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2
5
我回到父母家时,天已经黑了。
母亲看见我,愣了一下。
“棠棠?你怎么突然回来了?也不说一声。”
“砚池呢?没跟你一起?”
我沉默了很久,才轻声开口:
“爸,妈,我要跟池砚舟离婚。”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怎么回事?”
母亲问,声音里带着担忧。
我低着头,看着杯子里浮沉的茶叶,慢慢开口。
从温若舒回国,到媒体围堵,到怀孕。
到池砚舟说孩子不能要,到绑架,到他选择木木,到我躺在医院里,听着他匆匆离开的脚步声。
我说得很平静,没有哭,没有激动,像在讲别人的故事。
但父母听懂了。
母亲的眼睛红了,伸手握住我的手,很用力。
“离!既然他不珍惜你,那咱们不跟他在一起了!回家爸妈养你。”
我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不是委屈,不是伤心,是一种终于可以不再强撑的疲惫。
母亲抱住我,轻轻拍我的背:
“哭吧,哭出来就好了,离了就离了,咱们重新开始,你还年轻,路还长着呢。”
那一晚,我睡在自己从小长大的房间里。
床单是母亲新换的,有阳光的味道。
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心里那绷了三年的弦,终于彻底松开了。
另一边,我离开的第三天,池砚舟才真正意识到,我这次是认真的。
前两,他焦头烂额地奔走在医院、警队和心理医生之间。
木木受到巨大惊吓,夜夜噩梦哭喊,需要他寸步不离地守着。
温若舒的情绪也极不稳定,时而歇斯底里地哭泣,时而抓着他不放,反复质问“你是不是不要我们了”。
绑匪案的后续处理、报告、问询,工作上的压力也接踵而至。
他像个陀螺,被各种急务抽打着旋转。
只有在深夜,坐在木木病床边,看着孩子不安稳的睡颜,才能短暂地停下,然后被心里那个越来越大的空洞吞噬。
他给我打过电话,一直是关机。
发过信息,石沉大海。
他告诉自己,我需要静一静。
等处理完这些,他就来找我,好好谈,用一切办法挽回。
第三天早上,木木终于睡了入院以来第一个安稳觉。
池砚舟轻轻抽出被孩子攥得发麻的手,走到病房外,再次拨打我的电话。
“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冰冷的机械女声重复着。
他心里莫名一慌,转而拨通了公寓的座机。
漫长的忙音后,自动转入了语音信箱。
不对劲,就算我生气,就算我不想理他,也不至于......
他猛地站起身,对临时请来照看木木的护工匆匆交代几句,抓起车钥匙就冲了出去。
一路疾驰回家,输入密码,推开门的瞬间,一股冰冷的、毫无人气的寂静扑面而来。
客厅整洁得过分。
他快步走进卧室。
衣柜敞开着,属于我的那半边,空了。
梳妆台上,我常用的护肤品、化妆品不见了。
床头柜上,我们的合影消失了。
这个家里,属于我的痕迹,被清理得净净。
仿佛我从未在这里生活过三年。
池砚舟站在客厅中央,环顾四周。
他看见茶几上,静静地躺着一串钥匙,还有那枚他亲手给我戴上的戒指。
他紧紧攥住,指节泛白。
直到这时他才意识到,我走了。
巨大的恐慌和后知后觉的痛楚,像海啸般将他淹没。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木木的主治医生。
他深吸一口气,接通,声音沙哑:
“李医生。”
“池队,孩子醒了,情绪还是不太稳定,一直找你。”
“我马上回来。”
挂断电话,他颓然地在沙发上坐下,双手捂住脸。
疲惫、愧疚、无力,还有深入骨髓的恐慌,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他压垮。
他想立刻去找我,可木木还在医院,他不能丢下他。
6
回家的半个月,我一直待在家里,陪父母看电影,偶尔出去散散步。
几个星期后,门突然被急切的敲响了。
妈妈看了眼,脸色难看的说是池砚舟。
我面色没变,只是说:
“让他进来吧。”
妈妈不情不愿的去开门。
爸爸见他进来,眼神都没分给他一个。
池砚舟面色复杂的看着我,喉结滚了滚:
“你身体怎么样?”
“还好。”
“伤口还疼吗?”
