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5
全全手术后的第三天,我在病房里等来了付云深。
他眼圈发青,胡子也没刮,明显几天没睡好。
进门的时候手里提着一袋水果,是我爱吃的草莓。
“全全睡了?”他声音很轻。
我点点头。
他把水果放在床头柜上,拉开椅子坐下,沉默了很久。
我以为他是来认错的。
却没想到他犹豫半天,开口竟然是为婆婆找补。
“妈这几天血压高,在家躺了两天她说她知道错了,等身体好点就来看全全。”
我冷笑一声:“她要是真知道错,就不会让你来传话。”
“老婆......”
“别这么叫我。”我打断他,“协议我拟好了,你看看。”
我从抽屉里抽出一份离婚协议书,递给他。
付云深没接,看着我眼眶红了。
“别闹了小玉,我们这么多年感情那么好,全全才三岁啊,你怎么舍得......”
我再次打断他:“付云深,我没办法在这个家再呆下去了,你夹在我和你妈中间也不好受不是吗,不如大家都放过彼此吧。”
他低下头,肩膀微微发抖。
“妈早些年一个人把我带大,受尽了别人的白眼和嘲笑,所以现在才这么害怕被笑话,你理解一下,好不好?”
“我可以带你走,搬出去住,去别的城市,不让妈再掺和我们的事......”
“你说过多少次了?”我看着他,“每次都说会改,每次都在中间和稀泥。我前面说话太好听了你听不进去是吗?你太软弱了付云深,这样你两边不讨好的。”
他不说话了。
病房里安静得只剩监护仪的滴滴声。
过了很久,他伸手拿过那份协议书攥在手里。
“给我点时间。我跟妈谈。”
我没回答,随他便吧。
除了离婚我不接受任何调解。
他又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我:“你......好好休息。”
门关上不久,我的手机就响了。
是婆婆发来的微信。
“全全怎么样了?手还疼不疼?”
我没回。
过了一分钟,又一条。
“你别冲动,离婚不是小事,让人知道了多笑话?二婚的女人,也不好过子的。”
我盯着屏幕,冷笑了一声。
她最在意的,永远是这个。
又过了几分钟,手机响了。
这次是大姑子:“弟妹,妈刚才给我打电话了,哭得不行。”
她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云深回家跟她吵了一架,把她气够呛。到底怎么回事?”
“云深说什么了?”
“我也没听太清楚,就听见妈在电话那头喊着‘你让她走,我倒要看看离婚后她能过成什么样子’,然后云深吼了一句什么,我从来没听他说话那么大声过。”
大姑子顿了顿:“他说的好像是‘妈,是我求她别走’。”
我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追问着:“然后呢?”
“后来妈就哭了,说养了个白眼狼,为了媳妇不要娘。云深摔门出去了。弟妹,你跟我说句实话,真的没有回旋余地了?”
我看着病床上的全全,小手包着厚厚的石膏,脸色苍白。
“嗯。”
大姑子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行吧。我不劝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握着全全的手。
手机又亮了,还是婆婆。
这次是一长段语音,我没点开,转成文字看了一眼。
她难得服软:“我知道你讨厌我,但离婚的事你再想想,你就算为了全全,也不能让孩子没爸啊。”
我打了一行字,又删了。
最后只回了一句:“全全的手,医生说以后可能伸不直。”
十分钟后,婆婆回了一条:“对不起。”
这是她第一次说这三个字。
但已经太晚了。
6
全全出院那天,我在医院门口被堵住了。
婆婆带着大姑子、小叔子,还有八竿子打不着的表舅,乌泱泱站了一排。
她穿了件大红棉袄,像是来办喜事的。
“妈,你来什么?”
“来看我孙子啊。”她伸手就要抱全全,却没想到全全缩在我怀里不动。
婆婆的手僵在半空,脸色变了。
大姑子先开了口:“弟妹,一家人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闹成这样,让亲戚朋友知道了多不好。”
“就是啊,”表舅接话,“你婆婆平时对你不错吧?金镯子金项链的,房子都写你名呢,哪家的女人能有这待遇?”
