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抹茶文学
《棠花谢尽舟难渡》 · 明天下雨

第2 2章

更新时间:2026-07-09 18:16

第2章 2

5

我回到父母家时,天已经黑了。

母亲看见我,愣了一下。

“棠棠?你怎么突然回来了?也不说一声。”

“砚池呢?没跟你一起?”

我沉默了很久,才轻声开口:

“爸,妈,我要跟池砚舟离婚。”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怎么回事?”

母亲问,声音里带着担忧。

我低着头,看着杯子里浮沉的茶叶,慢慢开口。

从温若舒回国,到媒体围堵,到怀孕。

到池砚舟说孩子不能要,到绑架,到他选择木木,到我躺在医院里,听着他匆匆离开的脚步声。

我说得很平静,没有哭,没有激动,像在讲别人的故事。

但父母听懂了。

母亲的眼睛红了,伸手握住我的手,很用力。

“离!既然他不珍惜你,那咱们不跟他在一起了!回家爸妈养你。”

我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不是委屈,不是伤心,是一种终于可以不再强撑的疲惫。

母亲抱住我,轻轻拍我的背:

“哭吧,哭出来就好了,离了就离了,咱们重新开始,你还年轻,路还长着呢。”

那一晚,我睡在自己从小长大的房间里。

床单是母亲新换的,有阳光的味道。

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心里那绷了三年的弦,终于彻底松开了。

另一边,我离开的第三天,池砚舟才真正意识到,我这次是认真的。

前两,他焦头烂额地奔走在医院、警队和心理医生之间。

木木受到巨大惊吓,夜夜噩梦哭喊,需要他寸步不离地守着。

温若舒的情绪也极不稳定,时而歇斯底里地哭泣,时而抓着他不放,反复质问“你是不是不要我们了”。

绑匪案的后续处理、报告、问询,工作上的压力也接踵而至。

他像个陀螺,被各种急务抽打着旋转。

只有在深夜,坐在木木病床边,看着孩子不安稳的睡颜,才能短暂地停下,然后被心里那个越来越大的空洞吞噬。

他给我打过电话,一直是关机。

发过信息,石沉大海。

他告诉自己,我需要静一静。

等处理完这些,他就来找我,好好谈,用一切办法挽回。

第三天早上,木木终于睡了入院以来第一个安稳觉。

池砚舟轻轻抽出被孩子攥得发麻的手,走到病房外,再次拨打我的电话。

“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冰冷的机械女声重复着。

他心里莫名一慌,转而拨通了公寓的座机。

漫长的忙音后,自动转入了语音信箱。

不对劲,就算我生气,就算我不想理他,也不至于......

他猛地站起身,对临时请来照看木木的护工匆匆交代几句,抓起车钥匙就冲了出去。

一路疾驰回家,输入密码,推开门的瞬间,一股冰冷的、毫无人气的寂静扑面而来。

客厅整洁得过分。

他快步走进卧室。

衣柜敞开着,属于我的那半边,空了。

梳妆台上,我常用的护肤品、化妆品不见了。

床头柜上,我们的合影消失了。

这个家里,属于我的痕迹,被清理得净净。

仿佛我从未在这里生活过三年。

池砚舟站在客厅中央,环顾四周。

他看见茶几上,静静地躺着一串钥匙,还有那枚他亲手给我戴上的戒指。

他紧紧攥住,指节泛白。

直到这时他才意识到,我走了。

巨大的恐慌和后知后觉的痛楚,像海啸般将他淹没。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木木的主治医生。

他深吸一口气,接通,声音沙哑:

“李医生。”

“池队,孩子醒了,情绪还是不太稳定,一直找你。”

“我马上回来。”

挂断电话,他颓然地在沙发上坐下,双手捂住脸。

疲惫、愧疚、无力,还有深入骨髓的恐慌,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他压垮。

他想立刻去找我,可木木还在医院,他不能丢下他。

6

回家的半个月,我一直待在家里,陪父母看电影,偶尔出去散散步。

几个星期后,门突然被急切的敲响了。

妈妈看了眼,脸色难看的说是池砚舟。

我面色没变,只是说:

“让他进来吧。”

妈妈不情不愿的去开门。

爸爸见他进来,眼神都没分给他一个。

池砚舟面色复杂的看着我,喉结滚了滚:

“你身体怎么样?”

“还好。”

“伤口还疼吗?”