“不疼了。”
一问一答,生疏得像陌生人。
池砚舟握了握拳,又松开。
“棠棠,”
他开口,声音有些哑。
“我来是想告诉你,我已经联系了国外的疗养院,下周就送若舒回去。”
“她的情况不稳定,需要专业治疗,国内的环境对她不利。”
我安静听着,没说话。
“木木我也送回我父母那儿了。”
他继续说。
“我父母会照顾好他,不会让他再来打扰你。我会定期去看他,但不会带他回家。”
他眼神里有极力克制的情绪,语气也急切起来。
“我知道,我之前做得不好,让你受了很多委屈。”
“我不该总是要求你理解,要求你退让。我不该在需要做选择的时候,总是把你放在最后。”
“但棠棠,我爱你。这三年,我是真心想跟你过一辈子。给我一次机会,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我笑了。
“池砚舟,”
我轻声开口。
“你记得我们结婚那天,你对我说过什么吗?”
池砚舟怔了怔。
“你说,你会保护我,不让我受一点委屈。”
我慢慢说,“你说,从今以后,我是你最重要的人。”
我笑了笑,那笑容很淡,没什么温度。
“可这三年,我受的委屈,都是你给的。”
“每一次,你都说你有苦衷,你有责任,你没办法。每一次,我都告诉自己,要理解,要体谅,要支持你。”
“可结果呢?”
我看着他,眼睛很亮,像蒙着一层水光,但又异常清醒。
“结果是,我怀孕了,你让我打掉。我躺在医院里,你选择去追跑出去的儿子。我被绑架,刀架在脖子上,你选择救你的儿子。”
“池砚舟,我不怪你选木木。如果我是你,我也会选孩子。可问题不在这里。”
我顿了顿,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问题在于,每一次,我都是被放弃的那个。每一次,我都是可以等的那个。”
我摇摇头。
“我累了,池砚舟。我不想再等了,不想再理解,不想再体谅,不想再支持了。”
“我们就这样吧。好聚好散,给彼此留点体面。”
池砚舟坐在那里,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7
离婚那天,是个阴天。
池砚舟迟到了十分钟。
他脸色不太好,眼下有淡淡的青黑。
“抱歉,队里有点事,来晚了。”
我摇摇头:“没事。”
两人没再说话,安静地等着叫号。
大厅里人来人往,有来结婚的,满脸喜气,有来离婚的,神色各异。
我想起三年前,我和池砚舟来领证的那天。
也是在这个大厅,我穿着一条新买的连衣裙。
他穿着警服,摄影师让我们靠近一点,笑一笑。
照片上,我笑得眼睛弯弯,他搂着我的肩,眼神温柔。
那张结婚证,我曾经小心翼翼收在抽屉最里面,觉得那是我这辈子最珍贵的宝物。
可没想到才过了三年,一切已经物是人非。
整个过程很快,不到十分钟,程序就办好了。
从民政局出来,天空飘起了小雨。
“我送你。”他说。
“不用了,我打车。”
我说。
池砚舟沉默了一下,然后点点头:“好。”
两人都没动,就那么站着。
雨渐渐下大了,砸在地面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棠棠。”
池砚舟忽然开口。
我转头看他。
“对不起。”
他说,千言万语,最终只凝结成这三个字。
对不起,让我受了那么多委屈。
对不起,没能保护好我和孩子。
对不起,最终还是弄丢了我。
我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
我看着眼前这个我曾深爱过、仰望过、也最终心碎离开的男人,心里没有恨,只有一片荒芜过后的平静。
池砚舟看着我,眼神很深。
“以后,照顾好自己。”
我点点头:“你也是。”
又是沉默。
过了很久,池砚舟低声说:
“我能......抱你一下吗?”
