苏晚,你就是个傻子。林卓易和洋洋一样大,眉眼长得这么像,你竟然从来没有怀疑过。”
以前是有人说过两个孩子眉眼很像。
但我以为是缘分。
好朋友嘛,长得像很正常啊。
可没想到......
珍妮冷笑一声。
“陈昭为了和我在一起,这才跳海自。”
“去接他时,我出了车祸,面部全毁。”
她咬着牙,声音恨恨。
“如果不是为了陈昭,不是为了林家的遗产,我怎么会整成你这张脸!”
“我每天一照镜子,恨不得撕烂这张脸!”
“你还不知道吧,林卓易才是你的孩子!这些年,你打心眼里疼的是我和陈昭的儿子!”
我僵在原地。
睁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向陈昭。
他的沉默让我心愈来愈沉。
我再也忍不住。
冲上前掐住他的胳膊,不停地摇晃他,问:
“为什么!为什么!”
“陈昭!你怎么可以对我这么狠心!”
珍妮在门外细数她这些年对林卓易的虐待。
在我给洋洋买名牌鞋的时候,卓易正在光着脚踩碎玻璃。
在我哄洋洋睡觉的时候,卓易正跪在院子里淋雨。
在我一声一声喊着洋洋心肝宝贝的时候,我的宝贝却正在挨巴掌。
我像疯了一样,抓起一旁的烟灰缸,想砸死面前这个狼心狗肺的东西。
陈昭猛地抓住我的手,一把甩开我。
他掏出怀里的匕首。
眼底一片赤红。
我这才明白。
他今晚之所以坦白一切,就是做好了我的打算的。
我连滚带爬地冲向门口。
打开门后,一把推开珍妮往楼下跑。
可等我跑到一楼后。
洋洋从角落里窜出来,用花瓶把我砸倒在地后,死死抱住我。
“爸爸妈妈,我把她按住了!你们快来!”
9
我的心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么痛过。
洋洋死死按着我。
眼里的狠毒和怨恨,让我心一惊。
“坏女人!如果不是你,我怎么会和爸爸妈妈分开这么久!”
“你知不知道,每次喊你妈妈的时候,我简直恶心死了!”
“你不配做我妈妈!我妈妈才是爸爸的真爱,都是你,是你破坏了我的家!”
原来......
原来洋洋也知道真相啊。
我看着楼梯上走下来的男女。
像第一次认识陈昭一样。
这一刻,我感觉陈昭很可怕。
“放开!”我挣扎着,“陈昭,人是犯法的!”
陈昭充耳不闻,按着我的肩膀,狠狠往下刺。
我徒手接住刀,鲜血像瀑布一样流满整个胳膊。
回想到这些年自己受的委屈。
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一股力气,我大喊一声。
挣扎间——
“老公!”
“爸爸!”
两道惨叫声穿透庄园。
我握着匕首,愣愣地看着陈昭前的伤口。
下一秒,警笛声响彻云霄。
林卓易握着手机。
呆滞的目光在看到我回头的瞬间,渐渐溢出眼泪。
我下意识走近,蹲下来抱住他。
他像是刚找回声音,缩在我怀里嚎啕大哭。
陈昭因为抢救失败去世。
有林卓易这个证人,我被认定为是正当防卫。
事情告一段落后。
我带着从庄园里搜查出来的资料。
将陈昭和珍妮告上法庭。
珍妮入狱后,我带着林卓易重新住进城堡。
至于陈洋洋,因为父亲去世,母亲入狱。
没有监护人的情况下,已经被送到了福利院。
临去前,他死死抓着我的腿。
一遍遍地喊我妈妈。
哭得一把眼泪一把鼻涕。
毕竟是亲手养了十年,我心里有所触动。
但我知道不能心软。
察觉到林卓易牵着我的手收紧了几分,隐隐有不安。
我低头摸了摸他的头,反握回去。
再抬起头时,目光很冷。
“你之前对我做的事,我已经不计较了。”
“你不喜欢我这个妈妈,正好,我也不喜欢你了,以后你想让谁当妈妈都可以。”
“洋洋,人要知足,以后你好好生活,不要再任性了。”
陈洋洋浑身僵住。
他终于知道,我是铁了心的。
于是一遍又一遍的磕头。
我连看都没看一眼,弯腰抱起林卓易。
他习惯性地躲开。
我笑着亲了他一口。
“走啦宝贝,我们回家!”
阳光洒在我的脸上,温柔又舒服。
前方是美的如同城堡的庄园,身后是已成灰烬的过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