“不疼了。”

一问一答,生疏得像陌生人。

池砚舟握了握拳,又松开。

“棠棠,”

他开口,声音有些哑。

“我来是想告诉你,我已经联系了国外的疗养院,下周就送若舒回去。”

“她的情况不稳定,需要专业治疗,国内的环境对她不利。”

我安静听着,没说话。

“木木我也送回我父母那儿了。”

他继续说。

“我父母会照顾好他,不会让他再来打扰你。我会定期去看他,但不会带他回家。”

他眼神里有极力克制的情绪,语气也急切起来。

“我知道,我之前做得不好,让你受了很多委屈。”

“我不该总是要求你理解,要求你退让。我不该在需要做选择的时候,总是把你放在最后。”

“但棠棠,我爱你。这三年,我是真心想跟你过一辈子。给我一次机会,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我笑了。

“池砚舟,”

我轻声开口。

“你记得我们结婚那天,你对我说过什么吗?”

池砚舟怔了怔。

“你说,你会保护我,不让我受一点委屈。”

我慢慢说,“你说,从今以后,我是你最重要的人。”

我笑了笑,那笑容很淡,没什么温度。

“可这三年,我受的委屈,都是你给的。”

“每一次,你都说你有苦衷,你有责任,你没办法。每一次,我都告诉自己,要理解,要体谅,要支持你。”

“可结果呢?”

我看着他,眼睛很亮,像蒙着一层水光,但又异常清醒。

“结果是,我怀孕了,你让我打掉。我躺在医院里,你选择去追跑出去的儿子。我被绑架,刀架在脖子上,你选择救你的儿子。”

“池砚舟,我不怪你选木木。如果我是你,我也会选孩子。可问题不在这里。”

我顿了顿,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问题在于,每一次,我都是被放弃的那个。每一次,我都是可以等的那个。”

我摇摇头。

“我累了,池砚舟。我不想再等了,不想再理解,不想再体谅,不想再支持了。”

“我们就这样吧。好聚好散,给彼此留点体面。”

池砚舟坐在那里,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7

离婚那天,是个阴天。

池砚舟迟到了十分钟。

他脸色不太好,眼下有淡淡的青黑。

“抱歉,队里有点事,来晚了。”

我摇摇头:“没事。”

两人没再说话,安静地等着叫号。

大厅里人来人往,有来结婚的,满脸喜气,有来离婚的,神色各异。

我想起三年前,我和池砚舟来领证的那天。

也是在这个大厅,我穿着一条新买的连衣裙。

他穿着警服,摄影师让我们靠近一点,笑一笑。

照片上,我笑得眼睛弯弯,他搂着我的肩,眼神温柔。

那张结婚证,我曾经小心翼翼收在抽屉最里面,觉得那是我这辈子最珍贵的宝物。

可没想到才过了三年,一切已经物是人非。

整个过程很快,不到十分钟,程序就办好了。

从民政局出来,天空飘起了小雨。

“我送你。”他说。

“不用了,我打车。”

我说。

池砚舟沉默了一下,然后点点头:“好。”

两人都没动,就那么站着。

雨渐渐下大了,砸在地面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棠棠。”

池砚舟忽然开口。

我转头看他。

“对不起。”

他说,千言万语,最终只凝结成这三个字。

对不起,让我受了那么多委屈。

对不起,没能保护好我和孩子。

对不起,最终还是弄丢了我。

我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

我看着眼前这个我曾深爱过、仰望过、也最终心碎离开的男人,心里没有恨,只有一片荒芜过后的平静。

池砚舟看着我,眼神很深。

“以后,照顾好自己。”

我点点头:“你也是。”

又是沉默。

过了很久,池砚舟低声说:

“我能......抱你一下吗?”

我握伞的手紧了紧。

然后我轻轻点了点头。

池砚舟伸出手,很轻地,将我拥进怀里。

这个拥抱很短暂,也很克制。

他的手只轻轻环住我的肩,很快就松开。

“保重。”

他说,声音有些哑。

“嗯。”