我握伞的手紧了紧。
然后我轻轻点了点头。
池砚舟伸出手,很轻地,将我拥进怀里。
这个拥抱很短暂,也很克制。
他的手只轻轻环住我的肩,很快就松开。
“保重。”
他说,声音有些哑。
“嗯。”
我应了一声,转身走下台阶,撑伞走进雨里。
池砚舟站在原地,看着我越来越远的背影,最终消失在街角。
雨越下越大,打湿了他的肩膀。
他站了很久,才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从此,一别两宽。
8
离婚后第三天,我更新了微博。
只有三张照片。
第一张,是三年前的结婚证。
第二张,是几天前刚拿到的离婚证。
第三张,是医院的手术记录单,期清晰,明确:人工流产术。
这条微博很快被人发现,截图,转发。
【所以是结婚三年,怀孕了,然后离婚了?还打了胎?】
【看离婚期,就是前几天啊。所以之前那些说原配生病期间小三上位的,打脸不?】
【手术记录期是在媒体围堵之后吧?所以是原配回国闹,男的让老婆打胎?】
【我的天,这什么狗血剧情......】
【只有我注意到结婚期是三年前吗?也就是说,原配出国治病期间,他们已经离婚了,然后男主再婚的。那原配回国说什么‘勾引我老公’,完全是诽谤啊!】
【而且看手术期,就是被绑架前。所以女主是刚流完产,就遇到绑架,还被自己老公放弃......这也太惨了。】
舆论开始反转。
之前骂我小三的人,现在调转枪头,开始骂温若舒“疯女人”,骂池砚舟“渣男”。
听我们共同好友说,舆论发酵的第三天,池砚舟接到了温若舒妈妈的电话。
说温若舒看了网上的评论,闹着要自。
池砚舟脸色一变,挂断电话,抓起车钥匙冲了出去。
赶到温若舒公寓时,现场一片混乱。
温若舒拿着一把水果刀,架在自己脖子上,站在阳台上,半个身子已经探了出去。
她父母哭着跪在地上,不停哀求。
楼下围了不少人,消防已经赶到,正在铺气垫。
“若舒!”
池砚舟冲上楼,被警察拦在门口。
“池队,您别激动,谈判专家已经在路上了。”
“让我进去!”
池砚舟推开他,冲进屋里。
温若舒看见他,眼睛一亮,随即又涌出更多的眼泪:
“砚池!你来了!你终于来了!”
“把刀放下。”
池砚舟盯着她,声音尽量放平。
“有什么事我们好好说。”
“我不放!”
“除非你答应我,和我复婚!我们才是一家人!”
池砚舟深吸一口气:
“若舒,我和你也早就结束了。你现在把刀放下,我送你去医院,好好治病,好不好?”
“我不去!我没病!”
温若舒尖叫。
“有病的是夏棠!是她抢走你!是她毁了我的家!”
她情绪越来越激动,手里的刀在脖子上划出一道血痕。
“若舒!别动!”
池砚舟心脏一紧。
“你答应我!答应我!”
温若舒哭着喊。
就在僵持不下时,门口传来一个小小的声音:
“妈妈......”
木木被池砚舟的母亲牵着,站在门口,怯生生地看着阳台上的温若舒。
温若舒动作一顿,看向儿子。
木木挣脱的手,跑进来,哭着朝她伸手:
“妈妈,你别这样,我害怕......”
温若舒看着儿子,眼神有瞬间的恍惚。
池砚舟抓住这个机会,猛地冲过去,一把夺下她手里的刀,将她从阳台边缘拽回来。
温若舒瘫坐在地上,放声大哭。
木木扑过来,抱住她:
“妈妈......”
温若舒紧紧抱住儿子,哭得浑身发抖。
警察和医护人员上前,将她扶起来,准备带去医院。
木木一直拉着她的手,不肯放开。
池砚舟看着这一幕,心里一阵阵发冷。
他蹲下身,摸了摸儿子的头:
“木木,跟回家,爸爸送妈妈去医院,好不好?”
木木摇头,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
“爸爸,你别送妈妈走,妈妈会害怕的......”
“木木,”
池砚舟耐心解释。
“妈妈生病了,需要去医院治病。”
“妈妈没生病!”
9
木木忽然大声说。
“妈妈说了,她是装的!她说只要她装病,爸爸就会回来,我们就能像以前一样在一起!”
话音落下,整个屋子瞬间安静。
温若舒的哭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看向木木。
池砚舟慢慢抬起头,看向温若舒:
“装的?”
温若舒脸色煞白,猛地摇头:
“不是,我没有,木木胡说......”
“我没胡说!”
木木哭着喊。
“妈妈说的!她还说,只要让那个坏女人消失,爸爸就会回来!”
“所以她才让人去抓那个坏女人,还让我也一起去,说这样爸爸就会选我,不要那个坏女人了!”
死一般的寂静。
池砚舟盯着温若舒,眼神一点一点冷下去。
“绑架,”
他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像淬了冰。
“是你安排的?”
温若舒浑身发抖,拼命摇头:
“不,不是,砚池你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
池砚舟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解释你怎么利用儿子?解释你怎么找人绑架棠棠,还让木木也陷入危险?”
