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4
电梯门还没合上,一只涂着指甲油的手猛地了进来。
小妹挤了进来。
“二姐!你疯了吗?妈说你不管爸了?”
她把墨镜推到头顶,那双画着精致眼妆的眼睛瞪得滚圆。
“你们管了吗?”
我按下关门键,看着数字键上的红光跳动。
“我们那不是没现金吗!大哥钱都在股市和房产里。”
“我的钱......我的钱存定期了!”
“定期?昨天不还说要买金条存嫁妆吗?”
“今天就变成定期了?”
“哎呀你别管那么多!反正现在就你能拿出现金!”
小妹抓住我的袖子,那长长的美甲掐得我生疼。
“你肯定有私房钱!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每个月买菜都贪污!”
电梯门一开,我甩开她的手走出去。
“林晓月!你给我站住!”
小妹踩着高跟鞋在后面追。
她冲上来拦在我面前,从包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
“妈说了,你要是不肯出钱,就把这个签了!”
我看了一眼那张纸,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几行字:
《赡养义务承诺书》
大概内容是:
父亲住院期间的所有护理工作由林晓月全权负责。
且需承担后续康复费用,作为抵消过去三十年抚养费的补偿。
若是拒绝,就断绝父女关系,以后家里的任何财产都与我无关。
甚至,最后还加了一条:不仅要负责父亲,母亲的养老也归我。
我看着纸上的字,笑出了声。
“笑什么笑!赶紧签!”
小妹把笔塞到我手里。
“签了你就去伺候爸,钱的事我们再想办法凑凑,但你要出力!”
“如果我不签呢?”
我把纸揉成一团。
“不签?”
小妹冷笑一声。
“那你就别想走出这个门!大哥已经在外面叫人了。”
“今天你不把这事揽下来,我们就告你遗弃罪!”
“遗弃?”
我把纸团狠狠砸在她脸上。
“拿了五百万不管亲爹死活的人是你们!”
“把老宅拆迁款分得一二净,留个空相框给女儿的人是你们!”
“现在跟我谈遗弃?”
小妹尖叫一声:“你敢打我?!”
她扬起手就要抓我的脸。
我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常年活练出来的力气让她动弹不得。
“啊!疼!放手!”
这时候,大哥带着两个流里流气的男人从大门口冲了进来。
“在那!把她给我按住!”
两个男人朝我围过来。
周围的保安想上来,却被大哥一声吼住。
“家务事!谁敢管!”
我松开小妹,后退两步,背靠着咨询台。
“林晓月,最后给你一次机会。”
大哥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签了字,去伺候爸,这事就算了。”
“否则,我有的是办法让你在这个城市混不下去。”
他压低声音,眼里闪烁着恶毒的光。
“别忘了,你那个租房合同可是违规的。”
“只要我举报,你今晚就得睡大街。”
我看着眼前这个同父同母的大哥,突然觉得无比陌生。
“大哥,你真以为你能一手遮天?”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个一直带在身边的空相框。
“这是妈给我的‘遗产’。”
我举起相框,玻璃在灯光下折射出冰冷的光。
“今天,我就把它还给你们。”
我将相框砸向地面。
“啪!”
玻璃粉碎,碎片四溅。
大哥下意识地往后躲了一下。
我趁机大声喊道:
“各位看看啊!这家人拿了一千两百万拆迁款。”
“着身无分文的女儿签卖身契!还要找流氓!”
大厅里的人瞬间围了上来,手机纷纷举起。
大哥脸色大变,那两个混混也停住了脚步。
不敢在镜头下动手。
“你......你疯了!”
大哥指着我,手指颤抖。
我走到他面前。
“对,我是疯了,被你们疯的。”
我凑近他,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
“大哥,你知道爸那个存折的密码吗?”
大哥愣了一下,下意识地问:“多少?”
我嘴角勾起一抹笑:“我改了。”
“什么?!”
大哥瞪大眼睛。
“上次爸让我去取利息,我顺手把密码改成了我的生。”
我看着他瞬间变得发白的脸,轻声说道:
“可惜啊,我的生,你们从来没记住过。”
“你......你这个......”
大哥气得浑身发抖,伸手就要掐我的脖子。
“打啊!让大家都拍下来!”
我昂起头,毫无惧色。
大哥的手僵在半空,周围全是闪光灯和指责声。
他输了。
在这场博弈里,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我转身,推开人群,大步向外走去。
身后传来大哥气急败坏的吼声:
“林晓月!你走了就别回来!”
“爸要是死了就是你害的!”