我应了一声,转身走下台阶,撑伞走进雨里。

池砚舟站在原地,看着我越来越远的背影,最终消失在街角。

雨越下越大,打湿了他的肩膀。

他站了很久,才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从此,一别两宽。

8

离婚后第三天,我更新了微博。

只有三张照片。

第一张,是三年前的结婚证。

第二张,是几天前刚拿到的离婚证。

第三张,是医院的手术记录单,期清晰,明确:人工流产术。

这条微博很快被人发现,截图,转发。

【所以是结婚三年,怀孕了,然后离婚了?还打了胎?】

【看离婚期,就是前几天啊。所以之前那些说原配生病期间小三上位的,打脸不?】

【手术记录期是在媒体围堵之后吧?所以是原配回国闹,男的让老婆打胎?】

【我的天,这什么狗血剧情......】

【只有我注意到结婚期是三年前吗?也就是说,原配出国治病期间,他们已经离婚了,然后男主再婚的。那原配回国说什么‘勾引我老公’,完全是诽谤啊!】

【而且看手术期,就是被绑架前。所以女主是刚流完产,就遇到绑架,还被自己老公放弃......这也太惨了。】

舆论开始反转。

之前骂我小三的人,现在调转枪头,开始骂温若舒“疯女人”,骂池砚舟“渣男”。

听我们共同好友说,舆论发酵的第三天,池砚舟接到了温若舒妈妈的电话。

说温若舒看了网上的评论,闹着要自。

池砚舟脸色一变,挂断电话,抓起车钥匙冲了出去。

赶到温若舒公寓时,现场一片混乱。

温若舒拿着一把水果刀,架在自己脖子上,站在阳台上,半个身子已经探了出去。

她父母哭着跪在地上,不停哀求。

楼下围了不少人,消防已经赶到,正在铺气垫。

“若舒!”

池砚舟冲上楼,被警察拦在门口。

“池队,您别激动,谈判专家已经在路上了。”

“让我进去!”

池砚舟推开他,冲进屋里。

温若舒看见他,眼睛一亮,随即又涌出更多的眼泪:

“砚池!你来了!你终于来了!”

“把刀放下。”

池砚舟盯着她,声音尽量放平。

“有什么事我们好好说。”

“我不放!”

“除非你答应我,和我复婚!我们才是一家人!”

池砚舟深吸一口气:

“若舒,我和你也早就结束了。你现在把刀放下,我送你去医院,好好治病,好不好?”

“我不去!我没病!”

温若舒尖叫。

“有病的是夏棠!是她抢走你!是她毁了我的家!”

她情绪越来越激动,手里的刀在脖子上划出一道血痕。

“若舒!别动!”

池砚舟心脏一紧。

“你答应我!答应我!”

温若舒哭着喊。

就在僵持不下时,门口传来一个小小的声音:

“妈妈......”

木木被池砚舟的母亲牵着,站在门口,怯生生地看着阳台上的温若舒。

温若舒动作一顿,看向儿子。

木木挣脱的手,跑进来,哭着朝她伸手:

“妈妈,你别这样,我害怕......”

温若舒看着儿子,眼神有瞬间的恍惚。

池砚舟抓住这个机会,猛地冲过去,一把夺下她手里的刀,将她从阳台边缘拽回来。

温若舒瘫坐在地上,放声大哭。

木木扑过来,抱住她:

“妈妈......”

温若舒紧紧抱住儿子,哭得浑身发抖。

警察和医护人员上前,将她扶起来,准备带去医院。

木木一直拉着她的手,不肯放开。

池砚舟看着这一幕,心里一阵阵发冷。

他蹲下身,摸了摸儿子的头:

“木木,跟回家,爸爸送妈妈去医院,好不好?”

木木摇头,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

“爸爸,你别送妈妈走,妈妈会害怕的......”

“木木,”

池砚舟耐心解释。

“妈妈生病了,需要去医院治病。”

“妈妈没生病!”

9

木木忽然大声说。

“妈妈说了,她是装的!她说只要她装病,爸爸就会回来,我们就能像以前一样在一起!”

话音落下,整个屋子瞬间安静。

温若舒的哭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看向木木。

池砚舟慢慢抬起头,看向温若舒:

“装的?”

温若舒脸色煞白,猛地摇头:

“不是,我没有,木木胡说......”

“我没胡说!”

木木哭着喊。

“妈妈说的!她还说,只要让那个坏女人消失,爸爸就会回来!”

“所以她才让人去抓那个坏女人,还让我也一起去,说这样爸爸就会选我,不要那个坏女人了!”

死一般的寂静。

池砚舟盯着温若舒,眼神一点一点冷下去。

“绑架,”

他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像淬了冰。

“是你安排的?”