“解释你为了我回头,什么都做得出来?”
“我没有!我真的没有!”
温若舒扑过来抓住他的腿。
“砚池,你相信我,我只是太爱你了,我不能没有你......”
池砚舟甩开她的手,后退一步,眼神里是彻底的冰冷和失望。
“温若舒,”
他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
“从现在开始,木木的抚养权我会重新争取。而你——”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我会联系国外的疗养院,明天就送你回去。这次,没有我的允许,你不能再回国。”
温若舒瘫坐在地上,面如死灰。
池砚舟不再看她,转身抱起木木离开。
走出公寓楼,木木趴在他肩上,小声问:
“爸爸,妈妈真的生病了吗?”
池砚舟脚步顿了顿,然后低声说:
“嗯,生病了。所以要治病。”
“那她病好了,会回来吗?”
池砚舟沉默了很久,然后说:
“木木,妈妈治病需要很久。以后,你跟爸爸和爷爷住,好不好?”
木木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小手搂紧他的脖子。
池砚舟抱紧儿子,抬头看着阴沉的天空。
雨,又要下了。
我离开后,池砚舟的生活好像被按下了静音键。
家变得很安静,安静得让人心慌。
他试着找过我,从朋友那里听说,我换了工作,搬了家,切断了和过去所有联系。
像是彻底从他的世界里消失了。
偶尔,他会开车经过我父母家楼下,抬头看那扇窗户。
灯有时亮着,有时暗着。
他不知道我在不在里面,也没勇气上去问。
就这样吧。
他想。
至少,我终于可以开始新生活了。
10
而我的新生活,确实开始了。
离婚后,我在家里休养了一个月。
父母无微不至地照顾我,变着花样给我做好吃的,陪我散步,看电视,聊天,绝口不提池砚舟,不提过去。
身体渐渐恢复,心里的伤疤也慢慢结痂。
一个月后,我更新了简历,开始找工作。
我有不错的工作经验,能力也强,很快收到几家公司的面试邀请。
最终,我选择了一家规模中等的文化传媒公司,职位是策划。
子就这么慢慢过着。
两年后。
市里举办一场大型公益晚会,为留守儿童募捐。
我的公司是承办方之一,我负责整体策划和现场协调。
晚会规模很大,市领导、企业家、各界名流都会出席,安保级别很高。
活动前一天,我和安保负责人对接流程。
推开会议室的门,里面已经坐了几个人,正在看场地平面图。
听见动静,其中一人抬起头。
四目相对。
我脚步顿了一下。
是池砚舟。
他穿着特警的作训服,肩章笔挺,身形依然挺拔。
但比两年前瘦了些,轮廓更深刻,眉宇间有种挥之不去的沉郁。
他看见我,也明显愣了一下,随即恢复正常,朝我点点头:
“夏小姐。”
客气,疏离,像对待任何一个方。
我也点点头:
“池队。”
旁边的人介绍:
“这位是市局特警支队的池砚舟池队,负责明天晚会的安保。这位是我们这次活动的总策划,夏经理。”
我客气的点点头,坐下开始对接流程。
会议持续了一个多小时。
结束的时候,池砚舟的同事先离开,他留下来,说还有些细节要确认。
等其他人都走了,会议室里只剩下我们两人。
“你......”
他开口,声音有些。
“最近还好吗?”
我点点头:
“挺好的。你呢?”
“也还好。”
池砚舟说,顿了顿。
“木木上小学了,很听话。”
“那就好。”
又是沉默。
过了一会,池砚舟说:
“我看到新闻了,你做的那个山区儿童图书馆,很棒。”
我有些意外,没想到他会关注这个。
“工作而已。”我说。
池砚舟看着我,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点点头:
“明天晚会,辛苦了。”
“分内之事。”
他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又停下来,回头看我。
“棠棠。”
我抬头。
池砚舟看着我,眼神很深,像有很多话,但最终只说了一句:“保重。”
我微笑:“你也是。”
他点点头,推门出去了。
我坐在会议室里,轻轻呼出一口气。
故人重逢,心无波澜。
原来是真的可以做到的。
夕阳西下,天边一片灿烂的晚霞。
有些风景,看过就好。
有些人,爱过就好。
不必拥有,不必回头。
各自安好,就是最好的结局。