我没有回头。
密码我没改。
但只要他们相信,猜疑就够了。
我走出医院大门,正午的阳光刺得我睁不开眼。
但这一次,我没有抬手遮挡。
我要看着这阳光,看着这即将属于我的新生活。
5
我在街角的网吧待了一下午。
把那条录音发到了家族群,然后退群,换号。
做完这一切,我买了张去临市的车票。
那个所谓的家,已经成了我不愿再踏入的废墟。
手机扔进了垃圾桶。
到了临市,我找了个包吃住的家政工作。
雇主是一对退休的老教授夫妇。
虽然也是伺候人,但他们给钱痛快,说话客气,把我当人看。
这让我第一次感觉到,劳动是有尊严的。
而在老家,那场风暴才刚刚刮起来。
我是从二婶的朋友圈里看到后续的。
我虽然拉黑了家里人,但留了个心眼,没删那个爱看热闹的二婶。
那天我不告而别后,大哥和小妹在医院大吵了一架。
因为没人愿意垫付手术费,父亲的手术拖延了两个小时。
虽然命保住了,但落下了严重的半身不遂,以后离不开人照顾。
大哥拿着存折去银行试了无数次我的生。
甚至翻出了我小学时的学生证来核对期。
结果当然是错误的。
银行柜员警告他再输错就锁卡。
大哥坚信是我改了一个极其冷门的期。
回家问母亲我的农历生、时辰八字。
母亲哪里记得住?
她只记得大哥的每一个高光时刻,记得小妹的每一次撒娇。
唯独忘了那个在厨房默默忙碌的老二。
家里乱成了一锅粥。
因为取不出那两百万,大哥不得不从那五百万里掏钱。
每一分钱掏出来,都像是在割他的肉。
小妹也没好到哪去。
她怕被大哥着出钱,连夜搬去了闺蜜家。
结果被闺蜜嫌弃,两天就被赶了出来。
这天,我正在给老教授擦书架,二婶发来一条语音。
“晓月啊,你是不知道,你哥那个准丈母娘听说你爸瘫了。”
“还要长期吃药,彩礼直接加了一倍!”
“还要你哥全款买房不加名字!”
我听着,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那大哥答应了吗?”
我回了一句。
“哪能啊!那五百万已经被你爸的医药费和康复费扣掉几十万了。”
“再全款买房,他上哪偷钱去?这不,正跟你妈在家摔盘子呢!”
“而且啊,”二婶压低声音。
“你那个嫂子也不是省油的灯,听说你走了,没人伺候这一大家子。”
“正闹着要退婚呢!”
我放下抹布,看着窗外明媚的阳光。
“晓月,你啥时候回来看看?”
二婶试探着问,“你妈昨天还在念叨你做的红烧肉呢。”
“回不去了二婶。”
我平静地回复。
“我现在过得挺好,不想再吃剩饭了。”
挂了电话,老教授的妻子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走过来。
“小林啊,歇会儿,吃点水果。”
她慈祥地笑着,“这几天辛苦你了。”
我接过那一盘摆放精致的水果,眼眶突然有点热。
在这个陌生的城市,在这个雇主家里,我得到了三十年在那个家里从未得到过的尊重。
至于那个密码?其实就是大哥的生。
父亲一辈子最疼爱的就是这个长子,怎么可能改成我的生?
只是大哥太过贪婪,太过自私。
他不相信父亲会那么爱他,就像他不相信我会真的离开一样。
6
三个月后,临市下了一场大暴雨。
我刚领了第一个季度的奖金,老教授说我做得好,给我涨了工资。
看着手机里实打实的余额,我心里有了底气。
大哥的婚事黄了。
女方一看这家庭情况:
瘫痪的公公、只会哭闹的婆婆、好吃懒做的小姑子。
再加上那个消失不见、据说是携款潜逃的二姑姐。
女方连夜提着行李跑了,连之前的订金都没退,说是精神损失费。
大哥气得去女方家闹,结果被人家兄弟打了一顿,腿都打折了。
现在好了,父子俩躺在一间病房里,整整齐齐。
这医药费,又是一笔巨款。
小妹也没能独善其身。
她在网上谈了个“富二代”,说是能带她翻倍。
急于摆脱家庭泥潭的小妹,把手里那五百万全投了进去。
结果不出所料,猪盘。
钱进去的时候是五百万,出来的时候连个响声都没有。
小妹哭着去报警,警察告诉她,那个IP地址在国外,追回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一夜之间,那个因为拆迁款而不可一世的家庭,变得负债累累。
母亲给我打了几百个电话,换了无数个号码。
我接了一个。
电话那头传来母亲绝望的哭喊:
“老二啊!救命啊!”
“你哥腿断了!被骗了!你爸还在床上躺着!”
“家里揭不开锅了啊!”
“哦。”
我淡淡地应了一声。
“你快回来吧!妈求你了!妈给你跪下!”
“那张照片妈不要了,妈给你真的全家福,把你P上去行不行?”
听到这句话,我笑了。
“妈,不用了。”
我看着镜子里气色红润的自己,“我已经有新的家了。”
“你什么意思?你跟谁结婚了?彩礼多少?”