温若舒浑身发抖,拼命摇头:

“不,不是,砚池你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

池砚舟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解释你怎么利用儿子?解释你怎么找人绑架棠棠,还让木木也陷入危险?”

“解释你为了我回头,什么都做得出来?”

“我没有!我真的没有!”

温若舒扑过来抓住他的腿。

“砚池,你相信我,我只是太爱你了,我不能没有你......”

池砚舟甩开她的手,后退一步,眼神里是彻底的冰冷和失望。

“温若舒,”

他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

“从现在开始,木木的抚养权我会重新争取。而你——”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我会联系国外的疗养院,明天就送你回去。这次,没有我的允许,你不能再回国。”

温若舒瘫坐在地上,面如死灰。

池砚舟不再看她,转身抱起木木离开。

走出公寓楼,木木趴在他肩上,小声问:

“爸爸,妈妈真的生病了吗?”

池砚舟脚步顿了顿,然后低声说:

“嗯,生病了。所以要治病。”

“那她病好了,会回来吗?”

池砚舟沉默了很久,然后说:

“木木,妈妈治病需要很久。以后,你跟爸爸和爷爷住,好不好?”

木木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小手搂紧他的脖子。

池砚舟抱紧儿子,抬头看着阴沉的天空。

雨,又要下了。

我离开后,池砚舟的生活好像被按下了静音键。

家变得很安静,安静得让人心慌。

他试着找过我,从朋友那里听说,我换了工作,搬了家,切断了和过去所有联系。

像是彻底从他的世界里消失了。

偶尔,他会开车经过我父母家楼下,抬头看那扇窗户。

灯有时亮着,有时暗着。

他不知道我在不在里面,也没勇气上去问。

就这样吧。

他想。

至少,我终于可以开始新生活了。

10

而我的新生活,确实开始了。

离婚后,我在家里休养了一个月。

父母无微不至地照顾我,变着花样给我做好吃的,陪我散步,看电视,聊天,绝口不提池砚舟,不提过去。

身体渐渐恢复,心里的伤疤也慢慢结痂。

一个月后,我更新了简历,开始找工作。

我有不错的工作经验,能力也强,很快收到几家公司的面试邀请。

最终,我选择了一家规模中等的文化传媒公司,职位是策划。

子就这么慢慢过着。

两年后。

市里举办一场大型公益晚会,为留守儿童募捐。

我的公司是承办方之一,我负责整体策划和现场协调。

晚会规模很大,市领导、企业家、各界名流都会出席,安保级别很高。

活动前一天,我和安保负责人对接流程。

推开会议室的门,里面已经坐了几个人,正在看场地平面图。

听见动静,其中一人抬起头。

四目相对。

我脚步顿了一下。

是池砚舟。

他穿着特警的作训服,肩章笔挺,身形依然挺拔。

但比两年前瘦了些,轮廓更深刻,眉宇间有种挥之不去的沉郁。

他看见我,也明显愣了一下,随即恢复正常,朝我点点头:

“夏小姐。”

客气,疏离,像对待任何一个方。

我也点点头:

“池队。”

旁边的人介绍:

“这位是市局特警支队的池砚舟池队,负责明天晚会的安保。这位是我们这次活动的总策划,夏经理。”

我客气的点点头,坐下开始对接流程。

会议持续了一个多小时。

结束的时候,池砚舟的同事先离开,他留下来,说还有些细节要确认。

等其他人都走了,会议室里只剩下我们两人。

“你......”

他开口,声音有些。

“最近还好吗?”

我点点头:

“挺好的。你呢?”

“也还好。”

池砚舟说,顿了顿。

“木木上小学了,很听话。”

“那就好。”

又是沉默。

过了一会,池砚舟说:

“我看到新闻了,你做的那个山区儿童图书馆,很棒。”

我有些意外,没想到他会关注这个。

“工作而已。”我说。

池砚舟看着我,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点点头:

“明天晚会,辛苦了。”

“分内之事。”

他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又停下来,回头看我。

“棠棠。”

我抬头。

池砚舟看着我,眼神很深,像有很多话,但最终只说了一句:“保重。”

我微笑:“你也是。”

他点点头,推门出去了。

我坐在会议室里,轻轻呼出一口气。

故人重逢,心无波澜。

原来是真的可以做到的。

夕阳西下,天边一片灿烂的晚霞。

有些风景,看过就好。

有些人,爱过就好。

不必拥有,不必回头。

各自安好,就是最好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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