我笑了一下:“房子首付我出的,贷款也是我和云深一人一点还的,我陪他从一穷二白走到如今有名有利,写我名字不是应该的?”
“至于金镯子金项链?结婚的三金不是应该出的吗?”
表舅愣了一下,看向婆婆。
婆婆脸一红:“那、那我也对你不错吧?这些年我亏待你了?”
“你没亏待我。”我平静地说,“你只是差点害死我儿子,害死你的亲孙子。”
婆婆声音尖了起来,“小孩子摔一跤而已!至于上纲上线?”
我掏出手机,点开录音。
“报什么警!让警察来了街坊邻居怎么想?还以为咱家出什么事了!”
“广播可以,但不能说孩子名字!不然全小区都知道付家把孩子弄丢了,我这张老脸往哪搁!”
婆婆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清清楚楚。
在场的人都沉默了。
婆婆脸色铁青:“我那不是为了这个家吗!让警察来了多丢人!让邻居知道了孩子以后怎么做人!我......”
我把手机收起来,“两年前,全全生了个病,你不让孩子去医院。偷偷给孩子喂符水,全全拉了一礼拜肚子。”
我将手腕上未愈的伤痕展示给大家看。
“我生病发烧,你不肯让我去医院,还把我绑起来,大家看,这伤过了这么久还没好呢。”
“我不离婚,等着你继续折腾我们母子吗?”
亲戚们面面相觑,没人说话了。
婆婆张了张嘴,憋了半天:“那、那手术费我拿养老金出......”
“妈......”小叔子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别说了。”
“我怎么不能说了?我还不是为了付家的面子!现在倒好,她要离婚,全小区都知道了,我这张老脸往哪搁!”
“妈!”小叔子提高了声音,“够了!”
婆婆被吼得一哆嗦。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有人举着手机在拍。
婆婆突然压低声音:“别吵了别吵了,这么多人看着,多丢人......”
我冷笑一声,抱着全全往外走。
她追上来拽我胳膊:“你给我站住!”
“你再碰我一下,我马上报警。”
我警告了一句,她的手立马缩回去了。
我走了几步,听见她在后面喊:“行!你要离就离!我倒要看看,离了婚你能找个什么样的!别到时候找了个更差的,让人笑话!”
我头也没回。
上了出租车,全全小声问:“妈妈以后还去家吗?”
我抱紧他:“不去了。”
手机响了。
大姑子发来微信:“弟妹,对不起,我不该来的。妈那个人你也知道,就是好面子,其实她心里也不好受。”
我没回,点开短视频软件开始漫无目的的刷着视频。
却没想到,竟然刷到了我自己。
正是刚才医院门口那幕,标题写着:《弄丢孙子不让报警,儿媳霸气反击》。
已经几万赞了,评论区全在骂婆婆。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放下。
这是她要的面子。
她一辈子怕丢人,现在全国人民都知道了。
到家没多久,手机又响了,这次是付云深。
他的声音很疲惫,“抱歉,我刚开完会,视频我看到了,妈在家哭呢,说没脸见人了。”
“嗯。”
“我不求你给妈解释些什么,但是她说......想见全全,毕竟也是她孙子,你看......”
我斩钉截铁:“不行。”
沉默了一会儿,他说:“好,那我帮你挡着。”
挂了电话,我愣了一下。
他第一次说“我帮你挡着”,而不是“你让着她点”。
可是没用了,早就已经晚了。
7
付云深不同意离婚,我只好一边忙着打官司,一边忙着工作。
好在全全很乖,没怎么让我心。
可我万万没想到,婆婆会再次找事。
开完会,HR把我叫进了办公室。
“有人匿名举报你。”HR表情严肃,“在调查结果出来之前,你得先停职。”
我一头雾水:“什么举报?”
“举报信里说你利用职务之便,把公司款项转到个人账户。金额不小。”
我气得发抖:“我从来没......”