“先拿回家救急,算妈借你的!”
“我没结婚,我只是找到了自己。”
我语气平静。
“妈,当初切蛋糕的时候,你说那只手是我在这个家的证明。”
“现在那只手走了,那个家也就没了,这很公平。”
“你......你这个白眼狼!你是要死我们吗!”
母亲在那头咒骂,“早知道当初生下来就该把你掐死!”
“可惜你没掐死。”
我冷冷地说。
“现在,哪怕你们全都死绝了,我也不会回去给你收尸。”
说完,我挂断了电话,再次拉黑。
这次,我连卡都折断了。
窗外的雨还在下,冲刷着这个城市的尘埃。
而我心里的尘埃,也随着这通电话彻底洗净。
我不再是那个唯唯诺诺的林晓月,我是我自己。
那个家,那张照片,那段过去,都烂在泥里吧。
7
子过得飞快,转眼就是一年。
我用攒下的钱报了个成人夜校,学的是会计。
老教授夫妇很支持我,甚至主动调整了我的工作时间,让我有空去上课。
我在书本里找到了新的世界。
那些数字比人心简单,对就是对,错就是错,没有偏心,没有算计。
听说为了还债,大哥把那套还没捂热的大平层卖了。
因为急着用钱,卖得比市场价低了整整两百万。
剩下的钱还了医药费,填了小妹被骗欠下的网贷窟窿,所剩无几。
一家四口,从云端跌落泥潭,挤回了那个还没拆迁完的老破小出租屋。
父亲的病情因为缺乏照料恶化了,整天躺在床上骂人。
母亲伺候不动,就开始骂大哥和小妹。
大哥腿伤没好利索,成了瘸子,工作也丢了,整天酗酒。
小妹更是变得疯疯癫癫,整天幻想那个富二代会回来还钱。
那个曾经充满了算计和贪婪的家,现在充斥着咒骂和殴打。
这天,我下课回家的路上,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在翻垃圾桶。
那是大哥。
他穿着脏兮兮的破夹克,头发油腻地打着结。
正为了一个塑料瓶跟流浪狗抢夺。
我站在马路对面,静静地看着。
绿灯亮了,我没有走过去。
我们之间,隔着的不仅是一条马路,而是无法跨越的因果。
大哥似乎感应到了什么,猛地抬头。
隔着车流,我们的目光撞在一起。
他愣住了,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
他张开嘴,似乎在喊“老二”,然后跌跌撞撞地想冲过来。
一辆豪车疾驰而过,溅起一滩泥水,淋了他一身。
他狼狈地摔倒在路边,看着我。
眼里从希冀变成了绝望,最后变成了怨毒。
我转身,走进了地铁站。
那一刻,我心里最后的一丝波澜也平息了。
而我,正一步步走向我的未来。
地铁呼啸而来,风吹起我的发梢。
我拿出新买的手机,屏保是我和老教授夫妇的合影。
照片里,我们笑得很开心,没有虚伪,没有算计。
这才是真正的全家福。
至于那个只有一只手的照片?
早就在那个垃圾桶里,烂成泥了。
8
两年后,我拿到了初级会计证书。
在老教授的推荐下,我进了一家正规公司做财务助理。
虽然是从底层做起,但每一分钱都是净的,每一份努力都有回报。
这天,公司楼下来了个女人。
披头散发,手里拿着一张破旧的照片,逢人就问认不认识林晓月。
保安把她拦在门外,她就坐在地上撒泼打滚。
同事跑上来跟我说:
“林姐,楼下有个女人好像在找你,说是你妈。”
我走到窗边,向下看去。
那是母亲。
她比两年前更加苍老。
她手里拿着的,是一些用透明胶带歪歪扭扭粘起来的照片碎片,拼出的正是我当初撕掉的那张全家福。
那个空荡荡的相框背板。
她在喊:
“老二啊!妈错了!你回来吧!”
“家里没米了!你爸饿得吃床单啊!”
周围围满了看热闹的人。
我拿出手机,拨通了精神病院的电话。
“你好,这里有个精神异常的老人在闹事,严重影响公共秩序。”
十分钟后,白色的救护车呼啸而过。
几个强壮的护工把母亲架上了车。
她在车窗里拼命挣扎,眼神正好对上站在落地窗前的我。
我没有躲闪,只是平静地看着她。
看着她像个小丑一样被带走。
同事有些担心地看着我:“林姐,那是你......”
“认错人了。”
我整理了一下衣领,转身回到工位。
“那是个人贩子,以前想拐卖我,被我逃了。”
同事恍然大悟:“难怪!太可恶了!”
我打开电脑,继续处理报表。
屏幕上的数字跳动着,清晰而理智。
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比靠自己更让人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