“我知道你不像这种人。”HR叹了口气,“但程序要走。你先回去休息几天,等调查结果。”
收拾东西离开公司的时候,我整个人都是懵的。
到家没多久,邻居王婶发来一条微信:“妹子,你最近是不是得罪什么人了?有人在小区里传你坏话呢。”
我心里发凉,第六感告诉我做这件事的人和举报我的是同一个。
“传什么?”
王婶吞吞吐吐:“说你......在外面有人了,所以才要离婚。还说你是看上别人才嫌弃你婆婆的。我可不信啊,我就告诉你一声。”
我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
造谣、诽谤、举报,还毁我名声。
这种事,用膝盖想都知道是谁的。
我沉下心,准备在家好好休息几天,也能好好照顾全全。
一方面清者自清,我没必要慌。
另一方面,我刚好把造谣的官司和离婚的一起打。
第二天送全全去幼儿园,老师把我拉到一边,表情为难。
“全全妈妈,最近全全情绪不太稳定,有小朋友跟他说......说他妈妈是坏人,都不和他玩,这方面,我们老师也不太能......”
我点点头,小朋友没有那么复杂的心思,还不太会明辨是非,容易以讹传讹。
可是看到全全一个人坐在角落里,被别的小朋友排挤的样子,心都碎了。
他看见我,跑过来抱住我的腿:“妈妈,他们说的是真的吗?你是不是坏人?”
我抱着他,眼眶酸得厉害:“不是。妈妈不是坏人。”
“我就知道,我也相信你,妈妈。”
“是有人害妈妈,妈妈一定会证明自己的。”
回家的路上,我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找律师朋友咨询诽谤罪怎么告。
第二件,开始暗中调查。
律师朋友告诉我,这种事取证难,最好是能找到源头。
于是我花了两天时间,挨个找小区里传过谣言的邻居,一个一个问,录音,记下来。
大多数人不愿意说,但也有几个松了口。
“是你们家亲戚说的,姓刘,说是你婆婆那边的远亲。”
姓刘。远亲。
我翻了翻手机通讯录,找到一个名字,刘姨。
是婆婆老家的表姐,上次在医院门口堵我的那拨人里就有她。
我打了个电话过去,语气很客气:“刘姨,听说您最近在小区里跟人聊起我了?”
对面沉默了几秒,声音明显慌了:“我、我没说什么啊......”
“刘姨。”我声音冷下来,:我已经找律师了。诽谤罪,情节严重的,处三年以下。您是想自己扛,还是把指使您的人说出来?“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然后刘姨哭了。
:是你婆婆让我说的......她说不能让亲戚觉得是她把儿媳走的,太丢人了,得有个说法......我、我也不想的,但她说得可怜,我就......”
我闭了闭眼。
果然。
“刘姨,我需要您帮我做个证。”
“啊?这......”
“您不做也行,那我就只能告您了。传播谣言的人,法律上也是要担责任的。”
“......我做。我做还不行吗。”
挂了电话,我打开家族群,把录音发了进去。
然后@了婆婆:“妈,解释一下?”
8
群里安静了整整十分钟。
大姑子第一个回:“弟妹,这怎么回事?”
小叔子也发了条:“妈?”
婆婆没说话。
但她私信炸了。
我手机响个不停,全是她的消息:
“我那不是为了家里好吗!让亲戚知道了云深被离婚,多丢人!”
“你快把录音撤了!让亲戚看见我成什么了!”
“你就这样对待长辈吗?”
我回了一个字:“少倚老卖老了。”
第二天,公司调查结果也出来了。
第三天,账目清白,举报信内容全是捏造。
HR打电话给我道歉,让我回去上班。
我问:“举报信能查出来是谁写的吗?”
“寄件人写的是假名,但我们查了邮局监控。”HR顿了顿,“是个老太太,五十多岁,穿红棉袄。”
红棉袄啊。
我笑了,当天下午就去了派出所。
造谣诽谤、诬告陷害,两件事一起报了警。
警察打电话叫婆婆来问话的时候,她还在电话里嚷嚷:“我凭什么去派出所?多丢人!”
警察没工夫陪她闹,冷冰冰地回了一句:“不来也行,我们上门去接您。”
半小时后,婆婆到了派出所,脸色煞白。
警察问她举报信的事,她一开始死不承认。
直到我把邮局监控截图拍在她面前,她才蔫了。
“我、我就是一时糊涂......”
“那散布谣言的事呢?刘姨已经作证了。”
婆婆瞪大眼睛,半天说不出话。
警察教育了她一顿,警告说再犯就要拘留。
她点头如捣蒜,全程低着头,生怕被别的办事群众认出来。
出了派出所,她拉住我的胳膊:“那录音......你能不能从家族群里撤了?让亲戚看见我成什么了......”
我甩开她的手:“现在知道丢人了?”
她张了张嘴,眼圈红了:“我这辈子没这么丢过人......”
我没理她,转身走了。
身后传来她的哭声,在派出所门口回荡。
回到家,我把所有证据整理好,发给了律师。
然后给付云深发了条消息,叫他按时来开庭。
“我铁了心要离婚的。”
隔了很久,他才回了一段语音,声音沙哑得不像他。
“她说她是为了保住我的面子,不想让亲戚觉得我被甩了。我问她,那你有没有想过,毁掉她的名声,算不算保住我的面子?”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的声音很低,“我只知道,我对不起你。”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最后回了一句:“知道就好。”
开庭那天,婆婆又穿了一身红,可神色却没有像之前一样好,整个人有些蔫蔫的。
大姑子小声劝她:“妈,这是法院,不是婚礼。”
“你懂什么?”婆婆瞪她一眼,“冲冲喜!我就不信了,还能输?”
旁听席上稀稀拉拉坐了几个人。
大姑子、小叔子、表舅,还有几个老家的亲戚。
婆婆环顾一圈,脸色不太好,因为来的人比上次少了一大半。
法官敲了法槌。
婆婆的律师先开口,说了十几分钟,核心意思就一个:一家人,何必闹上法庭。
轮到我的律师,画风完全不一样。
“我方当事人主张离婚,并申请人身损害赔偿。理由有三。”
“第一,非法拘禁。”律师放出医院的病历、婆婆绑人时用的麻绳照片,还有我当时手腕上的淤青鉴定报告。
婆婆的律师还试图反驳,被我的律师驳回了。
“把人绑在床上限制人身自由,这叫家庭内部矛盾?那请问什么才叫犯罪?”
旁听席上有人小声议论。
“第二,危害儿童安全。”律师放出全全的病历、X光片、手术记录,还有医生出具的证词。
“孩子右手尺骨桡骨双骨折,粉碎性。手术打了三钢钉。”律师一字一顿,“而造成这一切的原因,是被告把三岁的孩子独自留在小区,自己去打麻将。”
“第三,诽谤。”律师放出刘姨的证词录音、小区邻居的证言汇总、邮局监控截图,还有举报信的复印件。
“被告不仅危害孩子的安全,还试图通过造谣毁掉我方当事人的名誉和事业。”
律师看着法官,“这样的人,配做一个母亲吗?配做一个吗?”
婆婆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法官问婆婆还有什么要说的。
她站起来,憋了半天,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沉默的话。
9
“不就是摔了一跤吗?小孩子磕磕碰碰多正常,至于闹到法庭上?”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这让亲戚朋友知道了,我们付家以后怎么见人?”
旁听席上,表舅低着头起身,悄悄离开了。
大姑婆看了一眼婆婆,拎起包也走了。
大姑子和小叔子交换了一下眼神,都没有动,但也没有说话。
婆婆回头看了一眼,发现旁听席上少了好几个人,脸色更难看了。
法官宣读了判决书。
“本院认为,被告的行为严重危害未成年人安全,不适合参与孙子的抚养和探视。”
“离婚成立,孩子由原告抚养。被告赔偿原告精神损失费五万元。”
“被告不得在未经原告同意的情况下接近原告及孩子。”
婆婆“噌”地站起来:“凭什么!凭什么不让我看孙子!”
法官敲法槌:“肃静!”
婆婆被法警按回座位上,眼睛通红,嘴唇哆嗦。
付云深坐在被告席上,全程低着头。
法官问他还有什么要说的,他站起来,声音很轻:
“我尊重她的决定。”
婆婆瞪大眼睛看着他,像是不认识这个儿子。
走出法院,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
婆婆冲上来想打我,被法警拦住。
“你会遭的!”她尖着嗓子喊,“我这张老脸全让你毁了!”
我抱着全全,头也没回。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妈。够了。”是大姑子,声音很疲惫。
“你还要丢人到什么时候?从法院闹到小区,从小区闹到网上,现在全国人民都知道你的事了。还不够吗?“
婆婆气的手直哆嗦:“你,你......”
“我不帮你说话了。”大姑子转身就走,“你自己作出来的,自己扛吧。”
婆婆又看向小叔子:“你呢?你也觉得是我错了?”
小叔子避开了她的目光,低声说:“妈,我们送你去养老院吧,你比较适合那。”
婆婆不可置信,“你,你们要把我一个人扔在那种地方!?”
她回头看了一眼,发现自己带来的亲戚,一个都不在了。
婆婆猛地哭嚎出声,我捂住全全的耳朵上了出租车。
车子驶出法院,阳光照在全全脸上。
他伸出小手,接住一束光,笑了。
手机响了。
是付云深发来的消息:“对不起。三个字太轻了,但我只有这三个字。”
我看了很久,没有回复。
有些路,一个人走,反而更轻松。
离婚后的第一个月,我过得并不轻松。
全全晚上经常做噩梦,哭着喊“爸爸呢”之类的话。
我抱着他哄到半夜,等他睡踏实了,自己却再也睡不着。
我知道,小孩子虽然嘴上不说,但还是会想爸爸。
他的右手打着石膏,连翻身都费劲,我就请了长假,全职陪他做康复训练。
每天握着他的小手,一一手指慢慢掰开、合拢,再掰开、再合拢。
他疼得掉眼泪,但不哭出声。
“妈妈,我的手会好吗?”
“会的呀。”我亲亲他的额头,“一定会的。”
第二个月,全全做了第二次手术,取出手臂里的钢钉。
医生说恢复得比预期好,但右手上会留一道疤。
“不影响功能,就是不好看。”医生说。
我看着那道疤,叹了口气。
可全全却非常懂事,甚至反过来安慰我:“没关系呀,这是男子汉的勋章!”
拆石膏那天,他兴奋地在医院走廊里跑来跑去,举着右手给我看:“妈妈你看!我的手好了!”
我蹲下来抱住他,眼泪掉在他肩膀上。
三个月后,我找到了新工作。
公司不大,但老板人很好,知道我的情况,允许我弹性上班。
每天早上送全全去幼儿园,下午四点去接,回家陪他做康复训练,晚上等他睡了再加班。
付云深偶尔来看孩子,两周一次,准时出现在幼儿园门口。
他瘦了很多,头发也白了几。
每次来都带东西,但基本都是玩具、绘本、水果,还有一束花。
“给全全的,收下吧。”他说。
我知道花是给我的,但没戳破。
有一次他送全全回来,在门口站了很久。
“我能进去坐坐吗?”
我犹豫了一下,侧身让他进门。
他坐在沙发上,环顾四周。
房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净。
阳台上晾着全全的小衣服,厨房里炖着汤,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你过得挺好的。”他语气里有点失落,又有点庆幸。
“嗯。”沉默了一会儿。
“我后悔了。”他忽然说,“后悔没有早点站出来。如果我第一次就站在你这边,也许......”
我打断他:“没有也许,付云深,我们回不去了。”
他点点头,眼圈红了。
又坐了一会儿,他站起来走了。
半年后的春天,全全的手彻底康复了。
右手上那道疤淡了很多,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
他学会了用右手写字、画画、搭积木,比同龄的小朋友还要灵活。
周末我带他去公园放风筝。
风很大,风筝一下子就飞起来了。
全全拉着线跑,笑得咯咯响,跑得太快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皮。
他爬起来,拍拍土,继续跑。
我坐在长椅上看着他,阳光暖洋洋的。
身后是老城区模糊的轮廓,头顶是万里晴空。
有些路,确实一个人走反而更轻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